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耐烦的神色在这番言论下恢复了喜悦。「民儿,你还年轻哪。好了,一天下来也累了,看你连衣服都还没换下,想必也没回过府。」
冯素贞低头看看自己,惭愧回答:「是,儿臣告退。」
「——别太放纵天香,时候到了就把她带回来。」皇帝的眼睛混浊却又透着敏锐。「相信驸马应该掌握公主的去向吧,朕可是、把女儿托付给你了,千万别让朕失望。」
「……是,儿臣明白。」
冯素贞平平板板地应着,随即退出御书房。直到进了花园,她才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走吧,公主,跟喜欢的男人走得越远越好——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你。
***
「呦~我道是哪位官人如此兴致,不怕夜露风寒地在御花园望月赏花呢,这一看,不就是我们国色天香的驸马爷吗?」
讥讽的声音,尖尖细细地,像太监宦官常有的生理现象。
「国师,在此时此处相见,您也甚为风雅呢。」冯素贞皮笑肉不地应着:「绍民还以为是哪名公公这么晚了还为主子奉茶斟水,正想开口慰劳,却没想到哪有什么公公、竟是国师大人呢!」
「你——」
「唉,瞧绍民这耳力也不知道怎么着,尽把仙人当乞丐、杜鹃啼叫却成了乌鸦响,失敬失敬,还望国师海涵,切莫责怪啊。」
冯素贞拉哩拉杂地扯着,就是不让对方说话。
「状元公不仅生就一张女人似的脸,连小嘴儿也如女人般厉害呢。」只有两个人,国师也不顾虚伪的礼节,露出阴狠愤恨的面容。「对了,听说在合县出现个挺像天香公主的人,还把老夫的帮众打得落花流水,但这实在不可能——所以,驸马应该不会反对老夫处置她吧?」
冯素贞那笑容也真是优雅,一点弧度也没改变,一丝颤抖也没出现。气高清骨、艳红如血的身姿,如世界永不凋零之花,耀眼无比、华美非常地掠夺黑夜。
「对欲仙帮帮众不敬也就是对皇上不敬,绍民怎会反对国师教训那名无礼之徒?」绝美的笑意衬托出冷冽黑眸,柔雅的脸部线条竟也能勾勒成一触即发的强悍。「那么、绍民得先回府了…日前才为一只孔雀清完毒,现在身上还留着那毒的残源,要是因为担心公主安危过甚而突然发作起来,绍民可无法担待。」
「驸马吉人天相,一些小毒小痛哪伤得了你?」国师硬是扯出扭曲的微笑,明白天香公主的毒已被治愈,也明白眼前的人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国师没有听清楚绍民的话呢……」冯素贞的微笑清雅平淡,嗓音和缓温柔。「我是怕伤了你。」
驸马邸,冯素贞换了平日惯穿的淡黄色长袍,独自站在房前的池塘边。秋风瑟瑟激起湖面涟漪,她凝神望了一会儿,觉得那湖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只想平静却总无法得。
「去通知一剑飘红,赶快带公主离开合县。」
「是,驸马。」
冯素贞还是望着月之投影的池塘,后方之人在传来轻微的应答后迅速消失,方才的生气犹如春季残梦,留下来的依然仅有梦醒之人的孤独。
「公主啊公主,我能为你做的事也只有这样了,剩下的幸福请你跟喜欢的男子一起追寻吧,莫要回来。」她喃喃念道,祈祷着,盼望着,这愿望实现的可能。
「千千万万、莫要回来了,天香。」
***
市集上,俊伟的冷面男子听到轻唤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眼角余光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驸马爷有令,请你带天香公主尽速离开合县。」
