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起眼睛,像是忍着泪水,又像是不忍心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们能在一起的日子已经过了。」女子拉了缰绳,马儿随之掉头,秋风瑟瑟地吹起,黑发与白衣飘扬。「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你得到幸福,我亦是如此。」
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李兆廷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他眼中没有泪水,像是终于对所有遗憾释然般,眸子清澈且沉着。一手靠在胸膛上,摸到怀内的甜枣子,总算真正明白有什么事物会永恒地持续下去…与其它的人们一起,他跟她,将迎向不再有交集的、各自的幸福。
☆、第 54 章
「驸马,杏儿刚才要厨子做了道冰糖燕窝,您请尝尝。」
「端下去吧,我不想——」坐在客厅桌前发呆的冯素贞,平板的语气突然顿了一下,因为某个回忆而使话锋一转。「不,算了,你放在这儿吧,我等会儿吃。」
「请您趁热吃,凉了就失味了。」
冯素贞应酬性地扬起微笑,但并未保持多久,只见她凝固唇边的弧度,音调沉重。「公主还未回府?」
「还没。」杏儿摇摇头,发表提议。「公主跟张大人出去一整天,也该回来了才对,不如派小的们去找找?」
「不用了。公主在外面比较开心,没必要把她束缚在这里。」冯素贞淡淡地说:「除非她心甘情愿回来。在此之前,我就继续等吧。」
让人觉得似曾相识的情景。杏儿退到一旁,望着驸马凝视冰糖燕窝再次发起呆来的侧脸。今天之前,还是公主在这栋偌大府中等待谁的归来呢,只是过了一天却角色易位了,然而,不管是哪一种,依旧是一个不停等待、一个不断逃开的画面。
***
「……好苦。」
张绍民关心地看着对面的天香。「酒当然是苦的。公主,别喝了。」
天香还是倒了一大杯,像喝水似地整杯往喉咙里灌,也没抬头望着对面陪了自己一整天的男子。「我想忘记一切啊…不喝酒,又能怎么办?」
「酒到愁肠,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天香摇头晃脑地笑着,神情已是醉态酣沉。「是啊,我为何要受苦?为何当初要选择这条路?我明明、能够彻底离开这个地方,明明就要、离开那个人身边的啊…」
张绍民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下午,离开驸马邸的天香,终于在他面前崩溃落泪,那样悲伤的容颜,此时仍历历在目。从不知道一名女子的哭泣会让自己如此揪心,只想着就算扛起全世界也要叫她快乐无忧。
从没想过、原来天香会为一名男子以如此脆弱的姿态心碎流泪。
她的纯真与坚强向来是吸引他的地方,她如今源自于另一名男子的泪水与悲苦则是他曾发誓要付出一切来为她阻隔的不幸。冯绍民、你怎能伤她至此?看着天香又一个劲儿喝光两三个酒瓶,张绍民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再说过。
最后,他将醉到只能趴在桌上的天香扶起,准备送她回公主府。这时天香突然揽着他的脖子,平日熟悉的娇俏面容现在艳如红花,眼波流转,满是媚态。
「绍民……」她凑在耳边,身体与宽厚的胸膛贴紧,喃喃说道:「我真的、好喜欢你的。你别再对我不理不睬了好不好?绍民……」
那个刹那,张绍民以为天香是向他告白。
不、就算是自己骗自己也好。从那双唇瓣中所吐露出的柔媚音调,正满怀情爱地叫着与自己相同的名字——这难道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渴望吗?
「我也喜欢你啊,天香…一直、一直…」他情不自禁地拥抱怀中的女子,那传来的馨香与醇酒浓合,又更为诱人心魄了。
「嗯……」天香发出满足的、如猫儿般的娇吟。「绍民,你不要当什么丞相了,我也、我也不当公主了…我们一起离开,到天涯海角去…」
天涯海角、也要永生一起。
张绍民听到这句低语,手臂颤抖地几乎使不上力气。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天香。」他苦涩地说:「所以,别再为冯绍民伤心了。他定会让你快乐、定会让你幸福——天香,请你记着今天这句话——你会跟冯绍民永远在一起。」
冯素贞心里顿生疑惑,于是更不可能在这短短的刹那间闪开对方的拳头。脸部正面挨了一拳,痛得眼花视线发白,还稍微咬到嘴唇了,真是一记就各种意义上来说完美无缺、来自男子一方的正义直击。
「冯兄,我先告退了。」
张绍民不愧是资深的高官,只是望着这名行礼如仪的男子,不会有人料到他才刚挥了丞相一拳。冯素贞扯出苦笑,却牵动脸部的疼痛。「那我便不送客了,路上千万小心,张大人。」
那毫不示弱、带着开玩笑的威胁语句,让张绍民佩服地笑了。此人机智幽默、忠诚为国,又是这么昂扬不屈的性子,却还是能由着公主每天的调皮胡闹,这想必就是冯绍民展现感情的方式了。
只有单方面的付出不能称之为。爱情──像这样为彼此着想的两人,又如何能不叫爱情?
