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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轻轻的笑起来了。
她用手指拨开遮档男人视线的头发,冰冷的皮肤轻柔触碰他的额头。男人伸出手握住,用力的搓揉。
「那你爱他?」女人问,声音是颤抖的。
「他是我的儿子啊。」
男人低头,她却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无法不看着自己。男人就如逃避似的闭上眼睛,而她搜寻男人的表情,悲伤的眼
睛仔细瞧望男人的脸。
她不想再去想那个叫她不能接受的故事,她现在只想知道,现在她所能看到的事实。
「他是我儿子,他是我儿子啊……」
女人都是泪水的脸上,带着所有悲愤的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求你……」
女人甩开男人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自己的手中。
她不能再去相信他了。
「求你,不要抢走他……」
现在的女人,不再是男人回忆中的少女,而是一个有过婚姻的女人,正在用母亲的身分向他恳求,求他别带走她的儿子
。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别再夺走唯一剩下的希望。
冷风刮着他因酒精而炽热的皮肤,不管是包裹在单薄衣服之内的,还是裸露在外的,都让他感觉到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他不知道是因为撞击到地面的强烈所造成的痛,还是因为大量的酒精直接冲刷到脑袋的痛,或是音乐的吵闹震动的他的
耳朵已经听不见的痛,更甚是胃的翻腾的痛。他已经分不清楚,只知道身体所有他能感受到的每一寸都在叫嚣这一个字
。
甚至是没有神经的头发,也在痛着。
疼,悲伤,憎恨,总总跟痛扯上关系的感觉,现在就象褒汤似的都在他的脑袋中搅和着,浓烈的汤汁跟清晰可闻的翻腾
声,还有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让他想吐。
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的字,当它在各个部分的时候,能拥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可他什么都想不出,痛就是痛,当你真的
很痛的时候,脑袋还有时间去思考哪个字比较符合吗?
挣扎的从地上爬起来后,他的脚虽然不受他的控制,但还算坚固的支撑他的身体,缓慢的向前走。他不知道哪边是哪边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边,只是走着走着。眼睛模糊的感觉到自己的确是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人都没有面容,
他只看到他们花花绿绿的衣服,在他的眼睛里变成各种模样的万花筒,不断的在他眼前转变型态,蛊惑他也只能看着那
些美丽的颜色,什么都思考不了。
男人伸出双手,弯曲的手指似乎抓到了那些美丽图案的某一角,可马上就有更大的力量抓走那些图案。他想起了小时候
飘在天空的蝴蝶,翅膀上五颜六色的曲线,当时的他也曾经想要抓住那些活生生的美丽,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男人的手晃动的更加厉害,一个图案被他揣在手里死也不放。耳朵似乎听到了某些叫嚣声,可他不放就是不放。自己刚
才颤抖的手指突然生出好多力量,那图案的挣扎丝毫动不了男人分毫。
他不要再放手了,这一生很多的后悔跟懊恼就是因为他的放手造成的。
他不放,他再也不放了。
咬咬牙,他放声大叫,喉咙里的声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可男人感觉到眼角冒出一些湿润的东西。
然后图案们突然都聚集在他面前,接着身体被猛然一击,他倒在地上捧着发出巨大疼痛的肚子,张开嘴巴自然而然的流
躺出一些唾液跟胃酸,脑袋也似乎被如此的攻击撞得清醒不少,只听到围绕着他的年轻人们大骂,不知好歹的狗别挡路
之类的,接着脚就重重的踹在他卷曲的背上。
人们的嘲笑声带着拳头的风声接连的袭击着他,他挣扎几下,却又被更大的攻击打中。然后感觉头皮一紧,头发被用力
的拉扯,拖着他就要走入一个暗巷。他看到围观的人脸上冷漠的表情,更多晃动的人群对这不断发生的小争执,已经见
惯不惯,毫无阻挡之意。
黑暗马上笼罩着他,好多双的手攀爬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到衣服被剥下后的冰冷,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而去,人
们搜括他的钱包的大叫声,还有嘲讽他模样的耻笑声,而他也只是身体一缩,扭动着被压住的手,手指在冰冷的墙上刮
着,弯曲,抓搔。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万花筒的美丽图案了,他抬起头看到的都是黑色。黑色的房子黑色的人影,就连天空也是黑压压的
一片,连半点亮光都没有。
20年前,星星还在他的头顶上的,为什么才过了这点时间就都没了?
