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奕点点头,他妈年轻时候是远近有名的美人,或者真的漂亮女人容易智商不高,至少他妈一辈子从来就没什么心眼,一把年纪,心里也不是太有算计,如今美人迟暮,那么爱打扮的女人,鬓边也是华发丛生,一辈子到老,夫妻离散,唯一的儿子又要远赴重洋。
“妈,你也照顾自己好自己,别让我惦记”,丛奕的眼里涌起雾气,现在这样的年代,再也不可能父母在,不远游了。
在家乡就跟他妈道别了,没让她跟过去到机场送他,怕她看着他那样离开心里更空落落的难受。
熟悉的景物在车窗外一点点向后退却,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只能看到她手捂在嘴上,痛哭出声,这条路,五年中,他走了很多次,寒假暑假,大一第一次去报到时,来送行的同学里,也有江宁,恍忽间,那年夏天,车窗打开,探出身对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挥手道别,江宁也一直对他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现在,站台还是那个站台,两个同样青春美好的少年,已经随着飞驰的列车,永远留在了昨天。
江宁到车站来接他,两个第一次在人山人海中,紧紧拥抱在一起,江宁,我回来了,你在这里,可我们,都将离开。
他的行期定在七月中,江宁的调令日期是八月四号。
走之前他去看林安东,一开门丛奕吓了一跳,半个脸颊都是青肿的,尤其一只眼下淤肿的连眼睛都玻С梢惶醴炝耍鹊奈剩骸澳闶钦庠趺戳耍扛舜蚣芰耍俊�
林安东摇下头,一改往日的戏谑,“陈鹏……”
他话没说完就被丛奕气的火冒三丈截断,“陈鹏他敢打你?操的,欺负人是吧,走,你带我去找他,别仗他长的人高马大以为谁都怕了他,横的还怕不要命的呢,豁出去跟他拼了,不能受这气!”
拉紧丛奕,“你倒听我把话说完,不是陈鹏,陈鹏他爸。”
“他爸?他爸凭什么打你?要是因为你们俩的事,教训也该教训他自己儿子,凭什么打你!”
林安东凄凉的苦笑,“可不就是打陈鹏吗,他爸年轻时候也是运动员,下手这叫一个狠,我扑过去护着陈鹏,两巴掌就吃瓜落儿到这熊样了。”
“到底怎么回事?”
原秋陈鹏老家的体委到这边来招聘,他爸都打点好了上下关系,就等陈鹏回去踏实的做个公务员,但陈鹏说什么也不肯,他爸气的突然杀到,陈鹏跟林安东正在宿舍里,门被推开的瞬间,倒也没干什么特不轨的事,就是两个人正肉麻无比的拿着勺子互相喂饭,他爸大脑空白了十秒,接着就惊天动地一番混战,他爸打陈鹏躲,方寸大的寝室人仰马翻,陈鹏一向就是个大脑平滑四肢发达的主儿,索性也不隐瞒了,就拉过来林安东告诉他爸,我喜欢的是男人,我喜欢的是他,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我也不会离开他,这辈子,有他就有我,要是没有他了,我宁可不活也不跟你回去。
“陈鹏够有种的,莽夫有莽夫的优点”,丛奕听到这里点头赞许。
林安东凄凉的神色终于现出一丝笑颜,但倏忽就消失不见,“所以,就火上浇油了,他爸肺都气炸了,把陈鹏往死里打,这爷俩加一起小四米高,四百斤,我大腿都没人家胳膊粗,我哪拦得住。”
他低下头,“他爸说话也够难听的,说我们那边,就专门产这契哥契弟,打根儿上就没干净过,操的,骂我就骂了,犯得上连我们省里老少爷们都捎带上吗?”
丛奕气笑了,“你管的有点宽,那后来呢?怎么收场的?”
林安东摇下头,“能怎么样?总是他爸,陈鹏不是能打服的,他爸把陈鹏拎回去了,陈鹏给我发短信,他说他妈宠着他,他爸怕老婆,他要先把他妈搞定了,让我先别露面,也别管。“
丛奕抚额不说话,林安东眼光无奈痛苦:“今年是我们本命年,你看,平远,我,今年可是过的够不顺的,他离婚,我这出柜刚出了半边,就这么惊天动地了。”
“我也本命年,你别咒我。”
林安东抬起一只眼睛看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突然听到窗外一阵闷雷滚滚而来,山雨欲来风满楼,丛奕起来关上窗户,半城乌云摧城,山雨欲来风满楼。
65
(六十五)
既然选择了未来的幸福,那么现在,就只能风雨兼程。
临行前一晚,江宁看着丛奕坐在行李箱上发呆,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拥抱着,很久,江宁才开口说道:“十一长假,我就去看你,只有不到三个月,我们就能见面了。”
丛奕点头,不知道其他男人是怎么样,他跟江宁之间,即使是在感情最好的时候,也很少有表白和承诺,承诺不是用来说的,他们想长久厮守,还有很长路要走,今天一步,每天一步,不犹豫的向前。
脸贴在江宁颈边,“我们出去走走吧,胸口有点闷。”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终于不必在意世人的眼光,可以名正言顺互相依偎,双手交握一起撑起伞,下着雨的夜里,沿着熟悉的街道,用脚步向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城市说再见,雨滴落下无数涟漪,荡漾在灯光倒映的水面上,这里印证着他的青春和爱情。
一辆车驶过,溅起积水,江宁忽然拉住他退到人行道里侧,这条街两侧种的槐树,雨打花落,在黑色的路面铺洒开细密的鹅黄花瓣,雨伞倾斜,水滴落在手背上,他还没反应过来,腰身已经被揽紧,江宁的嘴唇炽热的覆盖下来。
同样箍住江宁,像要把对方揉碎在身体里的热烈,辗转着窒息,千万情丝,就像漫天风雨,密密匝匝的笼罩住天地,一把伞撑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雨水落在面颊上,滑至唇间,微咸苦涩,就让雨水掩藏他们两个人同样不愿在对方面前表露出的痛苦,因为爱的太深,才不愿让自己的忧伤淹没对方心间,想让你放心的看着我离开。
这一晚他们彻底未眠,疯狂的□,只想在彼此身上心底烙上最深最久最无法抹去的印迹,叫嚣着痴狂的渴求,不留一丝空隙的交缠,炽热的汗水,破碎的呻吟,激烈的冲刺,空灵的□,周而复始,在灵魂破碎的瞬间互相交合,爱的同时被爱,占有的同时被占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二天的飞机很早,他说过不用林安东大老远的来送他,但林安东还是来了,江宁把行李提下楼的时候,林安东说,“你知道我现在看你是什么感觉?”
