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头哭得鼻涕星子也沾在了曹淹袖子上,“大人哇,您真是个好家伙啊,小人一定知恩图报!”
曹淹龇着个白牙抖了抖袖子,说:“既然得了头,就回去吧,别忘了把牛头还给李瘸子。”王癞头应了声,捧着人头欢欢喜喜地去了。曹淹从桌上端起杯茶,喝了口,忽然问秦长恩:“我在外头就听说,鬼城有夜市?”
秦长恩正在靠着桌子打瞌睡,眼皮子一翻一翻,半天没答话。曹淹放下茶盏,拖着步子靠近去,一把拧起他的鼻子。秦长恩正睡得舒服,蓦地鼻息一窒,很快醒了过来。曹淹绕着他打了个转,问:“你几时睡过去的?”
秦长恩哼哼两声,答道:“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睡过去了。那王癞头哭完了没?”
“早哭完了,人都走了。”曹淹靠着桌几,半跪在太师椅上,“我问你,你们这儿还有夜市?”
秦长恩看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暗自觉得好笑。“倒还真有。别看这里白天冷清,到了每年年初和年末都有集市。鬼城的人是不多了,还不过千,平日里幽着,到了那天全出来了。要吃要玩的都有。大人的意思是要去瞧瞧?”
曹淹笑吟吟地盯着茶盏盖头看。“我这个知府,进城那么久了,除了李瘸子王癞头,谁也没见着呐。”
“大人这么一出门,他们恐怕玩不快活。”
曹淹瞪了瞪眼,“我又不是大头报上通缉的逃犯,他们哪里认得出。”
秦长恩没法,只能答应了。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鬼城里果真热闹起来。鬼城的夜幕和别处不同,森蓝中带着紫,星辰如鬼眼,街灯似蛇目。鬼城的人和别处的也有不同,肌肤颜色要更淡些,淡得有些透明,像是用灯笼纸糊出来的假人,此时从残墙败巷鱼贯而出,街灯一打,一个个泛着单薄的橘色。一街的冥火,满城的鬼影。长街上陈设的,吃穿用玩一样不少。那枯枝般的头环是牡鹿的角,酱红发硬的是狴犴的舌头,人牙项链上佩着牛耳,青白的鱼目上点着珍珠。
曹淹的兴致并不高,随意把玩了两件,就喊着无趣。秦长恩只好拉着他去桥墩边上吃馄饨。馄饨铺子开在桥墩边上的大杨树下,稀稀拉拉排了几张方木桌,贩子脸皮透明青黄,穿了件皂衣,脚边靠着挑子,一把揭开笼子高声吆喝:“一勺香油两瓣蒜,蒲牢的肉来舌打颤。红醋两滴闻不够,牢牛的肉汁赛仙丹。”
馄饨的味道确也好。曹淹连肉带着汤吞了一碗,秦长恩陪着吃了半碗。吃罢了馄饨,两人面对着面坐在冷风口吃了半天冷风,竟一句话也说不上。少刻,曹淹忽地扶桌而起,从钱袋里哗哗倒了几颗铜板,飞似地窜上了桥。秦长恩撂下碗,也跟着上了桥。谁知曹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秦长恩终日里睡觉,体力不好,没跑几步便牛喘起来,不由地大喝一声:老爷你给我站住!
曹淹弯着腰捂着肚子回过身来:“怎的?”
秦长恩呛了两口,问:“你这是跑哪儿去?”
“回府上。”
秦长恩哭笑不得:“咱们府衙是着了火还是发了大水,你跑这么快?”
曹淹登时面露难色:“这个。。。。我喝了两口冷风,闹肚子呢。”
秦长恩朝桥下摆摆手;“从这儿去咱们府上还要一会子呢,下了桥左拐有个废庙,去那儿方便罢。”
曹淹两手一拱:“多谢多谢,你先回吧。”说完兔子似地射下了石桥。
第7章 第六章
夜过三更,闹市里的人群纷纷散去,冰凉的夜雾乍起,城里扑火般回归了黑魑空寂。守夜人提着竹灯笼上了街,嘟嘟敲起梆子。鬼城里叫更也有讲数,从不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只唱那诡事桩桩:“南山的颅河食人脑,空椛苑的太子妃把歌唱,鬼城知府今安在?切莫过那歌门断魂桥。红白曼陀哭九里,骸骨楼人血涨牢房。躺好,躺好,莫起身,穆大人的舌头三尺长,当心他将你脑袋拿!”