发自群众里,轻易地被嬉闹吵杂的交易声掩饰了来源。虽然从声音大小可以探撤到那人自刚才就跟着自己的脚步而保持同样的距离,但无法确实地分辨出究竟是谁发出的声音。
一剑飘红沉默地点了头。
不需要询问原因,也不用知道理由,只要来自于那名驸马的安排,必定就是为了天香最好的将来。这个认知,建立在好几次与冯绍民的交错中。
一剑飘红牵马来到天香身边,「闻臭,收拾一下包裹,我们马上离开。」
「为什么?」
一剑飘红停下脚步,放开天香的领子,严肃地回答:「驸马来人警告了,此地不宜久留。」
作者有话要说:得瑟君:国师大人挥着小手绢儿如泣如诉:冯绍民!你欺负人。。。亲:你的评论;就是倚楼的动力!!亲,读文开心。祝你幸福每一天!!~(^ω^)/~
☆、第 22 章
天香像在想着什么似地,久久都没有说话。以为她是在气驸马派人跟踪他们,一剑飘红才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柔而细微的低语。
「…他知道我在这儿…」
那几乎是受宠若惊的语气震得他心口剧痛。天香低下头,不可置信的侧脸洋溢着清晰喜悦,那是…幸福女子的面容。一剑飘红哀戚而觉悟地闭上眼。
原来不是何时会分离,而是已到分离的时候。
***
皇帝以炼丹净身为由,连续不上朝至今已过了五天。冯素贞与其它大臣力劝未果,眉宇间不禁加深了日益深重的忧愁。最后,心生一计下下之策,她从天香的房间带出几本琴艺的书籍,前去皇宫拜见菊妃。
但菊妃并不在房中,于是公公细声细气地要驸马先稍待。今日冯素贞特意换了一件鲜黑外袍的绸缎,更是强调出原本便如白瓷般的细致肌肤。清瘦而非孱弱、不高却朗朗挺拔的黑曜色身影,使这名女扮男装近一年的女子,少了一分平日的温文儒雅、多了几丝赳赳威严的气势。
冯素贞光是站着就让人觉得气氛紧绷如冬、空气严肃若雪,此种冷然的气质并非不近人情的冰霜,而是如乡间流水般洁清干净的透明,彷佛曾踏入仙境、又像刚自仙界归来。世人向以“不食人间烟火”形容女子之清丽脱俗,但冯素贞的美貌却又不是如此单纯,比起娇嗔灿笑,严格英凛的皱眉反倒更适合她。
突然,露出了稍感向往的神情,她专注地望着窗棂上的菊花盆栽。
这是冯素贞第一次踏入菊妃的寝宫,心中涌起源源不止的怀念。自从扮成男子以后,若没有特别名目,她并无资格置身女子闺房、享受环境中专属女性的柔美可怜、惬意欢喜。而天香公主的作风又比男子不知豪放多少,她的房间摆设几乎跟冯素贞在驸马邸的寝室一样简单朴素。
相对而言,菊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子了。墙上的山水画、窗棂的盆栽、轻轻飘散的不知名香味,共同构筑成轻易诱惑男子心神的空间。
「秋菊有佳色,选抖奁溆ⅰ7捍送俏铮段乙攀狼椤!�
看着纯白与淡黄交错相缠的盛开菊花,冯素贞慨然叹息。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菊妃那道轻柔娇婉的声音悠悠魅魅地接着,冯素贞眨了一次眼睛,这才猛然发现习有武术的自己竟如此松懈,连菊妃进来的脚步声也没察觉。
「臣冯绍民,参见菊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弯下腰拱手作揖,掩饰脸庞来不及收拾的震惊与自恼。
「驸马免礼。」柔柔浅笑,媚态万千。菊妃轻缓说道:「此处既无美酒,驸马何不尝尝另一种忘忧物?又或是心系离鸟,乃至连一口也无心品尝?」
