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莱昂就知道了,他这麽难受并不是因为见了鬼,而是由於生病。
他发烧了。原因说起来并不复杂──就在昨夜,他「做运动」的时候透支了体力,出了大汗,却还吹着冷飕飕的海风。
船上的随行医生给他开了药,叮嘱他多休息,别着凉。之後他就回到房间,遵照医嘱上床休息。
他的体质本身是很好的,平常几乎不怎麽生病,偶尔这样一病,就觉得格外难受,头晕脑胀直打瞌睡。
一整天就这麽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到了第二天,他还是觉得浑身乏力,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躺了太久,反而躺得骨头酸痛。
佐伊还有另外几个朋友都来看望了他,可惜不能帮他分担病情。到了晚上,龙澜也来看他了。
其实龙澜是被其他人叫来的,因为他──作为贺宇,是莱昂的副手,长官身边有什麽大小事,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副手应该来帮帮忙才对。
龙澜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着床上的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前天夜里还恶狠狠地瞪过他的那双眼睛现在呆滞得宛如死鱼。
原本龙澜就不爱说话,现在更加不想说话,就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睡觉好了。
反倒是莱昂自己不乖乖睡觉,还找龙澜说话:「真是惭愧啊,让你看到长官这麽不中用的样子。」
这种时候还不忘拿自己开玩笑,是该说他精神可嘉,还是纯属神经太粗呢?
龙澜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换做是真正的贺宇,听到他讲出那种话,肯定早就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呱啦一大串来鼓励他振作,哪管他本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而贺宇越是这样反应,倒越是惹他发笑。
只不过这会儿他的大脑已经不可能考虑到这麽多,对於副手这反常的缄默,他无谓地笑了笑,又说:「你在这儿会不会无聊?」
龙澜回答:「不会。」
「是吗?」
莱昂揉揉鼻梁,哀伤地叹了口气,「我可是躺了两天,从来没这麽无聊过,难道除了干躺着以外就不能找点事情做吗?」
龙澜问:「你想做什麽?」
莱昂苦笑:「就我现在这样,就算想做什麽也不见得有那个力气做吧。」
偶然念头一动,提议道,「不如你念诗给我听吧。」
龙澜微不可查地挑起眉:「念诗?」
「是啊。」
莱昂点点头,「以前我也会时不时让你给我念的,就是你们那些东方诗人写的诗。」
他不曾学习过异国语言,只觉得听起来字正腔圆,尤其是那一段一段的诗文,念出来格外好听,仿佛很有意境似的。念完之後贺宇会把意思给他翻译一遍,确实很不错,尽管他似懂非懂。
这会儿他病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不舒服,听听那些悦耳的东西,至少听觉上得到享受,说不定人也会舒服一点。
龙澜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在别人床前给人念诗的时候,话虽如此,偶尔做一次也没什麽不可以。
他静静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後,思发在花前。」
他的声线低沈,很有质感,此刻把语速放慢,再加上满口异国语言,哪怕他是在骂人,听在别人耳里也会觉得宛如诗歌一样了。
莱昂很专心地把每个字认真听完,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是首什麽诗?」他问。
龙澜说:「思归。」
莱昂接着问:「什麽意思?」
经过龙澜言简意赅的解释,莱昂恍然地摸摸下巴:「原来如此,就是想家了啊。」
心念一转,这种事倒是从没询问过,「你平常也会想念故土吗?」
龙澜摇头:「不会。」
「不会?」
莱昂有些意外,「那你倒是很坚强,一般人在异乡都会对故乡牵肠挂肚,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其实如果已经不打算回去,也就没必要想那麽多了,只是自寻烦恼而已,人生开开心心是最重要的。」
顿了顿,轻嗤一声摇摇头,「算了,再说这麽沈重的话题就没意思了,你还有没有什麽有意思的情诗?」
「情诗?」
「没错。」
莱昂促狭地挤挤眼,「以後你要是想去哄姑娘,说不准这些玩意就会有奇效呢。」
龙澜以後会去哄姑娘吗?不会。所以这句话对他来说纯属笑话,虽然完全没有令他发笑。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莱昂,不期然地想起了一首诗,自然而然地念了出来。
这次莱昂没有再追问涵义,只是含含糊糊地咕哝着:「嗯,好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的睡脸很安详,面颊上泛着两团红云,那种病态的红在这时看来也有种孩子气般的可爱。
龙澜唇角一弯,忽然倾身凑上前,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探出手,用指尖挑起他的一缕头发,再次俯身在他头顶印下一吻。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东方之日──诗里本身的涵义倒是其次,只不过是突然觉得这样四个字合适极了,与这头金灿灿的头发。
从龙澜肩上滑落了几束长发,刚好垂在莱昂头边,两种发色相互对比,黑的更显黑暗,金的更显璀璨。
如果说他属於暗夜,那麽这个人就属於艳阳天,本身就像是一轮太阳,既明亮又温暖──那具身体里真是温暖得无与伦比。
也可以说,他本身是见不得阳光的,而这个人就好比是他的东方之日……吗?