空椛苑本是前朝太子朱建元,为太子妃仅娘所建的一座戏楼。相传仅娘平时爱唱曲儿,也爱演皮影戏,太子对发妻情深意笃,便在鬼城西郊边上建了座戏院,抬头是朱梁回转百鸟朝凤,低头是金栏玉砖步步生莲。莫耶三十二年,朱建元皇叔朱祺业谋朝篡位,歌门变故后,朱建元离奇失踪,太子党分崩离析,朱祺业虽登了龙座改了国号,怕是有过于列祖列宗,迁了国都,迁都前将城内太子余党剿杀干净,逼了太子妃悬梁自尽。太子妃一薨,空椛苑废落了下来,四处缠满了蛛丝,可里头的画梁彩屏,从未褪色,艳森森的,美的令人脊背发凉。仅娘当初悬梁的白绫还在,夜风一起,四下翻飞,每逢子夜,咽呜吟唱绕着白绫盘旋而上,攀出西墙,徘回在鬼城之内,久久不绝。
没人再到过此处,因而也没人知晓,台下的东阁里,每夜都亮着一豆灯火。灯下坐一男子,面庞休整光滑,眼角自然地泛着桃色,手上持扇一柄,扇面从不打开。这一夜,男人开了扇面,一幅踏雪寻梅图,正面书“世事百转”,反面是“黄粱一梦”。男人开扇摇了一阵,搁了扇子,提壶倒了杯茶水,开口声音尖细:“这茶都快凉了,大人才来。”
曹淹从黑暗里走出,在炕上坐了。笑道;“姬公公好胆量,坐在这儿也不觉没拧!�
姬公公拾起扇子,正反一摇,世事百转,黄粱一梦,仔仔细细地将曹淹瞧了个遍,“大人眼光不错,挑了一副好皮囊。”
曹淹喝了口茶,揭下领口,一道刀疤发黑发紫,赫然显露在烛光下。“就是个寻常的人头,公公莫拿我开心。”
姬公公伸出手来,搭在曹淹手腕子上,“大人,咱家打听仔细了,太子确是在骸骨楼里头。”
曹淹眼里一亮,停了半响道:“骸骨楼那么大一座,你叫我到哪儿寻去?”
姬公公拿扇子挡了脸,狭长的眼睛一眯,“骸骨楼中间有块红土地,就在那里头。”
“哟,难不成当今的鬼皇帝把咱们的太子给埋了?”
姬公公翘出尖尖的食指,向曹淹晃了晃,“非也,那儿有一座塔呢,只是外人不知。”
曹淹瞥了眼案上的扇面,道:“那晚我潜去骸骨楼,从楼上往里边看,并没有什么。你可别诓我。”
姬公公咯咯怪笑一阵,将扇子平铺在桌几上,托起灯盏,噔一声撂在了扇面上。“大人看清楚喽。”
曹淹伏到案上,瞧了半天,扇面上早没了踏雪寻梅图,只留下“黄粱一梦”。不禁地笑了,“灯下黑。”
姬公公抽出扇子,掩了半边发鬓,“府衙后院的那口井,过了子夜的一炷香功夫里,井水就会干,那时候赶紧下去,能跑就跑,能滚就滚,过了甬道就是骸骨楼的地牢。”
曹淹为难起来:“姬公公你有所不知,我从小就有夜盲症,甬道里黑咕隆咚的,跑是跑不得的,爬成么?”
姬公公掐指一算,“哎哟,那估计就来不及了。一炷香时间一过,甬道里就会灌水,到时候大人你就等着秦大人来打捞你吧。”
曹淹叹了口气,“罢了,这条小命早没了,还怕这个作甚么。时候不早,就不打搅你听戏了。”说完理了理衣摆,起身而去。才走两步,又回过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方薄薄的木匣子。“公公维持面容要吃鸡心,我特意给你带了几颗来。”
姬公公笑吟吟地接了,道:“都是自己人,还那么客气。”
曹淹又拱了拱手,遂离去了。姬公公目送他出了门,揭开了木匣盖子,里头齐齐整整码了十三颗鸡心,红润油滑,突突地跳动,他见了心中欢喜,挑出一颗来细细地嚼上一口,活鸡的鸡心比孩儿的肉还柔软细嫩,血浆充盈,一口下去,止不住地往外迸,姬公公也不讲究,任凭暗红的鸡血从嘴角淋淋漓漓地流淌下来。
曹淹回了府,见秦长恩还没睡下,正蹲在门槛边上焚烧物什。取的是山羊骨上的磷火,绿莹莹地在铁盆里灼着。曹淹背着手上了台阶,问:“大半夜的,这是在作甚么呢。”
秦长恩抬起头看看他,又丢了片东西进去。“明日是穆大人的祭日,给他捎些东西。”
“怎么不去坟前烧?”
