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裴即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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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爱裴即玉-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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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合我意。”我立即答应他。

    喝了一杯白水才下楼。

    不过一会儿他已开着车赶来,一辆法国车,外形并不出众,胜在性能优良寿命长久。

    大家都不喜欢短命鬼。

    我钻进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探过身来为我绑好安全带。

    “今日怎么得闲?”我侧头问他,“我以为医生全部卖身给医院,不榨干最后一滴油水决不罢休,他们竟会给你放假?”

    他冲我勾起一弯嘴角,“大概因为我是卖艺不卖身的。”

    我被他逗笑。

    “你准备带我去哪里?”

    “我要先带你去吃早饭。”他转过头对我说。

    他带我去路边小摊去吃豆浆和油条。

    “我都不知道你是这样小气的一个人。”我叼着一根油条对他取笑。

    内心却实在感动。

    十六岁只身跑到英国去念书,洋人做饭何等难吃,一钵汤黯淡颜色看不出原料,顿顿食不下咽。

    回来之后不久遇到何厉。他喜外国餐厅,和他最甜蜜时面对面坐在西餐馆里,手执刀叉优雅切一块牛排。

    我有多久不曾在寒冷冬日喝一杯热腾腾豆浆,暖一暖逐渐冷掉的心。

    “你该接触热闹俗辣的生活,多晒晒阳光,亲近生动鲜活的人,”他掏出手帕递给我擦手,“这样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你果然是个医生,句句不离本行。”我撇撇嘴。

    吃完早饭,孟斯齐向我征求意见。

    “可见你多没诚意,约人出来竟还未作计划。”我向他表示不满。

    “我只是太心急,我怕稍一耽搁,你就会跑到别人那里去,所以才匆匆将你约出来。”

    孟斯齐就是这点好,说话永远叫人舒服。

    他开着车随车流在街道上慢慢行驶,我看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景物,十分享受这种时光缓缓流逝的感觉,仿佛能将我短暂的生命拉长。

    忽然在一张广告牌上看见摩天轮,心中一动,我转过头对孟斯齐说,“不如我们去游乐园。”

    孟斯齐亦转头来看我,两人四目相对,“你确定?”

    我点头,“我确定。”

    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在工作日来游乐园游玩的确有点诡异。

    一路上许多游人纷纷偷着将我俩打量,第一次发现“如芒在背”这个词真正好,那些目光可不是长在背上的芒刺,生生刺穿冬日层层衣物。

    我和孟斯齐齐齐缩着肩膀低垂脑袋,做贼似的往摩天轮方向快步走去,心中早后悔的要死。

    直到灰溜溜坐进吊舱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两个人面对面,相视一笑。

    摩天轮慢慢升起来,我一只手搭在窗边,看见逐渐远离的地面风景。

    孟斯齐和我一同看下去。

    “没想到你还童心未泯,竟喜欢摩天轮。”他说。

    我不语,过半天才回答他,“你信不信,我长到这么大,从没坐过摩天轮。”

    他转头看我。

    “小时候一直想与一个喜欢的人一起坐一次,可惜他不肯,”我想起多年前的旧事,“我总想等着他,就这么等着等着,我就这么长大了。”

    最后我对着孟斯齐一摊手,“现在我终于不能再等他了。”

    他又露出那种很悲伤的表情。

    他总是替我难过。

    一个人等待的时间是有限的,谁也不会用一生去等待另一个人回过头。

    所以我总是爱上别人。

    一架摩天轮足足坐了七八遍,工作人员早已对我俩见怪不怪。

    最后一趟下来,我深呼吸,将冬日凛冽空气吸进肺里,转一个周天再吐出来。

    我转过头对孟斯齐说,“我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他不高兴,“你不会死。即玉,你不该早早退场,世上还有这么多美好东西你不知道。”

    我耸耸肩,不予作答。

    我不想死,谁都不想死,但我也不愿痛苦的挣扎。

    生不如死,不如死。

    我仰着头看灰蓝色天空下的巨大转轮,轻声说,“好像天空之眼。很多人都说坐摩天轮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一直心存羡慕,可是坐过才知道,摩天轮这东西最残忍,它慢慢将人带入云端,却在离天空最近的时刻,倏忽落下,只给人片刻温存的幻觉。我也想试着活在幻觉里,但最后总是要落地的。”

    但孟斯齐说,“即玉,脚踏实地才是幸福,浮在半空里的梦境不要也罢。你只是梦醒,不应绝望。”

    我总说不过他。

    迟来

    天黑以后,我不愿回去。

    孟斯齐便带我去看海。

    我俩提着一兜超市买来的罐装啤酒在沙滩上漫步,海边除了我和孟斯齐再无他人。

    也是,除了投海寻死,谁会来这吹冷风。

    海风狂猛,几乎将人吹跑,海面一片黑暗,只听得浪声入耳。

    我缩紧脖子,冷得够呛。

    但我不肯回去,谁愿回去那冰冷公寓。

    简直可以在门旁贴上两幅对联,上联——孤独一生,下联——寂寞到死,横批——裴即玉。

    不甚工整,胜在写实。

    孟斯齐将自己的长外衣脱下,披在我的身上。

    他的体温落在我的肩头,我看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温柔得几乎渗出水来。

    我垂下头,喃喃道,“孟斯齐,若我们早一天相遇,我会忍不住爱上你。”

    “为什么现在不?”他低声问。

    “为什么现在不?”我重复他的问题,朝他大笑道,“因为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沉沉老去。”

    我向前继续走,声音在猛烈的风中游荡,“你来得太晚,而我心已老。”

    他笑笑,追上我。

    “像是在念情诗。”他捉住我的手,紧紧裹进他的掌心,“可是,裴即玉,如果我已爱上你,那该如何是好?”