丛奕摇头,林安东说:“很疲惫,很憔悴,平静维持的很勉强。”
一把抚上脸,丛奕转头去看门口的穿衣镜,是这样的吗?他不想让江宁会担心,但林安东接下去:“但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是为马江宁而燃烧的光彩。“
再受不了,早晨没吃东西,“你再肉麻我吐了!”
“你还不让一个文艺男青年发表一下观摩爱情的感言吗?尤其,我孤枕难眠之际,你们俩这么纵欲的在我面前显摆饕餮之后的杯盘狼藉,你怎么好意思。”
离开难受的心情终于被林安东的插科打诨冲散,他锁上门,最后一次把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特意剪开的商标小口里,厚厚的棕榈垫,依然平整,他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算再回来,这房子,大概也早就易主了,这是一个临时的住所,但却是他和江宁曾经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家。
不敢再回头看一眼,怕自己真装不出来平静了,江宁已经叫好出租车,整个行程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他们的手都很凉。
手续都办好后,他们送到他安检入口,林安东看了眼江宁,“我可以抱他一下吗?”
江宁笑了声,林安东结结实实给了丛奕一个拥抱,“总算美人在怀了。”
丛奕也抱住林安东,“你好好保重,打不过的时候得知道跑。”
分开的瞬间,林安东在他耳边轻轻的叹口气:“有时候看到你对未来这么笃定的信任,真让我羡慕。”
丛奕看他的眼睛,林安东已经又笑出来,“到那边千万记得好好祸害平远,就当劫富济贫了。”
江宁把最后一个背包放在地下,跟丛奕互相深深凝视着,走过来,拥抱住他,“一路平安,到了给我电话。”
丛奕轻轻吻下江宁的嘴唇,然后迅速抬起头,“我走了。”
提起背包,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大步的走进关口,咬紧嘴唇微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再见,江宁,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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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从白天起飞,到达还是白天,一直追着太阳从东向西,落地的时间,轻易就丢失了一天。
纵然昨晚那样彻夜未眠,在飞机上还是没有一点睡意,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飞机是国航的,机上电台在放中文歌曲,十几首歌重复了十三个小时,其中有迪克牛仔的《三万英尺》,太过应景,直听的眼睛又一次酸起来,“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
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紧靠椅背上的我,以为,还拥你在怀里。
一个没有江宁的陌生世界,在等着他。
走下飞机的时候,丛奕冻的一哆嗦,这里真的是北半球艳阳高照的盛夏吗?难怪这里能入围最宜居城市,冬天暖不暖和不知道,夏天这真叫一个凉快。
推着行李老远就看到祝平远笑着对他使劲挥手,他乡有故知己好友的感觉真好啊。
祝平远住的地方已经离开北旧金山,要越过跨海的金门大桥,是一个叫Marin City的小镇,海边公路旁是一片别具风格的住宅区,白色的房屋映在青山碧海蓝天间,祝平远跟他说,那就是旧金山很有名的索萨利托,百年前建起的意大利小镇,民居至今还是传统的意大利风格。
真的非常美,陡峻的小山环抱着迷人的水畔船坞,远望去是碧蓝的浩瀚太平洋,不知道江宁以前来旧金山的时候来没过这里,等他再来的时候,一定要跟他一起去。
忽然转过身,“平远,手机借我用一下。”
祝平远边开车边把手机掏给他,告诉他拔回国内的方法,了解的笑下,丛奕不好意思的转开目光,祝平远不是林安东,在他面前,不正经不起来。
只响了一声江宁就接了,隔着咚咚的两声心跳,终于听到了江宁的声音,那边,是晚上快十一点了吧。
“是我”,丛奕低声说。
“丛奕”,能听到那边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已经让他思念的刻骨铭心的声音,“到了吗?”
“嗯,挺顺利,没有延误,现在在路上,你今天累吗?”
“还好,别担心我,一直在等你电话,累了吧?”
“我也还好”,车厢里太静,祝平远目不斜视的开车,但丛奕脸还是红了,“刚经过一个很美的意大利小镇。”
“索萨利托是吗,我没去过,一直想等什么时候有时间带你一起去,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很适合拍照,我看过旅行手册介绍。”
不由自主的微笑一下,似乎,江宁离他,并没有那么远,黑夜白天,都不重要,他们在一起。
“你早点睡吧,我,明天再打给你。”
江宁那么心细的人,自然知道他在祝平远车里,那边,江宁轻声说,“我说,你听着,好吗?”
“嗯”,丛奕脸更红,不敢看祝平远。
“我想你了,从你走,一直想到现在”,江宁温柔深情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