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等不及她做出思考,苏靖已经走到了谢蔺下手,“臣妾祝皇上早日平复战乱。”
谢蔺盯着她一笑,伸手就要接酒,明殊来不及想清楚就直接拦住了苏靖的手,对谢蔺展颜一笑,“今天皇上已经不胜酒力,臣妾愿替皇上喝了此杯。”
说罢也不等谢蔺同意,直接就就着苏靖的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又坐回谢蔺身侧。
谢蔺见她眼波都在苏靖身上,轻笑道,“爱妃你还是这样。”
苏靖却微有些愕然,只是把目光询问地递向明殊。明殊却不再看她,只是盯着谢蔺笑。苏靖纳闷地退下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全然没有看见面目铁青的墨荷和孔昭。
孔昭找了个由头走到墨荷身边,“墨荷姑姑,这下该如何是好?那杯剧毒的酒进了明妃的肚子里,便捏不到那个祸害的罪证。”
墨荷冷笑,“太子妃,那个祸害手里可是有太子的把柄,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那该如何?”
“你看看,现在明妃应当是中了毒了,可是还强忍着,还靠着酒撑着气色,太子妃您看?”
孔昭往那边看去,微微有些感慨,鸩酒之毒,发作起来摧心裂肝,明殊此刻却毫无妨碍一般言笑晏晏。
她回到桌前,望着上方满面红晕的帝君和一侧自己的丈夫,扬起声音福了一福,“今日皇上高兴,不若让臣媳抚筝一曲,给皇上添几分兴致,亦为将军践行。”
“如此甚好!”谢蔺闻言大喜,立刻就着人架好了筝,摆到殿前院子里最近的凉亭下面。
谢嘉烨微微侧目,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妃子,然后又轻笑着挪开视线。
孔昭知道谢嘉烨绝对看出了些什么,不过她原也没有打算隐瞒他什么。她端身坐在筝前,对着众人一笑,双手抚上筝弦。
她素手一拨,凉亭中顿入雷鸣骤起,马蹄铿然。忽如狂风大雨之中,战马嘶鸣,刀剑相交,从荒原战斗到了山谷,从拼死顽抗到突出重围,最后乘胜追击大获全胜。
孔昭指尖一收,划落最后一声。
连谢蔺都是目光一敛。
“好!”明扬率先击掌,“好一曲借西风,这是当年傅相写给孔琅元帅的吧,不愧是孔家的姑娘,这曲子有气势!”
“孔昭不敢。”孔昭从亭中走出,对众人一福。
她笑着对明扬道,“不过,孔昭听说,明妃娘娘的舞姿也是冠绝一方,不知道明妃娘娘肯不肯赏脸助兴?”
谢嘉烨眉头一蹙,低声道,“孔昭,你是不是玩过了点,让父皇的妃子来助兴。”
孔昭不搭理他,只是看着明殊,自己确实无理取闹了,可是都说出来了,明殊自然不能背了谢蔺的面子。
谢蔺也没料到这么一说,回头去看明殊。
苏靖回头打量着孔昭,直觉哪里不正常,可是说不上来,她担心地望向明殊。
明殊早在那杯酒下肚的时候,就知道了问题所在。那杯酒在苏靖端上来的时候被下了毒,若是谢蔺喝了,中了毒,苏靖就成了这杯酒的唯一经手者。
弑君是死罪。
幸好自己抢先了一步。
可是,那毒发作起来快得惊人,短短一会就如同要搅碎她的五脏六腑一般,火辣辣地烧灼摩擦着自己身体的内部,让她连周围的人在说什么都快听不清了。
还好,她很能忍,从小就很能忍。所以再痛都没有关系,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中了毒,知道她是因为喝了本来要递给谢蔺的毒酒中了毒。
可是,那个太子妃又在说什么,要她跳舞?
她模糊的视野里,谢蔺似乎是转过头来看着她了,明扬也在看着她。还有苏靖,即使其实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脸,还是觉得她已经开始焦虑了。
明殊轻轻一笑,“臣妾献丑了。”
她从高高的座位上走下,每一步踏下都像有巨大的铁锁勒进她的每一寸骨头。
黑夜圆月,月光如水。
伴奏的清越笛声中,红衣飞扬似火,红莲再次破水绽放,把摇曳的月光都点燃到极致。皎洁而燃火的月光在她的翩跹中流淌,溅落到地上,随着水波和树影一圈一圈荡开。
明殊闭上眼,在笛声中翩然而舞。
剧烈的疼痛从肺腑一直蔓延侵蚀到大脑,剥开她每一分筋脉扎入其中,她却感觉不到。
她看见很多年前幼小的自己一个人跪在雪地上,被人鞭打践踏,她闭着眼睛一声不吭的忍耐着。因为她知道母亲再也不会归来,父亲再也不会出现,没有会救她。
她看见,那个称之为兄长的人给力自己一瓶毒药,掐着她的脖子说,贱货,你记得进宫之前去死。
她看见那个衣着华丽的明夫人,夜夜在梦中恐吓着她,一遍又一遍重复,你快怀上皇帝的孩子,你快怀上皇帝的孩子,贱货,你到底还有什么用。
她看见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周围,有着看穿人心一样的眼睛。
她好恐惧,好害怕。
那人却用手臂抱住了她,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说,明殊不怕。
她还对她笑,拍着她的头安慰道,明殊,我会救你,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
从此,自己的梦里,就频频出现了她。
苏靖没有看到明殊是什么时候不在的,她只知道看见明殊跳舞时,自己心口疼得难受,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办法。
她回神之后,就一杯又一杯在灌自己酒。
而明殊,却不知何时离去了。
她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
但是当她看见衣袖上的酒滞,习惯性地舔了一下的时候,她的脸上血色全无。
她记得,这是明殊喝她手里的酒时不小心泼洒到袖子上的。
她想起,她在端着酒走上去的时候,侧头跟卫柳说了一句话,旁边站着卫柳的侍女墨荷。
今日一直生事的孔昭太子妃,好像刚刚一直在那边跟墨荷窃窃私语。
她猛然不顾不管疯了似的的冲了出去。
明殊,你这个笨蛋。
明殊,你在胡闹个什么啊。
明殊,你不要出事。
这里到照玉宫并不十分远,可是苏靖觉得自己跑得有些腿发软。
一到照玉宫门口,她就扫到一个眼熟的人,立刻毫不客气地就一把抓过月杜,目光冷冽得吓人,“明殊呢?”