***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喝酒,既苦又涩,喉咙和胸口滚烫地不知如何是好。与平时面对那个人是相同的感觉,所以一点也不喜欢——炽热与饱满占据全身,多么可怕,心慌地想逃。
可是,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暖流,又彷佛能让她此后一生不感寒冷。不论在何处,不管到了怎样的陌生之地,这份在人生中首度出现、超越任何对错或不甘的感受也绝不会抛下她。因为,几个月前,当她与那个人越离越远的时候,心却更加地接近真正归属,思绪全塞满那个人的影像,全部都、告诉了她哪里才是自己一直渴望到达的地方。
并不是「无论走去何方都会回到他身边」,而是打一开始就从未离开、不可能离得开。就算到了天涯海角,她也会继续等待对方那永不追逐自己的身影。
天香睁着一双涣散的双眼,沉默地凝视床铺上方。一大早就得面临宿醉,对精神压力是种很不健康的累积。昨天给张绍民添了不少麻烦,最后大概也是他送她回府的吧?真是糟糕,要是让人知道公主被其它男子送回来,不晓得身为丈夫的驸马又会被说成如何教妻不当。
「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在想他?天香、你真没用。」真没用,不过是一个男人啊。她喃喃骂着,手掌盖住脸。窗外照射入内的阳光刺眼地让人想流泪。
「公主,您醒了?」推门和桃儿的声音。「先喝解酒汤吧,会舒服一点的。」
天香接过碗后便二话不说地一口喝光。跟冯绍民在的时候不同,她没有必要为一点小苦就装模作样、死缠烂打要对方喂她哄她。
「桃儿,你叫下人送份礼物给九门提督张大人,说是感谢他昨晚的…帮助。」
「今儿个驸马爷已经派人去感谢了。」
「驸马?他怎么知道——」
相对于天香的震惊,桃儿的态度显得异常平静。「昨夜张大人送公主回来的时候,就是驸马留下来照顾您的。」
桃儿那意外带着不苟同情绪的口吻,使天香深深地皱起眉头。她并不是故意跟张绍民纠缠不清,也从没想过以此引起驸马愧疚或嫉妒,她虽然任性了点,但也知道哪些界线绝不能跨越。可是,昨天的她是那么孤独,想要有人陪陪也是当然的吧?说到底,全都是冯绍民那家伙害的。
「驸马有说什么吗?」桃儿那不解的神情使天香微红起脸。「就是、对于张大人送我回府的事…」
「没有。」桃儿摇摇头,虽然想提起貌美的驸马爷今早脸庞上的狼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让公主自己发现比较好。「只是派人去谢谢张大人而已。」
「…果然如此。」天香扯开自嘲的笑,对仍旧没有放弃的自己感到生气。「桃儿,更衣——我要去见太子。」
***
「公主,驸马还在等您呢。」
天香楞了一下,但随即咬咬唇,语气坚定。「让他等。」
让他知道一个人等待是怎样的滋味,让他知道孤单地望着没有人会进来的门口是什么感受,让他明白当人被强烈思念吞噬之后、必须花费多大的心力才能朝使自己失望的对象灿烂微笑。
这个是,无论如何也放弃不了冯绍民的天香、唯一做得到的复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那个木鸟?」
「天香,你怎么会来?」
对于一踏进宫殿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的妹妹,太子似乎还未发现奇怪之处。
「太子老兄。」天香重重地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宿醉未解,她从没像此时一样觉得、兄长只顾着抱木鸟的模样是如此让人愤怒。「你知道最近几天朝廷发生什么事吗?」
「朝廷?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想知道。」
「你怎能不想知道?你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天香心焦地握紧双手。「父皇以净身修行的理由关在寝宫里、整整十天没有上朝的事,你当真一点也没听过?」
「啊啊、这个我知道。」天香仅保留瞬间的希望,被太子的下句话彻底击碎。「国师和冯丞相他们都说过了,为了让父皇能顺利上接仙台嘛。」
天香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眼神变得凛冽冰冷。「…就这样?你没有其它感想了吗,皇兄?」
或许是天香那八百年也没听她用过的正式称呼,让太子稍微改变了颟顸疑惑的表情,微微正色道:「父皇要我相信冯丞相,梅竹也说过,冯绍民做的事一定是正确的。」
☆、第 55 章
「梅竹那丫头又知道什么,这个世界上岂有不做错事的人?」天香哼了一声。「太子老兄,你没想过父皇现在的声势根本不能让他再有一步踏错吗?民间已经出现「昏君」的声音了,难道你还不懂这件事多严重?」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又不能干什么。」
太子毫不在意的回答让天香差点气绝。怎么经过一段日子的民间游历,这个兄长还是一点也没长进?虽然她也不是挺懂政治朝廷之事,但百姓的心之所向才是皇帝真正的寿命,无能定会被推翻,昏庸定将被国家抛弃,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道理吧?
「太子老兄,你能不能振作点?外面有那么多人为了让你顺利登基而冒险、有那么多百姓期待你能快点成长当个好皇帝,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责任在等待你啊!而你、你这个太子,居然成天在这里抱着那个不能飞的烂木鸟!」天香气极了,上前从太子怀中一把扯过木鸟。「给我!我把它烧了,看你会不会清醒!」
「天香,你在做什么?!还给我!把木鸟还给我、天香!」
不理会后方焦急大叫的太子,天香抓着木鸟快速走出门口。
「——拦下她!你们还在看什么,快拦下公主!」
四五名卫兵听到太子的命令,不知如何是好地与彼此相望一眼,但最后仍是匆匆忙忙地拔刀挡在天香面前。
「不想死的就滚开。」
冷到骨子里的声音与眼神。那些卫兵也是了解天香性子的人,曾几何时见过一向开朗没有架子的公主如此骇人的神色?
「拦下她、不要让她弄坏我的木鸟!」
太子从后方慌张地跑近,天香突然冷冷一笑。木鸟往地上砸去,当着兄长的面将它破坏成残骸碎片。
「不——!!」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