它们是躲起来,还是永远消失了?
他全身的皮肤已经完全接触到了空气,身上能被拿走的东西都已经在人们的手上,可他们的嘲笑声还在继续着。男人感
觉到那笑声背后的不寻常意味,可他无法挣扎。
他闭上眼睛,想起刚才的蝴蝶,流下眼泪。
至始至终,他什么都抓不到。
「喂!喂!」
耳边传来叫喊,男人随着左边脸颊的敲打而张开眼。
迷蒙的眼睛因为这短暂的刺激而逐渐让他抓住眼前人的模样。
他首先看到一头金黄的头发,细长的发尾正随着微风而飘散,外国人独特的深炯轮廓,就算在黑夜也白皙的发光的脸庞
,还有那好清澈好清澈的天蓝色眼睛,正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身体上包裹着陌生的夹克,来人正晃动他的脑袋企图让他清醒点。
「……Giovanni……?」
他那上下努力滑动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那该是圆滑的义大利名字在他嘴巴里,近乎细小到无法辨别。
「Yes,it is me。」来人笑笑的说。
那回答就是真实存在的证明,至少幻觉是无法发出如此清晰震耳的话的。男人先是顿了顿,接着看到那带着自信笑容的
脸,确定真的是个其实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后,手臂就环上那宽大的肩膀,把头埋在来人的脖颈间。
「Please,take me home,please……please……」
男人哭着说。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要再待在这里,求你求你。
他已经很痛,痛到再也承担不了,他怕承担继续留在这里的后果。如果再不走,也许下一秒,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本来有些讶异男人的主动,但感受到那微弱的颤抖后,来人也了解似的靠近那冰冷的身躯,而后双手环上那赤裸的背,
轻轻的拍着。
「OK,let’s go home,baby……」
Let’s go home。
那声音就象是仙女的魔法,带有溶化男人所有悲伤神奇的力量。轻柔的唇贴在他潮湿的额头上,温暖就从那点扩散到他
的全身。
而他的手指也总算不再僵硬,抓着那宽厚的背,扭成一团。
Let’s go home,If it is what you want。
24 回家
他忍受没有去跟他说最后再见的痛苦,就是不要「再见」。
他其实很自私,心中某个渴求说服自己,如果没说那两个字,将表示他们之间还有个没了断的希望。
因为没说再见,所以还没完结。
可也因为没说再见,所以他们两个就不会「再次见面」。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去拥抱那个瘦弱的躯体,他怕自己的手臂会因此记得那个人的温度,他怕泪水会从那干净的眼睛里
涌出,他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意志轻易瓦解。
最让他恐惧的是,自己将永远无法忘掉他。
「放开他!」
他气喘虚虚的对着眼前的人大叫。那一头金色的头发跟不同于亚洲人的身躯,看其人没什么反应的继续揣着坏中人走掉
,他赶紧更加用力的大叫。
「What have you fucking done to him?!You bastard!」
那外国人在听到这句话后总算停止继续向前,转过头,脸上的挑衅跟傲然,还有眼中散发对他的敌意强烈的让男孩更加
担心。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男孩才不管。实际上他也无法管,因为自己的意识早就放在那个缩倒在眼前人怀中的男人
。
宽松的裤子,身上罩着件他刚才根本没看过的夹克,男人的虚弱从那紧皱的眉头中一览无遗,垂荡在外的手臂晃动的毫
无生气,细长的骨骼跟裸露在外的肩膀,总总呈现在男孩眼前的现在,都象是抓住他的呼吸,勒住他的心脏,绑住他的
全身。
一种恐怖的想像瞬间从自己已经凝固的脑袋中闪过,终结他所有的血液。
不要,拜托千万不要。
「What have I done?」
对于男孩的怒气,那外国人似乎毫无反应,反而象是更有兴趣的看着眼前一付想要杀人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
明的微笑,好像表示自己的主权似的还把男人抱得更紧。
「就如你看到的。」
标准的中文从那优雅的嘴唇脱口而出,字正腔圆的使男孩傻愣了一下,然后就在他发现自己产生出一种被耍的感觉而令
怒火更加上扬的时候,那外国人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单手打开那包装,薄薄纸片缓慢掉落在地。外国人仰头张嘴
吞掉手中的物体,在一切都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金黄色的脑袋低头,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