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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吴大人讶异,将一手惊堂木拍得震山响。
“难道不是么?能让顺天府尹如此护佑的人,恕学生想不到其他。”方子璞此时的声音很冷硬,小小的身体微微带着颤抖。也不知是气急,还是害怕。
“方子璞,如今科考在即,本官劝你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自毁前程。”吴大人威胁道。
“前程?”慢慢提高了音调,方子璞抬起一只手直指堂上之人,“大人你可知今年春闱为何会延期?”
不等吴大人开口,堂下的书生自顾自地说:“因为贪官污吏,因为他们权倾朝野,魅惑君上。若不是为了彻底铲除孽党,断绝官学勾结的诟病,深挖结党营私的毒根,今年春闱又哪里会延期到炎炎夏日?!”
“方子璞你住口——”
“而大人你!”方子璞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指,愤怒难当,“身为顺天府尹,刑部正三品侍郎,执管京师一方安宁,竟然知法犯法,于公堂之上公然包庇同僚家眷,罪无可恕!如果做官都做成你这个样子,那学生这功名不要也罢!”
“哗啦”一阵竹签落地声,堂上一阵唏嘘。
“来人!给我杖责一十!”听声音,吴大人已然气到了极点。
众衙役皆惊惧:“大人…这…”
“怎么?本大人正三品侍郎竟打不得小小一个举人?笑话!给我打!”
周锦岚不禁站了起来,耳边只闻得一阵窸窣声响,不一会儿,堂上便想响起了责打声。廷杖落下的声音闷闷的,未见方子璞叫唤一声。
周锦岚稍稍放了心,重又坐好,端起桌面的茶水:“才打十下,对于这种油盐不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说,未免太轻了些。昨儿个本公子可是被老相爷用拐杖好一顿教训呢!”
身旁侍候的衙役便巴巴的来讨好:“公子您有所不知,这杖责也是有诀窍的。虽说十杖看起来不多,但大家伙都是看着老爷的脸色来打。老爷若是和颜悦色,便打得叫你第二天也活蹦乱跳。老爷若是声色俱厉…嘿嘿…当场杖毙的也大有人在啊…”
“什么?!”周锦岚手一抖,茶碗落了地。
吴大人这边厢正看得解气,忽然闻得耳边一声惊雷般的叫嚷——
“住手!”周相家的小公子从后堂冲了出来,直直拦在两个正在施以杖刑的衙役面前。
大堂上的众人一时间目瞪口呆。
“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吴大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周锦岚没有看他,此时的他注视着脚下已然奄奄一息的书生,惊讶之情溢满了胸腔。
这哪里是杖责?这简直就是在杀人。
只见这小书生的臀上,大腿上,星星点点布满了血渍。艳红的鲜血从粗麻衣服底下渗出来,如在身上盛开了大片大片深红的寒梅。
这人太倔了,哪怕出声讨一次饶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怎料书生还没失去意识,他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周锦岚衣襟的下摆,缓缓抬起头:
“学生…不服…”
话音刚落,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周锦岚惊呆了,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
这小书生,不就是那油纸伞的主人!
4、愧赎所为
“哎,我说你可真有意思。自己个儿在外面惹了麻烦,不带回家解决,反而扔到我这里。你当我这石府别院是什么?医馆还是客栈?”石渊抱着双臂站在门口,挑眉看着正围在床前的周家三公子,一脸幸灾乐祸。
“你有点同情心行不行?”琅嬛自屋外端了一盆凉水进来,跨过门槛时,故意溅了石渊一脸,“大夫,水来了…“
“快,赶紧用毛巾沾湿了敷在他额头上,再这样烧下去,会把人烧坏的。”大夫连忙挥手示意琅嬛过去。
“就是,有点良心行不行?”周锦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冲着石渊皱眉。
“是是是,你周三公子最有良心。也不知道是谁把人家害成这样的…”石渊嘀咕。
周锦岚不想跟他辩论,此时的他,正是心急如焚。
“一会儿老朽把药煎来,还得麻烦你们给他喂下。这书生所受的杖伤可非儿戏,搞不好下半辈子就得在床上过了…”
“什么?”周锦岚被吓出一身冷汗,拽了大夫衣领道:“他还要备考今年的恩科呢!去年秋闱他可是京师第七名,第七名你知不知道?!”
“额…这…”年迈的大夫被周锦岚的举动吓了一跳,“可,可就算是这样…”
“我不管,要是治不好他,我非管叫你一家老小都不得安宁!”
“周公子,你先冷静下来。”琅嬛走过来,将一块湿毛巾系上方子璞的额头,顺手拉开了周锦岚。
老大夫颤巍巍地道:“恕老朽的医术不济,但公子可以另请名医。据说,繁昌街上有家医馆,那医馆的大夫以前在晋王府做过家医,您大可以…”
“你不用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周锦岚激动道,“本公子若真想请,就连皇宫里的御医都能请动,你——”
“你说的是哪个大夫?”琅嬛打断了他。
“就是回春医馆的姜大夫…”老大夫低着头,嗫嚅道。
“石渊…”
站在门口的石渊答:“什么事儿?”
