“行!朕准了!”皇帝豪气地一挥衣袖,眉眼间神采飞扬。
周锦岚当即愣在了原地,彻底傻了。
24、无奈决意
周锦岚要成亲了。
当今圣上钦赐的婚事,可谓是光耀门楣。女方是户部侍郎文大人家嫡出的长女,论资排辈,竟还比周锦岚高出一等。所以这桩婚事算下来,原是周锦岚高攀了人家。
“你小子命怎么那么好?”许是户部今日散衙早,陈景焕在翰林院里将周锦岚逮了个正着。
“大人快别笑我了。”周锦岚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陈景焕恨铁不成钢:“你呀…文家那位小姐我可见过,上次去文大人家恰好有过一面之缘。不说国色天香,起码也是貌美如花。摊上这么个老婆,又有个做侍郎的岳父,怎么算你都不亏啊!”
周锦岚不出声。
陈景焕四下看看,悄悄凑过去:“你该不会…还想着那谁吧?”
周锦岚尚没开口,只听见身后一阵猛烈的咳嗽。周陈二人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回头去看。只见陈景焕口中的“那谁”正站在二人身后,阴森森板着一张脸。
“额…那个…方大人好啊…”陈景炼的脸一瞬间红了又绿,精彩纷呈。
“陈大人有礼。”方子璞微微欠了欠身。
陈景炼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周兄。现在见着了,我也该回去了。哎呀…户部那里算不完的账呢…”一边嗫嚅着,一边调头就逃。
“方大人…”
“你跟我进来,有事情找你做。”小书生的话语无甚情绪,说着就进了屋子。
周锦岚叹口气,跟了进去。
“哗啦啦啦啦——”一阵书卷响,眼前的人将整整一筐书册倒在了周锦岚的几案上,只把周锦岚惊得合不拢嘴。
“这…这是…?”
小书生挪来一张凳子在周锦岚对面坐下,道:“明早之前务必将这些书册审核清楚,藏经阁那边等着入库。”
周锦岚往四周看看。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窗外的夕阳暖暖的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屋子;同僚们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在最后整理着各自的案牍,准备打道回府。
“就我们俩?”周锦岚看着那堆成山似的书册,咽了咽口水。
“就我们俩。”方子璞肯定地点头,继而从桌上拿起一本开始阅览起来。
周锦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也只好坐下来,学着方子璞的样子开始看。
其实并不是什么重要书册,但据方子璞说,都是些誊抄的前朝孤本,唯恐有错漏之处,所以必须在入库前逐字逐句核对清楚。如此大的工作量,想来也不是两个人一晚上就能完成的,周锦岚在疑惑方子璞用意的同时也感到头疼欲裂。现在的他明明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
他不想成亲。皇帝这一桩乱点鸳鸯谱无疑是在“逼婚”。先不说他现在无父无母无财无势,就说那户部侍郎文韬宗,他究竟是看上自己哪点,要这么巴巴地将女儿嫁给他?
周锦岚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这要是放在半年前,自己还是周相家三公子的时候,他可以理解那文大人攀高枝儿的心态。但现在,这“高枝儿” 明显是他们文家啊…
“你在想什么?”方子璞冷不防的发问,拉回了周锦岚的思绪。
周锦岚连忙低头看书:“没什么…”
“亲事定的什么时候?”
“据说是…下月初八。”
“据说…?你自己的亲事自己倒不关心。”方子璞翻过一页书,淡淡地道。
“我本来就不认识那文家小姐,有什么可操心的?”
“你不认识别人,不代表别人就不会招惹你。”
“这话什么意思?”周锦岚抬头看他。
“文韬宗当年是靠着你父亲的提拔才从翰林院调往户部的。”方子璞放下手中的书册,回看他。
周锦岚皱眉:“那他…?”
“放心,和你父亲没什么过多的牵扯,”小书生将目光移向别处,“不然现在也不会好好的立在那儿了。”
“你究竟还懂得多少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儿?”
“很多…”
周锦岚摇头苦笑:“我倒真是小看了你。你现在究竟算什么?翰林院的方大人,还是皇帝的心腹?”
“我什么都不算。”方子璞低头,又一次埋在了书册中。
那一夜,方周二位大人在翰林院挑灯夜读了整整一晚。第二日谁都没有回家,接着做起白天的工作。
偌大翰林院里依旧时不时地找不到方子璞。据人说,那是到乾清宫去了。以往老相爷还在的时候,皇帝就隔三差五的找由头宣他进宫。更别说现在朝中佞臣党羽已除,方子璞就更是成了圣驾面前独一无二的宠臣。
“饶是这样,也没见升他的官。”周锦岚问同僚。
“你不懂,”那位同僚摇头晃脑道,“这就好比皇帝跟前儿的都察院。权力虽大,官职却低得离谱。方子璞现在随侍圣驾,炙手可热,自然是不能给予其他厚待。不然,那还不成了当年的周——”话说到这里,连忙捂了自个儿的嘴。
周锦岚尴尬地笑笑,回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傍晚快要散衙的时候,方子璞回了。
“周大人,你留一下。”说完这句话,方子璞走回了自己书房。
身旁正收拾几案的同僚咂咂嘴:“看来你们这梁子结得不浅啊…自求多福吧。”说罢,拍了拍周锦岚的肩,打道回府。
周锦岚微微叹气。
今日的任务还是审查书册,不同的是,堆在桌上的书籍似乎又增多了。
一连好几日,每天散衙的时候,周锦岚就会被方子璞留下做工。初春时节的夜晚乍暖还寒,二人就守着屋里唯一的一盆炉火取暖。偶尔周锦岚看累了,抬起头来伸伸手脚,就看见暗暗的光晕照着小书生的眉眼,除了身上青色的官服,竟与半年前那日雨檐下的别无二致。周锦岚害怕自己陷进去,慌忙中,打翻了手边的砚台。
小书生偏头看见,随手拿了宣纸去沾擦,道:“还是那么马虎。”
周锦岚就尴尬地笑:“本性难移嘛…”
“本性难移,那心呢?”方子璞没看他,依旧擦着桌子。
“心…心只有受伤的余地,却从不会转移。”周锦岚道,“任何感情皆如此。”
“是啊,”方子璞停下手中的动作,“心只有受伤的余地…但却不知一颗心,共能承受多少伤?”