冯素贞看了一眼茶几上由宫女送来、从刚才自己便一口未动的菊花茶。「娘娘的花茶专侍我朝天子,臣不敢造次,仅能贪婪无礼地闻尽芬芳,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她的态度与语气皆谦卑无比,却又不至把朝廷命官的身份诠释地过于低下,让人觉得这名驸马爷的气度与礼仪确实皆属上品。菊妃的眼神因此流露出对少年英雄的憧憬,以及对完美形象真实性必有的淡淡存疑。
但无论如何,从这个时点当下望去,冯素贞都是个能让所有女子羡慕天香公主的、英姿焕发的优秀丈夫。有此孤峰清流般的男子陪伴厮守,对女人而言已不负此生——菊妃心里悄然叹道。
「驸马,你是皇上的乘龙快婿,以世俗伦理而论也算是本宫的内子。毋须拘束,你就坐下吧。」
「谢娘娘。」冯素贞行了个礼,随即坐往方才能瞧见窗上盆栽的位子。
「驸马可也喜欢赏菊?」
「那是自然。菊乃花中隐匿者,气节清高,廉洁自持。」她微微一笑,双眼诚而恳切。「一如菊妃娘娘,素雅高贵,修身自洁。」
无论是谁都会在这种赞誉下心波荡漾,更何况说者还是俊美无垢的当朝状元郎。菊妃于是发出了与平时不同的娇笑。「驸马爷过誉了,依本宫之见,驸马才当是真真正正的菊中之君。」
这番话说得毫无芥蒂,却让冯素贞内心冷汗直流。常闻道女子善妒,对外貌评价更是斤斤计较,菊妃断不可能因一名男子的美貌更胜于她而开心。是时候切入正题了,她再次起身,双手呈上两本熟悉的书籍。
「娘娘,天香嘱咐臣定要将书本归还,并感谢娘娘的指教与帮助。」
「公主客气了,这些书当是送给她的也行呢。」使个眼色,身旁的侍女便接过驸马手中的书。「说起来,不知公主的琴艺可有精进?本宫期待有机会能听上一曲。」
这个……冯素贞扬起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臣也从未听闻公主的琴艺。」
「唉呀,天香那孩子居然这么害羞呢。」菊妃意外地惊呼,笑得十分亲切。「不拘小节的她一面对钟情人也成了小家碧玉,真是可爱。」
“钟情人”一词使冯素贞的唇角浅笑诧异地扭曲了一下。应该是多心吧,毕竟天香喜欢的男子从她们两人相遇之初开始、便一直都是一剑飘红。不再细想天香是否真如老人家所言对她这个假丈夫生起情意,冯素贞婉转地将话题带到预定的计划中。
「臣自妙州归来后直至今日才抽出时间,还请娘娘恕罪。」
「……当然,为皇上分忧解劳才是最重要之事。」柔媚语气不再,菊妃淡漠地问:「不过,既然今日驸马能前来这区区菊苑,想必是结束了东方侯的审判吧?」
上钩了。冯素贞扬着微笑,诚实回答:「是的,的确如此。审理东方侯一事告一段落,侯爷自辩全是他一人所为,因此结束地相当顺利。」
「他真这么说?」也不知是因惊愕还是心痛,又或者只是单纯不解,只见菊妃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姿态羸弱如湖边垂柳。
冯素贞趁胜追击。「是的,东方侯并未供出其它党羽,皇上也道,侯爷必是为了赎罪,才会藉由守密来给予其它可能参与的人一个停手回头的机会。」
「皇上是……这么说的吗?」
「一字不变。」
把话带到了。冯素贞放松地呼了口气,现在只要等菊妃自己顿悟,停止与国师一起对皇上的精神箝制就好。
「——驸马,你认为当年归隐的陶潜字字田园喜乐,却又何苦让自己终日与酒为伍?为何他道忘忧,却又不敢清醒?这就是现实中无法改变之事的影响。不管是否退居乡野、不论能否停止回头,只要没有亲手改变那件事,一生也就不能忘忧,一刻也必不愿清醒。」
冯素贞抬起头,沉默地凝视菊妃无表情的面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成彼此矛盾的方向,以眼神描绘出自己坚信而唯一的将来。最后还是冯素贞先放弃了,同样冷着一张不泄漏半点思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