    我在寒风里全身缩成一团,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直到我将所有罐装啤酒都喝光,我才答应孟斯齐送我回去。

    我在公寓楼下与他告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诚恳的感谢他,这惨淡人生,若没有孟斯齐,我宁愿马上去死。

    他摇头,说,“不要谢我,我是为我自己。”

    他话说得这么好听,即便是假的,我也心满意足。

    一路上都轻飘飘,不知是不是酒喝太多的缘故,又或许今日的时光让我醉酒。

    我满心都是欢愉。

    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男人一声不响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高大挺拔,像棵树。

    吓一大跳。

    那人却从阴影走出来,他喊我:“裴即玉。”

    似曾相识。这张刀锋似的脸,是谁?

    我轻笑一声,走上前去,贴着那人将自己衣袖递到他鼻前,笑嘻嘻的说,“你闻,是大海的味道。”

    他一把把我推开。

    “裴即玉,你清醒一点,”他皱着眉说,“我是陆青繁。”

    今日我真坐足摩天轮,每每才到云端,下一刻已然落地。

    我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看着对面陆青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那一丁点酒意全部都清醒。

    我要了一杯热饮,掀开盖子大口大口的喝。

    “你怎么找到我?”我问。

    “你用座机。”他十分简洁的回答。

    我马上明白。该死的电信公司,一点隐私都没有。

    “你这四年一直都留在本市?”他问我。

    我叼着饮料杯,哼了两声算是回答。

    “裴即玉,你任性够了,该回来了。”陆青繁口气很不好。

    我扭过头去看窗外夜景。

    从反光的玻璃墙上,我看到一张压抑着怒气的脸。

    我叹口气,故作无奈的说,“父亲不会原谅我。”

    “亏你还记得父亲。”陆青繁冷冷的嘲讽。

    我不语,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谁知他下一句话就震天动地,一霎时险些要叫地球爆炸。

    “父亲上月被诊断出肝癌晚期,时日无多,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他说。

    我水全部呛入喉管,捂着脖子咳嗽不止。

    我只得拿眼睛看陆青繁,他一脸冷静的将纸巾递给我。

    我实在不能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这下可正好,父子两个都生癌,我们可一同去死。也不必担心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连那老顽固都要死了。

    我满以为他会活到一百零一岁,仍旧骨骼硬朗,精神矍铄,永远的顽古不化,大声斥责惹他生气的人。

    我还记得他赶我出家门,对我大喊:“裴即玉,你给我即刻滚出裴家大门!我只当从没生过你这孽子!”

    可是连这样一个人都要死了。

    这下世上真的再无一个愿意爱我的人。

    平静了一下心绪,我对陆青繁说,“我不回去了,老头子见了我这不孝子,恐怕更快蒙主召唤。一切还请你多劳心。”

    陆青繁死死的盯着我,“裴即玉,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心?快死的人还要什么心。

    “玻璃做的,晶莹剔透,物美价廉,你若想要,我可免费送你一颗,反正我有的是,又不值钱。”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再也不看一眼被我激怒的陆青繁。

    回到公寓,昨日被我翻出来的衣物杂乱的堆在房间里,活像遭了贼似的。

    我忽而起了耐心,弯下腰一件件拾起,叠整齐,放好。

    空荡荡的旅行箱始终没有填满,原来我需要的这样少,不过几件衣裳,若干书本。

    其余的都可留下。

    我靠着床边坐下,环抱双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疲倦似从天而降,让我身心都沦陷,一蹶不振。

    裴即玉,你这个人,多情又软弱,而且天真任性,怎么配得到幸福。

    不如早死早超生,记得下辈子学着聪明些。

    我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

    陆青繁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他是我父母的养子。

    那时我年幼,七八岁光景,母亲仍在世,父亲还不曾变得严厉苛刻。

    年华仍好,日月正长。

    陆青繁大概有十岁,穿破旧的短衣短裤,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有乌青伤痕,头发如被驴啃。

    母亲站在他身后,对我说,“即玉,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他叫陆青繁。”

    我在房间里玩,回过头来看见他,便开心笑起来。

    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他。

    他却沉下脸来,紧紧抿着嘴唇,狠狠瞪我。

    他以为我瞧不起他!

    陆青繁从小就敏感多疑,既自卑又自尊,却从不自信。他永远冷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可我偏偏喜欢他。

    温柔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脸上似带副石膏面具,喜怒哀乐都是假的。

    他因寄人篱下而竭力隐忍,我忍不住怜惜他,于是加倍对他好。

    谁知却把他逼得更远,我进一步,他退一步,真叫人灰心丧气。

    离开

    是十六岁那年。

    那时午后春风煦暖,轻轻拂过廊下,结满白花的长枝浮荡在他肩头,我忍不住凑近他,对他说,“陆青繁,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他如遭雷亟,一把将我推开。

    他说,“你不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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