眼里光芒一闪,突然蹙起眉,过了一会儿,眉头重新松开,眼眸黑幽幽的宛如两潭死水。
他刚刚在想什麽?东方之日?这个人不是。没有人是他的东方之日。
说到底,东方之日算什麽东西?温暖?甚或温情情爱?他不需要,这些是跟他绝缘的东西,不论是以前,是现在,还是以後。
一连好几天过去,莱昂的病情始终不上不下,既没有恶化,也明显明显的好转。
怕他是不是除了发烧以外还犯了别的毛病,佐伊再次把医生找了过去。检查来检查去,确确实实就只是单纯的发烧而已。至於为什麽一直不好转,医生也说不出所以然,暂时只能判断是舟车劳顿,影响了康复过程。
总之医生还是开了些药,之後准备离开房间,忽然注意到什麽,脸色顿时臭了:「你的窗户开着多久了?这种时候还吹海风,我看这病不是好不了,是你压根就不想好吧。」
不配合医生的诊治,不爱惜自身的健康──对待这种病人,医生向来是很不客气的,即使那个病人是他们的船长大人。
在场其他人听到医生突然冒出这样一番话,都陷入一阵错愕。而龙澜立即记了起来,有几晚他来这里坐了坐,的确看到窗户是开着的,恐怕一直就没有关上过。
他迈脚走到床前,准备趋身把窗户关上,忽然听见莱昂低低地叫了一声:「等等。」
龙澜扭头看向他,他整个身体都被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脸色比几天前更加灰白,而嘴唇更是已经烧得干燥蜕皮了。
他这样已经很难看,龙澜不想再看他变得更难看了,说:「我关窗了。」言出即行,关上了窗。
莱昂眨眨眼,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窗户关上,别人就进不来了……」
你想让什麽人从窗户进来?龙澜瞥了他一眼,再把问题又想了一遍,突然一怔。
因为船上到处找不到线索,他就以为人是从窗户翻进来的吗?
依然没有表情的脸上依稀泛起一种更深层的无言,龙澜伏下去,在莱昂头顶上方轻声说了句:「晚上我再来给你开窗。」
莱昂睁眼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脸茫然,随意地点了点头。
☆、(21鲜币)游龙魅影 16
入夜後,龙澜再次来到莱昂的房间。当然,不是翻窗户,也不是走正门,而是直接穿墙而入。
只要离开了贺宇,他就会把身形隐起来,这样才能做到不留下任何线索。而进了这个房间之後,他就可以现身了。
莱昂仍然还是睡在床上,整个人都已经完完全全钻进被子里,连一根头发都没有露在外面。
龙澜弯下腰,将手探入被子底下,很快就摸到了莱昂的胳膊,冰冰凉凉,并且在发抖,是一种从骨头里发出的颤抖。
龙澜收回手,脱掉了所有衣服,然後撩开被子睡了进去。被窝里,莱昂的身体是蜷缩着的,龙澜把他的脚稍稍往下扳直,再捉住他的上衣下摆拉起来。
直到上衣被脱了下来,莱昂才忽然一个激灵,惊醒了:「谁?」
被窝里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见,他当即把扬手把被子一掀,随即就被龙澜抓住被角重新盖了下来。
「你不是很冷吗?」龙澜说。
听到这个声音,莱昂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刚刚他掀开被子时获得的那一瞬间的光明,也已经让他看见了对方的模样。更别提此时在狭小的被窝空间之内弥漫着的,独一无二的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明确无疑。
「龙澜?是你?真的是你?」这其实不是莱昂明知故问,纯粹只是语气上的感叹而已。
感叹完了,立刻质问起来:「你怎麽又来了?你……见鬼,你到底是怎麽来的?」
龙澜说:「窗户。」
「什麽?」莱昂一时莫名其妙,忽然想到了什麽,连忙直起身往上挪了挪,手伸出被子之外,摸到枕头底下,拿了个东西出来。
他把被子一掀,两人的颈部以上都露了出来,於此同时,他手里的那个东西放在了龙澜颈上。
那是一把匕首,刀刃闪烁着冽冽寒光,显然非常锋利。
龙澜的脸色也总是冰冷的,就像这把刀一样。他看着莱昂,眼中一片风平浪静。他问:「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要以为我会一直任你宰割。」莱昂冷笑几声。虽然还是一脸病容,配上那阴鸷的神情,倒也显得别有几分深沈恻然。
「我之前问你的那些问题,你现在就老实回答我,别再想做任何小动作,否则……」
「你动手。」
突然,听见龙澜说出了这麽一句,莱昂瞬时语塞,一脸哑然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挤出话来:「你说什麽?」
龙澜淡淡地说:「你动手。」
「你──你不怕死?」
莱昂觉得简直不可理喻,蓦地磨了磨牙,眼睛里迸射出怒火,「你以为我是说着玩玩的是不是?你觉得我不敢动手?」
龙澜没再说话,只把脖子往前一挺,白皙的肌肤上立时渗出红色,被刀锋划开了一条细线。
明明被割伤的人不是莱昂,他却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寒气,手抖了一下,匕首从手里跌落。
龙澜把匕首拾起来,舌尖从刀锋上缓缓舔过,舔净了血迹,再把匕首递回到莱昂面前,说:「这次要拿稳了。」
莱昂简直不知道该做什麽表情才好,眉睫急剧地抽搐几下,突然甩手,一把打飞了龙澜手里的匕首。紧接着,两手将他的脖子扣住,一脸恨不得活活掐死他的狰狞表情。实际上莱昂的确是这麽做的,他的力度已经令龙澜窒息──假如龙澜也会害怕窒息的话。
「龙澜,你别逼我!」莱昂咆哮着,声音里充满愤怒,同时又夹杂着几丝沮丧苦闷。
连日来的病痛折磨,似乎不仅仅使他的身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