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但阿斯兰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吧？”辙变又问。
“博士和辛河就是我存在的最大意义，也就是希望。就算失去记忆，性格巨变我也不会在乎这些，她们只要或者就好了……”嵘的声音被河水流过的声音盖去大半，眼神有些迷茫，“毕竟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无论是这条河还是这个人都已经不同。万物无时无刻都在变化着，就是这样的意思。”
半响，嵘又补充道，“你是第三个这样问我的人。”
“你不会怀疑自己的答案吗？”
“如果自己都怀疑自己，又何必把它当做答案呢？”嵘笑了笑，看到前面的景色忽然脸色一变，停了下来。
一道悬崖，亮光在这里被吞噬，河水在这里被截断而成了缓慢下坠的瀑布。
“这就是终点，也是游戏的开始点。”辙变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虚幻的景象，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仿佛魔鬼会在须臾之间冲破封印一跃而起，挥刀斩杀他们。
嵘咬一咬牙，最后还是决定跳下去。
“等一下！”辙变拽住她的手，低声说道，“如果她们的深层意识不在这里，那怎么办？”
“立刻制造一座海底火山，然后和她们同归于尽。”嵘近乎冷血地说出了这句话。
可辙变只是摇摇头，说，“放出双重探测程序，等一下看看有没有回应。”
“倒计时还在进行着。”嵘冷冷地提醒着辙变——地毯式轰炸很快会再次降临北京遗址，到时候两个人还没有苏醒的话那就前功尽弃了，而且，他们已经在意识之海里浪费了很多时间。
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北京就会迎来再一次的属于人类的火烧似的黎明，那是毁灭。凤凰再也不能涅盘重生，而是死于烈火焚烧，化作灰烬。
沉默良久，辙变突然向她道歉。
“对不起。”
嵘默默地笑了，似乎没有刚刚那么可怕，“我是躲不过的了，虽然也想过把自己的主程序压缩后存储在一台AI里逃出去……可我发现只要她们或者，我的生死是无所谓的。至少我知道，她们不会在乎我的生死，我可以再造，但对博士或者辛河来说，对方都是不可再造的，是独一无二的。”
这恰恰是人工智能不被珍惜的悲剧。
它们不能拥有与人同等的价值，无论多么强大，都不能够拥有。
嵘探过头去看辙变面前手掌大的光屏，问道，“有结果了吗？”
“再等一会儿，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辙变皱起眉头，觉得这个结果不符合正常推论。嵘却在一旁牵了牵他的衣角，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辙变抬头看嵘。
“流动的尸体……全都是尸体……”嵘有些激动地指着悬崖之下的深谷，那里因为照明程序变得十分光亮，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的眼前。各式各样残缺不全的尸体以可怕的姿态连接在一起，唯有两个面目已经被损坏的一塌糊涂却看起来像微笑的尸体在那儿一动不动躺着，腐烂的皮肤露出森然白骨，可她们的手却死心不息地紧紧握着。
寒意顿生。
“就是她们！”辙变瞥了一眼光屏，不由得惊呼起来，然后嵘默契地与他联手编造出新的程序控制海水把她们抬起来。
海水应声上涌，许多白色的泡泡随之漂浮上升，从他们的身边掠过。
原本温柔的河流忽然变得汹涌奔腾，愤怒地咆哮着向他们奔袭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们摔下去，可他们必须坚持站在这里并且分心去维持程序的正常运行，直到把深层意识带回来。
“所以说我一点也不喜欢麻烦的人类。”辙变仰望上方遥远的海面，在河水下方根本看不清楚，可他仍旧可以感受到暴风雨已经来临的可怕。
反数字化保护模式还是启动了，而且，他们似乎没有胜利的可能。
“等我……”嵘压低声音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边跳下去，向着那两具尸体游去，很快看不见踪迹了。
“喂！”辙变想伸手抓住嵘，却已经来不及了，触到指尖那一秒她就离开了。
在一堆发亮的泡沫中心，尸骨悬浮在海水中。嵘不受控制的被那股神秘的力量卷入到中心，尸骨与她近在咫尺。她们的丑陋容貌让嵘觉得有些悲伤。那应该是悲伤吧，她想。
两具轻盈又冰冷的尸体被嵘揽在怀中，像现实中的主人一样在死亡中僵硬。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们的……”嵘垂下眼帘，在她们的耳边温柔说道。
「谢谢。」
嵘望着眼前倏然出现的光屏不由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旋转着上升的泡沫也消失殆尽，转而引入眼帘的是生机勃勃的海洋，与她所见的一切有着云泥之别。
在远处的辙变看见嵘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却又担心那一面光屏。因为人类的潜意识是不受控制的，没有逻辑的。
万籁俱寂的海底中，时间仿佛停止了。
下一秒嵘冲着那面光屏说着什么，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的表情，既兴奋又绝望，看起来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一面并不存在的光屏。可在嵘触及光屏的瞬间，它就如烟雾散去，让人措手不及。
嵘呆滞了几秒，无奈地笑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忘记了一条原则：人工智能不能过多的接触人类的潜意识，否则后患无穷。那个光屏既是对她的感谢，也是对她的提醒。
“还好吧？”辙变游了过来，复杂的看着她怀中的尸体。
“还好……可是时间不多了。”嵘的声音微弱了几分，听起来并不好。
辙变拖出两块光屏，迅速地读取着阿斯兰与辛河深层意识里的数据，并且开始转化为代码，进行超复杂运算。嵘的计算量当然比不上辙变，可有了她的辅助计算的时间会被压缩的更短，所以辙变当然欢迎嵘成为她的助手。