“大人最嫌烟熏雾缭的,就在这儿烧了,明天只上供。”
曹淹愣了楞,一提袍角在他身边坐了下去。“烧些什么呢?”
秦长恩拿起一块牛皮丢进去,绿火在烧红了的铁盆里跃动,将牛皮边缘一点点卷进去。“也就是些牛皮彩料,他喜欢绘皮影,太子妃演影子戏的皮影大多都是他做的呢。”
曹淹轻轻叹了口气,撑了把膝盖站起来,“明天和你一道去南山罢,我也去瞧瞧这位穆大人。”
初春二月正是鬼城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南山脚下春水初涨,明快如镜,柔软的黑土里拔出青黄嫩草,蓝幽幽的鬼瞳花,瓷白单薄的幽灵兰,红中夹紫的野百合,轰轰烈烈开了一地。穆饮的坟碑靠着溪水,周边傍着几丛芦花。秦长恩在山边割了两束幽灵兰,插在墓前。跪将下去,双膝深埋进湿润的土壤,俯首叩拜了九下。曹淹立于碑边,看着日光一点点铺上冰凉的石碑,看他拜完了,便问他:“你在鬼城呆了多少年?”
“十年。”
“穆大人死后呢?”
“有八个年头了。”
曹淹顿了半响,喟叹一声:“你还年轻,守着这座死城又是何苦呢。”
秦长恩攒了把湿土,填进水洼子里。“我家原来在梓城,又穷又破,我又从小没了爹娘,混迹在街上,今天和张三打架,明天和李四比拳,当初鬼城还是座皇城呢。跟着穆大人来了这儿,又觉着人太多,筹划着攒点小钱,去四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曹淹笑笑,“那怎么窝在这儿成天睡大觉呢?”
秦长恩闷笑两声,慢慢地起了身,“他死了,我也不指望别的了。每年给他烧点东西,来这这儿瞧瞧他,也就足够了。迈不动步子。”
曹淹拣了块石头,打了几个水漂。“你大人要还活着,准抽死你。”
“我倒还希望他来抽我呢。”
曹淹手指微地紧了紧,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给我说说你家大人。”
“他呀,也就那副德行了。”秦长恩跟着坐下来,也往水上打了几个水漂。“他从前和我一样,家里在京城,小混混一个。后来撞上了太子的坐骑,太子没动气,反而收来做了侍从,还教他识书认字。”
“这狗屎运走的。”
“认了字还是个臭流氓。满嘴巴跑些不正经的玩意儿,在太子跟前倒是听话得很。我告诉你——”秦长恩咯咯笑起来,“太子大婚那天,他脸上黑的跟吞了墨似的,你说古怪不古怪?”
曹淹哟了声,“这你都看出来了,怎么不进宫做嬷嬷呢?秦嬷嬷,听得可真亲切。”
秦长恩捡起块大石头,往水里丢,刚好让水溅了曹淹一身。曹淹惊呼一声跳起来,一边提脚一边拍袖子,“开个玩笑,至于么?”
秦长恩仰头笑嘻嘻地看了他眼,“不当心,大人多担待。”
曹淹搬起块石头捧着,挑了个离他远些的位置又坐下来。秦长恩笑得喘不过气来,“这腿脚还真灵活。”
曹淹掂着石头一脸防备地瞪着他,“你家老爷在后头看着你呢!”
“他就是在我后头跳大神我都不怕。”
“他待你不好,你这么说他?”
“待我是没好哪儿去,”秦长恩苦着个脸说,“他对我挑剔得很,总嫌我笨,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那时候我嘴巴又笨,他就恨不得往我嘴里塞个马嚼子,让我别说话。从前倒有些怕他。可他死了,又难过。上辈子也不知是抢了他老婆还是偷了他的汉子,这么个犯贱法。”
曹淹攥紧了石头嘿嘿地笑,“你还真够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