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天香用手背擦拭脸颊,泪珠却还是持续掉落。她的声音微弱而纯真,有着不符合泼辣性格的年幼稚气。「可是、剑哥哥说、说因为我嫁人了,所以、所以不该再去找他!」
「为什么不该找他?」冯素贞维持着温柔语气,循序渐进地问:「你没告诉他,这些日子以来你仍为他守身如玉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因为那道低缓的声音实在太过友善,让天香再也无法发怒。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看到了自己哭得红通通的脸蛋。「要是因我不再清白他就不要我──那种男人、我干脆就不要他了!」
「公主,别为了看不到的自尊而失去能获得的幸福。你有这个机会能与喜欢的男子相守,那便该紧紧握住,不该为了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舍弃它。」彷佛在跟自己对话,冯素贞的神情带着回忆与忧伤,无以言表的秘密全是遗憾的遗迹。「别放弃…否则你将抱憾终身。」
天香看着她的驸马,注意到那感同身受的心伤,于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流泪了。就算他们是被硬凑合着才会成亲,但鼓励自己的妻子去跟其它男人厮守,冯绍民必是第一人。天香一方面为自己的处境觉得心安,一方面又感到些微酸涩,冯绍民果然一点也没在意过她。
「告诉我一剑飘红在哪里,我去跟他说。」
秀雅容颜上少见的阴沈怒意,使天香呆楞地反问:「说…说什么?」
「只有一方的努力根本无法使两人在一起,他既是堂堂男子汉,便该更有勇气、更加坚定不移!」当天香为一剑飘红努力时,对方却因为她被捆在这个并非你情我愿的婚姻中而放弃,冯素贞心里的怒火混杂着昔日的记忆,让向来平静的双眼浮现出幽沉炽热的波动。「我去跟他说,让他知道一切!」
「你疯了你!」天香焦急地抓住他的手,完全没发现这是两人第一次如此接近。「这种事情就算你要做,我也不准许!」
「为什么?!」冯素贞的牙关紧绷,彷佛再用力一点便能咬碎其内的所有苦涩。
「我、我不知道,但我绝对不准你去!」
这个公主是怎么回事,难道真要为了面子而失去跟心上人在一起的机会吗?为什么她会不懂呢?冯素贞真想抓住天香大声问,问她为何不懂只要能跟喜欢的人相守、一切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呢?命运给予的时机向来短暂,就在人们因胆小迟疑而踌踀原地时,不管再如何相爱的两人、还是会失去那能在一起的幸福。
而且一旦失去,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公主──」
「总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我多管闲事…?」冯素贞愕然地重复着,一切激动与怒气突然都被浇熄了。
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多管闲事了。天香要不要放弃一剑飘红、或是他们两人能不能在一起都与她无关,自己以为自己是谁,居然妄图插手别人的爱情?
可她无法不管。
天香明明有那个机会、明明有机会完成自己再也无能实现的愿望,天香明明可以得到她冯素贞上半辈子最渴望的一刻,所以她不能不管,她不能放弃。
「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扯开被天香牢牢握紧的手,端正的面容满是坚定。「我料得没错的话,你是在那间错水楼找到他的吧?」
「冯绍民,都说不准你去了!」天香死命地抓住他的手臂,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冯绍民如此异常的模样使她相当不安,担心让他在这种状况下去找一剑飘红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剑哥哥武功那么好,要是打起来,这姓冯的定会受伤啊!
「你别去、他早走了!」
「那便放开我,我亲自去确认。」
「你这人怎么──可恶啊!」天香低吼一声,闭起眼睛凑向前,毫不温柔地以嘴巴撞了冯绍民的唇。对方自然因诧异而僵住了,趁此难得的空隙,她飞快地点中他的睡穴。
冯素贞才刚觉得嘴唇被撞得发疼,意识突然就一片模糊。强迫性地陷入黑暗之前,隐隐约约地捕捉到这句话。
「给我好好睡一觉、让那颗木头脑袋冷静点!」
***
醒来冯素贞坐在床上,凝视天香的背影。「…一剑飘红的事,你想怎么办?」
「别像个女人似的,所有问题都要在一时半刻得到答案成不?」天香侧过头,望过来的眼神有些烦躁,但不是对此人的不耐,更像是对他的无可奈何。「我虽然很生气,但发泄过后就没事了,可你却是一气起来就什么都不管,真麻烦。 …抱歉,是我不对。」
公主那首度的认错让冯素贞惊讶地眨了下眼睛。「你说什么?」
「你明明都听到了。」天香走近床铺,用力地把湿布巾压在冯绍民的头上,满意对方因疼痛而瑟缩的反应,她扬着不算和善的浅笑问道:「还要再听一遍?」
「我只是很讶异罢了。」
「看得出来。」天香平淡枯燥地回应。「放心吧,你的头硬得可以再多敲几下。反倒是我,还真是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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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见天香抚着自己的额头,冯素贞才发现攻击的人同样负伤不轻。
「我告退了,公主你…好好养伤啊。」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觉得心情似乎平衡不少。
「啰唆、快滚啦!」天香拧完布巾放在头上,闷闷地下了逐客令。
「公主…」冯素贞打开房门,一边轻声问:「你开心吗?见到一剑飘红的时候。」
「当然啊,开心地彷佛忘了自己是谁呢!」
忘了自己是谁。冯素贞在心里回味着这句话,想起与李兆廷于清雅园的再会。忘了自己是谁,但命运终归没有忘记我们是谁,你依然是有夫之妇,我也仍旧扮了个假凤虚凰,相会瞬间的快乐能持续到何时?