“快去请。”
“哎?琅嬛你知道这个大夫?”石公子纳闷。
“你说呢?”琅嬛一字一顿的反问。
石渊倏地就明白了什么,一拱拳:“得令!”说着就消失在了门口。
周锦岚问:“这个大夫很有名么?“
“如今距离科考还有两个月,赶不赶得上,就得看他的造化了。”琅嬛看着床上趴着的人叹气。
没过多久,回春医馆的姜大夫就被请了来。出乎人意料的,竟是个极年轻的小大夫,面容温润,清雅俊秀。
“病人在哪里?”姜大夫一进门就着急问道。
“这边!”周锦岚拉着他就往床边去。
琅嬛一动不动的看着小大夫,似是愣了神。随后被石渊拽着,出了房门。
一番检查过后,姜大夫的脸上露出了稍显轻松的表情。
“怎么样?”周锦岚连忙凑上前去问。
年轻的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幸亏救治得及时,伤口虽然凶险些,但好歹没伤到骨头。如果悉心照料,恢复得当,便不会影响日后行走。”
周锦岚长舒了一口:“那须得多久才能好?”
“伤筋动骨嘛,最快也要一百天。”
“可还有两个月就考试了呀。”周锦岚急道。
“我知道,”姜大夫看着床上的人,叹气,“平日里看不出,这孩子竟如此倔强。明知科考在即,却做出此番糊涂事。焉知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这书真算是白读了…”
“你…你们认识?”
“他和他母亲就住在繁昌街东头,家里头靠卖伞为生。我们街里街坊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怎能不知?去年入冬后,他母亲一病不起,他便也常来我们医馆抓药。谁料得到刘姨几天前忽然就这么去了,唯一的儿子现在又弄成这样…”
周锦岚听着听着,脑袋垂得越来越低,竟觉得似有万千虫蚁在心头咬过一般,横竖不是滋味。
“对了,他怎么会在公子这儿?”姜大夫问。
“额…我们…我们是同年。去年秋闱,不才京师第三十一名。”周锦岚随口答道。
“公子有心了。”姜大夫点点头,以示感谢。
这天,姜大夫一直在石府忙到日头将落才告退。各式各样的药方、膳方,内服的、外敷的、止痛的…林林总总开了一大堆。还抽空去了一趟石府别院的药材房、伙房,仔细交代了药用选材、食补,还有一系列的禁忌。石渊和琅嬛作为主人,倒是一直没出现。周锦岚便跟前忙后,活像个小跑腿。
“活该…”用晚膳的时候,石渊这么总结周三公子的一天。他看起来心情有些差。
“你就别再幸灾乐祸了,我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周锦岚抱着脑袋,“呜呜”地叫唤。
“你打算让他在我这儿呆多久?”石渊问。
“到他病好为止。”
“什么?!”石渊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锦岚不理他,自顾自地回头招呼阿生:“阿生,你回府去将我常用的衣物和文房四宝收拾出来。告诉父亲我这两个月就待在石家了。”
“周锦岚你别太过分——”
“还有你,石渊,”周三公子顿了顿,对着他道:“一会儿休书一封给家父,要求言辞恳切,在情在理,邀请在下留在石府与你一同备考。”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矜贵的石家公子脑袋一昂,挑眉道。
周锦岚笑了,夹了一口面前的菜:“不然我就去拜访一下令尊,叫他来这别院看看你藏娇的金屋,可好?”
“哼…”琅嬛冷笑一声,继续吃着碗里的糖醋鱼。
石渊无话可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周锦岚笑得志得意满。
掌灯时分,周相府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驶进了石家。
来人先是劝了周锦岚一番,见周锦岚执意要留,也就不再坚持。只将整整三辆马车里的东西,陆续搬到石渊为他准备的厢房。
“父亲大人指望我还恼着他呢?”看着忙碌的众人,周锦岚问阿生。
“可不是么?不然今日能这么放纵少爷?”阿生答。
二人远远瞧见石渊手执一把团扇而来,一边摇一边笑道:“哟,相爷这是怕我石府家贫地小,招呼不周,把三少爷的家当全给搬来了吧?”
周锦岚斜他一眼:“石公子好兴致啊,怎么还用起了女儿家的东西?”
石渊“哈哈”一笑,仔细端详一番手中里扇子,道:“谁让我‘傻’呢?”
周锦岚摇头,懒得理他。
到了月出西山,周锦岚这才算整理好了自己的住所。
石家别院不大,主体部分分为东西两条廊道,每边各置厢房两间。石渊和琅嬛住东间,将西面两间厢房让给了周锦岚和尚在昏迷中的方子璞。
二更天时候,石府别院里已然一片寂静。廊柱下的灯火已熄灭,显得院里空荡荡的。只偶尔闻得外面街上几声野狗的吠叫,和窗外轻声的虫鸣。
周锦岚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今日一整天的际遇实在太过离奇,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
姜大夫说,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这话他周锦岚平日里也听过。只道是平头百姓自认命如草芥,万不得已入了官门,甭管有理没理,先打三十板子再说话。却哪里知道,一旦得罪权贵,纵你是天子门生,也一样有去无回。
而身为这个“权贵”,周锦岚现在是羞愧难当:
方子璞躺在地上的惨状,现在还萦绕在周锦岚的脑海;那白衣上的血渍如盛放的寒梅,迷得他眼前一片殷红;还有他抬头的那一撇目光,饱含了宁死不屈的执拗与满腔愤懑…
“若不是为了彻底铲除孽党,断绝官学勾结的诟病,深挖结党营私的毒根,今年春闱又哪里会延期到炎炎夏日?!”
“如果做官都做成你这个样子,那学生这功名不要也罢!”
方子璞的话语倏地蹿入周锦岚的脑海。
他蓦地坐了起来,感到自己再也躺不下去了,想要下床去走走,却又良久迈不开腿。
周锦岚四周环顾着石家的这间厢房,格局和他自己在相府的房间没什么两样。家奴们真真是把他所有家当都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