快速流动的数据像是闪烁在光屏上一般，在他们的眼中变得稍纵即逝。
他想起自己第一个压缩的人类意识就是方露，他把方露制造成一个强大的思想盒，应该说方露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与他比肩的程序。但说到底方露是一个人类，与自己不一样。
压缩每一个人的意识都要小心翼翼，任何一点细微意识被漏掉之后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比如说方露现在所做出来的一切，大半都是因为自己残缺不全的意识。
虽然看起来很完美，实际上却是千疮百孔。
“进度怎么样了？”辙变甚至没有空抬头去看进度条。
嵘稍稍看了看，方轻声说，“百分之六十七。”
“很好。”辙变稍稍放松了些，目光却没有离开光屏上显示的数据。
——「传输中止！！！」
突然浮现的红色字体现让他们都愣住了，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几乎是同时嵘读取了一遍刚刚并没有细心看的数据报告，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之前被我作弊的部分已经无法复原了，加上强行载入初循环代码……”她没有说下去，可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样的结局。
“跳过去吧。”他不带感情的话音落地即碎，宣判着无可挽回的事实。
很多事情是不能后悔的，当做出某一个决定的时候，就代表着自己已经选择了未来的那一条路，无论是怎么样的结局，都不能在改变。在某些方面，人工智能和人类都不能肆意妄为，也不能作弊。他们并没有这个权利和能力。
“我想看看有没有结局的办法！”
嵘在辙变决定继续传输的时候拦住了他，不死心地修复那些数据。
“别傻了，你也会说时间不多了。”辙变冰冷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强调着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不继续计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于我来说是没有关系的，但是你不要愚蠢到亲手毁灭属于你自己的希望和存在的价值。”
嵘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当初选择作弊的时候就应该想到。
她只是没有想到要再次压缩阿斯兰的意识然后对她进行复苏，也没有预测到这样可怕的抉择。
“人工智能不会像你这样失去理智的。”辙变继续说道，调过错误的数据继续开始运算。停止前进的进度条又开始向前走，可中间的一段细小数据已经被红线盖去，被称为故障带。
“还要分离她们连在一起的意识吗？”嵘在进度要完成的时候问。
“分开吧，毕竟辛河已经是代码了，联合之后如果发生故障……呵。”辙变轻笑一声，扬一扬眉，进行最后一项工作。
原本负债海水中的尸体已经变得半透明，也正在一点一点的消逝。她们变成白色的泡沫向着遥不可及的海面飘去，像是天空中的氢气球。可北京已经几个世纪没有氢气球升起了。
「传输成功，即将进入分离状态。」
嵘略略分神，转而开始调试现实中的供氧机并监视着她们的机能是否有衰退现象。谢天谢地的是，一切都很好，除了阿斯兰脸上的血管还没有沉下去之外。
“我需要一个权限。”她说。
“什么？”辙变接的漫不经心。
“当初你给方露的权限。”
“口气不小嘛。”辙变的眼角微微皱起，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申请理由呢？”
“我需要把那些被强行修改的生命活动数据改回去，不然博士醒来也会在不久之后死去的。”嵘担忧的查看着那些存在于阿斯兰芯片内的只读数据，它们与小脑有着密切的联系，原本这些芯片是为了加强小脑对身体的控制功能而研发的，但到了后来，某些拥有特殊权限的人能够任意篡改或者停止这些芯片的运作，从而达到让那个人死亡的目的。
地下医院里很多这样子的劣质芯片，也许会有好货，比如说不受第三者控制的加强芯片，当那样子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换一个这样子的芯片也很危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副作用。
辙变看着已经运行到一半的进度条，自己也开始退出阿斯兰的意识之海。
“我只能给你临时权限，因为最近我的管理员都失踪了……所以我也没有那么多自主决定权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聊，冲嵘淡淡的一笑，看起来完全无害。可嵘知道辙变做过些什么。比如说把上百个第三系统管理员用特殊权限杀害，然后启动自主决策程序，秘密开展被停止很久的地月计划，想要把自己的主机搬移到月球上，以防他人的觊觎。
得到权限后嵘就开始查询阿斯兰以往的身体正常时候的记录，逐个逐个细心的修改。她本可以全部统一的复制过去的，可她已经有点害怕出错了。
「分离成功，正在退出意识。」光屏上最剩下这一行字，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最后消失。
“游戏也结束了，”辙变有意无意地望着从海面上透下来的光线，其中水的波纹恍如轻歌曼舞的精灵，“和你的合作虽然说不算愉快，但也不坏。希望还有合作的机会吧。”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光洁的脸上落了几分暗淡的日光。
“我很快会随着这座城市灰飞烟灭的，没有再次合作的机会的了。”
嵘的话并没有伴随着遗憾的叹息，反倒是释然。
这是事实。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虽然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么的灿烂美丽，可谁都知道落日之后的景象。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无论是人还是人工智能，都喜欢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