周锦岚心间烦闷,他不想进行这个话题,匆忙又拿了一本书,翻开第一页看起来:
“爱多深便能受多深吧。”
方子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跟你父亲真像…”
“我们兄弟三个,我是最像他的。”第一页没看完,周锦岚又翻过一页。
“我不是指的相貌,是心性儿…”方子璞淡淡地道,“他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爱多深便能付出多深。如果我不能付出许多,只能说明那人在我心里还不够重。”
“父亲说的对。”
“但是我觉得,付出不应是盲目的,要看你付出的东西,都用来做了些什么。”
周锦岚蓦地停下了扫视书本的目光。
“爱一个人不是牺牲自己去纵容,而是救赎。”方子璞将手伸了过来,轻轻附在周锦岚的手背上,“所以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眼眶中又有亮晶晶的东西开始打转。周锦岚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半年来,二人僵持着在原地打转,受过伤,也被对方伤过。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彼此求一句真心的“喜欢”。小书生执拗,许是还解不开愧疚的心结,许是还碍着自己在牢里所给予他的伤痛,始终不愿再坦白。但周锦岚不是木头,他能感觉到小书生言行举止间的示好。起先的他是不信,而现在,现在…
周锦岚将手慢慢抽出来,握成拳:“太晚了。”
方子璞呆在了原地,再开口时,已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太晚了…你也不会再信我了…”
周锦岚不去看他,他害怕看到小书生含着泪水的双目。
小书生的眼泪总会让他想起在大牢里的那一日。那一日,方子璞一边摇着头、淌着泪,一边拼命地想要辩解,然而所有的这些换来的却只是自己决绝离去的背影。
其实周锦岚此时多么想说他信啊!多么想说他也“喜欢”啊!
只是皇命难违。他宁愿小书生认为自己未曾原谅他,宁愿他二人的关系还停留在那把鹅黄色的雨伞上。他也不想,不想小书生就此成为第二个宋贤生。
也许只有这样,方子璞就能忘了他,做回深受圣恩的国之栋梁,一心一意地,完成他报效国家的梦想。
接下来的好几天,周锦岚和方子璞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忙碌在翰林院里。偶尔回一趟府,也是急匆匆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周锦岚不明白方子璞为何要拉着自己一夜又一夜的看那些毫无意义的书册,明明,是可以下放给检讨他们做的。
那日入衙门时,周锦岚在门口遇上了怒气冲冲的文大人。秉性率直的中年人甫一见周锦岚,开口便斥道:
“我说周大人你还真是日理万机!你和小女的婚事是圣上钦定的,你却将事情全部推给女方操办,未免于理不合吧?”
周锦岚连忙作揖:“文大人有礼。”
“我说,你是真看不起我文家?”
“不敢,只不过近日翰林院公务繁忙,这才耽误操办婚事。望大人体谅。”周锦岚将头埋得更低。
文大人一声叹气:“亲事就在下月初八,那天你总不能也‘公务繁忙’吧?”
“大人,”周锦岚抬起头,“恕下官有问题想要请教大人。”
“你说。”
“为何是下官?其实以文小姐的才貌和大人在朝中的地位,要什么样的乘龙快婿没有?下官只不过是家道中落的翰林编修,实在当不起——”
“你以为本官不头疼么?”文大人扶额道,“无奈颖儿钟情于你,再来,本官早年的确也受过令尊恩惠…”
周锦岚大吃一惊:“下官与小姐未曾谋面,何来钟情一说?”
“你们见过,去年上元节时在相府。那天人多,估计你也不记得了…”
周锦凯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文大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男子当以家国事业为重,其实本官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何况你现在形单影只的,婚事交给你我也不放心。我只是替我们家颖儿屈得慌,赶明儿你若得空,就来府上看看她,毕竟以后是要做夫妻的…”
周锦岚木愣愣地点头。
送走了文大人,周锦岚刚一迈进院子,远远地就瞧见方子璞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边。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招呼道:
“方大人早啊。”
“早。”小书生点点头,“刚才那是户部的文侍郎?”
“是…”
“他找你什么事?”
“婚事。”周锦岚答得斩钉截铁,“方大人如果没别的吩咐,下官要去忙了。”说着,就要从方子璞身旁侧过。
“你看起来不大高兴…”小书生的声音如蚊蚋般传来。
周锦岚装作没听见,擦着他的肩头进了屋。
晚上的时候,依旧是两人单独忙碌在案头。不同的是,这晚谁都没有说话。周锦岚表面上装作毫不在乎,实则心里就像燃起了一把火,直把他的五脏六腑烧得“噼啪”作响。他深深地感到不能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