月杜迟疑了一下,垂下了头,“娘娘说,靖妃娘娘若是来了,还请您不要进去,她不想见到您。她让您速速离开皇宫。”
苏靖听到她的话,慢慢松开了自己拽紧她领口的手,“不想见我?让我离宫?”
“是的。”
“那我想见她可以吗?”
月杜闻言一怔,发神之时就见苏靖的身影一闪,飘然掠去。
苏靖几乎是在奔命,她的心脏从没有今天这般剧烈的跳动过,来的及的,一定来的及的,明殊,你这个白痴啊。
于是一瞬间,她就从宫门口,到达了明殊的寝宫之外。
明殊的寝宫内,烛火通明,玲珑玻璃灯挂满四处亮得惊人。
苏靖的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绕过了屏风,静静地站在宽大的床前。这是她第二次走进明殊的卧室,端详她安静睡过去的面容,惨白而倔强。
只不过,上一次,床上的都是泪水。这一次,帐子与地上床上,都是她生生吐出的血。
“明殊。”她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
床上的红衣女子睫毛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明殊,别睡了。”苏靖微笑着坐在她身边,拭去她额间细细的汗水,脸上的血污。
明殊的眼睑再度颤抖了一下,终是慢慢挣扎着睁开了。“苏靖?”
“恩。”
明殊抬起眼望着她,眼睛里的神色说不明道不清,目光却一直不愿意离开。半晌才沉了嗓子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这个傻姑娘。”苏靖摸着她的头,声音很轻。
“我不想你来的。”明殊的声音很低,眼睛里的颜色似乎比往日淡了不少,“太医说,鸩酒无解,他救不了我了。”
“我知道。”
“既然你来了,就陪我一会吧。”每多说一句话,那双偶尔有着血色的眼睛就愈发淡去了光彩。
“好。”
夜风清扬,她轻轻抱起她,坐在照玉宫的屋顶上。
血一样颜色的红衣,在月光中展动。
“苏靖,你说我是不是个疯子?”
“不是的,你很好。”
“苏靖,如果有来生,我想出生在一个父严母慈的家庭,跟所有的人一样。”
“一定会的。”
“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看着母亲逃走,父亲死去,而是在闺房里学着每一个女孩子必须要学的规矩,略带着期待地等着家里为我觅一个良人?”
“恩,你那么聪明,学什么都会学得极好。”
“然后,我不会入宫,也不会变成这般狠戾疯癫的性子。”
“恩。”
“然后,会不会在偶然之间,某一场花灯会上遇到了你?”
“会的,我会一眼在人群中看见最美的你。”
“接着我们会相识再慢慢相知对吗,不再有猜忌与刑法,不再有他人操纵的勾心斗角。”
“对。”
“苏靖,如果到了那个来生,你生做男人,用大红花轿来娶我好不好?”
良久。
都没有了回答。
果然,这个终究是不可以奢望的。不过,已经够了。还可以遇到她,就够了。
明殊缓缓闭上眼睛,她感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溢出了眼眶,并顺着她的脸流进了那个人扶着她脑袋的手指之间。
风忽然间就大了。
耳侧传来温热的气息。
“明殊,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实在是太过于长了,来世也必然太久远,苏靖不想等。”
所以不若今生。
话音的最后一字尚未落下,两片微薄的凉意便轻触在了明殊的唇上。
作者有话要说:“变男人娶我”那一句话,咳咳,若有雷同,算我抄袭。
来源于某一篇言情文,也是产生了恶趣味的触动点,表妹仅仅是个配角,将军与表妹因为性别最后没有在一起,表妹留下了来生你要娶我之后从此与她苦苦等待了十几年期待了十几年的将军阴阳两隔。
也许那样才能打动人心。
可是,还是好想给她们补出一个不那么惨痛的结局。可是我又不是作者,只能留在自己文里自(会河蟹吗)慰了。
56
56、第五十五章 只求今生(第一更) 。。。
明殊仿佛层层下坠到黑暗深处的意识被唇间那一抹冰凉激得狠狠一颤,硬生生又被拔了起来,她缓缓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逐渐放大的脸,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苏靖,你刚刚…”
苏靖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手捂住明殊的眼睛,将自己的头埋到明殊的脖子里,另一只手轻轻的抱住明殊的后背,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从脖子根上往她脸上吻去,最后移开手吻上了她紧闭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舔干了她眼角的泪水,语音喃呢,“明殊,你说,这一辈子我都够嫌弃他太长的了,你什么舍得让我等下一辈子。”
明殊喉间一动,没有开口接着说下去,眼睛依然闭着,身子却颤抖得越发厉害。
“你若是下一辈子还想遇到我,我来找你就是了又有何妨。可是,今生的事还要今生毕,不然,我该多遗憾啊。”
苏靖的手指在明殊的脸上划着圈圈,“其实,今天下午,你不是问我有什么话想告诉你吗?你现在可还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