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裴即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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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爱裴即玉-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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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陈尔信的话,我问自己,裴即玉,为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你还没有死,一切尚不算晚。

    无人爱你,何苦你也不自爱。

    何必因他人而放弃自己?

    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半天,终于渐渐都想明白。

    蓦地记起父亲,陆青繁说他时日无多。

    母亲过世之后,我与父亲之间日渐淡漠,他忙于工作,对我已甚少过问,在英国那几年我们几乎从未联络过,更不要说这四年,父子形同陌路。

    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生我养我,世上最初教会我爱的人。

    于情于理,我都该见他一面。若他还愿意,我当陪在他身边与他走过最后一程。

    若想见父亲,必须与陆青繁联系。

    我想起孟斯齐曾对我说过,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照片被他收在书房抽屉里。

    于是推门进去。

    孟斯齐书房安静整洁,靠着墙的书架上摆满医术,大多与肿瘤有关。

    我走到他的书桌前,打开抽屉。

    我和陆青繁的合照正放在最上面,我看着那两个少年,满心都是叹息。

    拿起照片,才发下其下令有一张照片,连同几张发黄糖纸整齐放在一起。我一时好奇,将那旧照片拿起来细看。

    那并不是张正式的照片,似是在结婚酒宴上随意的抓拍,全是宾客的侧身或背影,无一正脸。

    这样一张无用的照片,不知为何孟斯齐这样宝贝的保存着。

    我正纳罕,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照片夺走,我惊得回过头去,却看见孟斯齐红着脸站在我身后,外衣还没脱。

    我以为他生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我向他道歉,有些尴尬,“我只是来找我的东西。”

    孟斯齐不说话,只神色复杂的看我,我心中万分后悔,不该一时好奇,去偷窥他人秘密。

    “对不起。”我又说一遍。

    他的沉默叫我内心空荡荡,无处着落。

    孟斯齐却长叹一声,露出失望又无奈的表情,“你果然不记得。”他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十多年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才这样大小,脸上胖嘟嘟,全是婴儿肥。”他用手比划高矮,“我也才这么高。”

    我有些茫然。

    “我想你也忘记我,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孟斯齐脸上露出落寞神色。

    “我母亲病故不久,我父亲令娶他人,我年幼不懂事,再加上后母生性与我不和,对父亲这桩婚事我是十分之不高兴的。

    父亲举行婚礼那天,我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偷偷哭,只觉得全天下人都对我不起,总之是又委屈又伤心。

    父亲请了许多宾客前来参加婚礼,带来的小孩子也一大堆,玩玩闹闹,谁都没发现我这长子不见。

    于是我愈发愤恨,认为被全世界遗弃,恨不得世界就在此刻末日。然后你就出现在我面前。

    那时你才七八岁大小,正是天真年纪,看见我在角落里抹泪,就走过来,对我说,‘大哥哥,你不要哭了,我把我的糖给你。’

    我抬起头,看见一只白净手掌摊开我面前,有四颗牛奶软糖静静躺在手心。

    你可怜兮兮,满脸舍不得,‘这是最后四颗,我也没有了。’

    你以为我是没有分到喜糖才会躲起来独自哭泣。”

    说到这里孟斯齐轻轻一笑。

    我已忘了还有这桩旧事。

    “那时我便想,这小孩子如此天真可爱,必定被呵护在手掌心中成长。那一天,我一直谢谢你,因为那么多人,只有你来安慰我,将至爱糖果送给我,叫我再也不要哭。只有你一个而已。”他说。

    我亦不知,当年一件小小事,会教孟斯齐铭记至今。

    我甚至全无印象。

    “后来祖母看不惯后母,将我带走同她一块住,我直到成年后才回到本市来。”

    “那么照片……”

    “照片上有你。”他说,“我翻遍婚宴所有照片,只有这张上有你影子,也不知众人照相时,你跑到哪里。”

    语似责怪。

    “哪里有我?”我刚刚怎么未见?

    “这里。”孟斯齐指着幢幢人影间一枚小小孩子,只露出半张脸。

    我仔细看半天,果然是我。

    本人尚需半天辨认,不知当年孟斯齐如何在千百照片里找到我。

    “那时我拿着这张照片到处问朋友,可知道这个小孩子是谁。最后才从一个朋友妹妹那里问到,这男孩是裴家的小少爷。”

    他说的轻易,但我知道他一定找了很久。他的朋友都是同龄人,哪里来得认识一个小他们三四岁的人。

    “我再回到本市,那时你已经去了英国,”他说,“裴家一直对外说你在英国留学,那日你来医院,我以为遇到同名的人,直到在餐馆遇到你,才知道你真是裴即玉,你就是那个叫我不要哭的小孩子。即玉,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与你重逢。”

    我说不出话来。

    胸腔中满满都是暖意,鼻子突然发酸,忍不住想哭,只得慢慢蹲下身去,用两只手掩住面庞。

    “即玉,”孟斯齐轻声逗我,“你不要哭,我现在有好多糖,你也不要再哭了。”

    “我没有哭,孟斯齐,没有哭。”我是在笑,无人晓得我现在多欢欣。

    我自掌间抬头看他,眼眶中有泪,但脸上带着笑。

    “你又吓唬我。”孟斯齐耳根都发红,呵,他也会害羞。

    “即玉,我想带你回去见我祖母,她明年会来本市定居,正是新年,你同我一起去接她可好?”他询问我。

    我霎时紧张,结巴着推辞,“不不不。”

    他自幼随祖母住,祖母便是他最大家长,又是过新年时,若带我去,无端叫他尴尬。

    孟斯齐却一笑,“祖母她早知道我心中有一个送我糖果的小男孩,她会喜欢你。”

    我惊奇,他的祖母是这样豁达的老人,与我父亲恰恰相反。

    若当初父亲对我有半分宽容,也许裴即玉又是另一个故事。

    梦醒

    我对他说,“孟斯齐,我决定接受治疗。”

    他睁大两眼看着我,惊喜道,“真的?”