她在走廊上抬起头,一手捂住脸遮蔽了些许刺眼阳光。夏季午阳辉彩盈盈,一束金黄照耀着园里的牵牛花,数不清的花朵争相竞艳,奼紫粉蓝,把干硬的大地点缀得丰富非凡。
朝颜白丑,织女牵牛,清晨开花傍晚闭合,暗喻着恋人相会如其之短暂生命。
冯素贞走出公主府前都还在想着,改天便在驸马邸种上满满的牵牛花吧。如此一来,当哪株凋零时,定还有其它花朵会延续下去,不放弃地接连盛开。没错,即便自己的愿望已无力回天,也一定还能帮助其它人的愿望实现。
她曾看着幸福在眼前逝去,这一次,绝不会再看着眼前的天香也失去它。
绝不。
***
「──香儿姊姊、香儿姊姊!」突然,门口冲进了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天香才刚分辨出来者是谁,对方就已经扑到她的怀里。
「唉呦呦、小皇妹,你这撞人的功夫怎么越来越精湛了啊?」一手稳住五皇妹的身子,一手揉着疼痛的胸口。
仆人们一见是另一个公主驾到,纷纷跪下来行礼。天香随即挥挥手要他们退下,厅内就只剩下她跟这个小妹子独处。
「香儿姊姊,状元姊夫借我一下!」
「啊?」被死命地握住手,还能感觉到掌心的手汗,这个小公主必是心急如焚。「把冯绍民借你?做什么用?」
「还不就是那个东方叔叔嘛!又到了他一年一度美其名为“广邀朝中青年才俊乘画舫游湖”实则是以府中美色笼络后起之秀的日子啊!」
「是喔,又到了啊?」天香楞了一下。「不晓得今年他有进什么好货色。」
「香儿姊姊!你还不懂事情的严重性!」小公主一副漩然欲泣地掩住脸。「这次棠毅也受邀参加了!我好担心,要是他被东方叔叔那些女眷迷惑了,我、我可要怎么办才好?」
镇南王的世子是与小皇妹情投意合的心上人。虽是王爷的孩子,但因为父亲是以武德功绩而从平民一跃成王,于是在天香印象中,棠毅便是个颇为憨厚老实的少年。
但她还是无趣地转了下眼睛。「你的大事不好就是这件事儿?怕意中人被美色所迷?还是怕他被东方侯给吃了啊?」
「都有!」小皇妹义正严词地道:「姊姊,你也知道那东方叔叔不怀好意,棠毅又是个老实人,怎能对付得了大狐狸?」
「所以这跟你来借冯绍民有何关系?」
「状元姊夫一定也有受邀啊,想请他帮我保护棠毅嘛。」顺便要他监视那些女人。小公主呐呐地回答,这时才有些害羞的样子。
「你真以为那些男人肯理会你这小女儿心思?」天香啃了口甘蔗,语气恢复刚才的懒散无力。
「这个、这个…我总觉得,若是状元姊夫便会帮这个忙的。」小皇妹像是想到什么,遂又问:「香儿姊姊,你不担心吗?姊夫也在那艘船上,是有很多美女的船喔!」
「那又如何?他看上哪个女人就带回去啊,省得一天到晚来我这里碍事。」
小皇妹面色奇异地望着天香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个疑问放一边,解决自己的问题最重要。「不管了,总之…状元姊夫呢?」
天香打了个呵欠,伸了大大的懒腰。「不知道。」
「不知道?」
小皇妹抚住额头,觉得一阵晕眩袭来。「现在该怎么办?这件事我只能拜托状元姊夫而已啊…」
「你既然那么担心那小子,何不自己去看看?」像是要挥离那句孩子的发言,天香猛地站起身。总算有好玩的事情可做了。「走吧,我们也叫上几个美男子一同游湖去!」
男人对于搔首弄姿的女人一向来者不拒,但女人对于长相英俊的少年郎却不一定都中意。就像这时皱着眉头的天香,以及一直在船甲上遥遥眺望侯爷画舫的小皇妹。
真浪费。她心想,花了一笔钱请来这些美男子,怎么个个看起来都不顺眼?这就是京城最有名的俊俏货色了?天香实在很怀疑。
「烦死了。」船舱中的笙歌乐曲被天香这一低吼,嘎然静止。几个青年面面相觑,深怕惹火了公主陛下小命也不保。天香站起身,冷漠地命令:「你们都在这儿待着,不准到别处去,等船靠岸后就拿着这些杂七杂八的琴萧笙竹立即滚蛋!」
「小的遵命,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香喃喃地说:「被你们这几个无聊男子包围,我没短命已经够幸运了,还千岁个头!」
走出船舱,看到站在船头上摇摇晃晃的小皇妹,天香有些担心地警告:「你别再看了,这个距离能看到什么?要是跌下船去,你的驸马就不是世子而是虾子了。」
「姊姊,你能不能叫船家再靠近一点?」小公主一点也没将天香的警告放在心上。「我总觉得好奇怪,东方叔叔的画舫上除了琴声外就没有其它声音,跟以前一大堆人吵吵闹闹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这就去叫船家靠近一点,但你可要快些从船头下来,知道吗?」
「知道知道。」
这丫头到底有没有把人的话听进去啊…天香不太放心地走去另一头的船家身边,要他们加快速度,跟上前方的画舫。也许是船家们太卖力了,又或者是船底稍微碰触到湖内的石子,船身突然有了一阵不小的摇晃。天香本能地稳住身子后,心底大喊糟了。
绕过挡在船板中央的船舱,恐惧着小皇妹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