    我点头,“真的。”

    我生性软弱天真,渴望依靠他人,想要自别处得到爱,一被抛弃便自暴自弃。

    这些日子我自怨自艾,终于明白,爱不是来自他人施舍。若那人不爱你,自然不爱你,我伤心难过无用。

    世上仍有这么多人,等待与我相遇。总有那样一个人,会与我心意相通。

    我该学着忘记。

    全面检查之前,我要先同父亲见一面。

    打电话给陆青繁,“陆青繁,是我。”

    “你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何厉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公寓?”他一开口就是质问,“这次是不是又要在我面前消失四年!”

    他已经同何厉碰过面?

    我皱眉,真是不祥之兆。

    “陆青繁,你冷静一下,我又没有死。”我学着他的腔调,凉嗖嗖的说。

    电话那头陆青繁猛地住口。

    他也自知失态,一连串发问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你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我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想见父亲,希望你安排一下。”

    “怎么回心转意?”他又恢复淡淡口气,“我以为你此生都不会再回来。”

    “我虽是不孝子,但他终归是我父亲。”我说,“我尚有一丝人性保留。”

    陆青繁沉吟。

    “父亲不想见我?”我心中清楚,父亲的顽固不会因死期将近而软化半分。

    他说,“明天你到公司找我,我会安排。”

    “谢谢你。”我说。

    我去的时候,陆青繁恰好正在会议室签署一项合同。

    前台接待引我到会客室等待,她轻轻为我关上门离开,偌大空间只剩我一人。

    地面铺着柔软地毯,我坐在真皮沙发上几乎昏睡过去。

    坐了约莫半小时,我几乎以为是陆青繁故意整我,忍不住推门出去,正巧碰上十几人自电梯中走出来,为首的正是陆青繁,他正与另一个人握手。

    我身形霎时定住原地。

    怎么会这么巧,那人正是何厉。

    何厉似有察觉,轻轻回过头,四目相视的一刹那,我禁不住向后倒退一步。

    他看着我,面上犹带未褪的笑意。

    陆青繁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也看到我。

    “你到了?”他说。

    我勉强笑了笑,对他点点头,“我进去等你。”

    我匆匆退回会客室,从口袋里掏出阿司匹林,我又忘记准时吃药,所以才会这么痛。

    陆青繁很快处理好一切事务,我同他一起离开公司。

    路上他一直沉默,直到接近裴家大宅时,他忽问,“你与何厉有什么关系?”

    我耸肩,“他是我前任金主。”

    陆青繁绷紧下颌,并无回应,他神色虽不变,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青白。

    话一出口我心中亦有悔意,我心中对何厉有怨,何苦拿陆青繁来出气?

    当初他不能接受我,不过因为有更加希望得到的东西。他希望摆脱裴氏的附属身份,爬到更高的地方去,我既是他的拖累,应当潇洒退场。

    这十年来,我却一再为难自己,只为与陆青繁赌一口气,也不过是折磨彼此罢了,何苦,何必?

    “这四年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说,“但我已与他分手。”

    “原来你真是和他。”

    他去公寓找我时遇到何厉,大概已经猜到我们的关系,只是现在才确定罢了。

    “你现在住哪里?”陆青繁问我。

    “一个朋友家。”

    “朋友?你哪来的朋友?”

    整整四年过去,他还以为我仍是他手掌中那无知少年,关于我的一切他皆应知道。

    “陆青繁,我已经是成年人,你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私生活。”

    我怎么可能再无知无觉的在他的眼底生活另外一个六年。当初宁愿吃些苦头到夜总会做侍应生,未尝不是为了躲开他的监视。

    那时的裴即玉为了赌一口气,什么都愿意。何等年少,无知无畏。

    若那时肯向他低头服软,是不是就不会与何厉相遇?

    可惜过去从来不能再回头,所以我不能后悔。

    “即玉,难道你吃得苦头还不够?没了裴家少爷的身份,有谁会真正看重你?”

    他的话戳中我的痛处,显然他已经知道当年我与leo的结局,一切都如他所料。

    我愤怒看他,他却双目直视前方道路,冷静一如平常。

    我忽而颓然,心中满是凄凉,仿佛一刹那醍醐灌顶,恍然自长梦中醒来,再看梦中一切,都是如此可怜可笑,可悲可叹。

    裴即玉性情至真至诚,可为爱放弃所有。而陆青繁却天生自卑,以为只有拥有一切,才配得到真爱。

    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与他,一开始就是背道。

    “即便我仍是裴家少爷,你也不会接受我。”我淡淡说。

    直到到达裴家大宅,我和陆青繁再无一句交谈。

    父亲正拄着拐杖在后院的草地上散步,尚不知我已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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