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他刚高考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兴奋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准备到宋年家来照顾他的样子。他敲了很久的门,才发现宋年压根不在家,心情又急迫极了,干脆就站在单元前等着。天空忧愁也似地飘着一些细雨,他眼里的期望慢慢熬成了血红。
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他表弟,是不是因为自己凡事都要考虑再三,所以最后总是自己看着他跟另一个人成双入对,徒留自己原地伤心。
所以这一次徐天磊并不打算还在楼下干看着谢清琅和宋年和好。即使要做一个恶人,他也要去干扰他们。
然后,他走进去了。进去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回了一次头,看见了对面的亭子的尖尖的顶已经浮白了。
又下雪了。
徐天磊忽然就想到了他听到的那些声音,心里想,这次是真的冷了。
他又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操场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对小情侣,大概是看这雪下得好,男生就来带自己女朋友到这儿来堆雪人玩,两个人在那儿滚雪球滚得不亦乐乎。
徐天磊的眼里这时候才有了些焦距。然而一抬腿,却又茫然了。他要去哪里呢?
“诶,这不是天磊学长吗?”操场中间的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他了,冲他摆手打着招呼。下雪后的操场格外空旷,学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雪一般的清亮。
徐天磊点点头,“是我。是徐青学妹吧?和你男朋友一块儿玩呢,看来我打扰你了,我换个地儿吧,你们继续在这儿玩吧。”
徐青拽了拽头上戴着的帽子,眼睛眯了起来:“哪里是男朋友啊,这只是备胎!哈哈哈,学长你不要到别的地方去了,就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话音还没落,在她身边的男生就不开心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脸上有些不情愿。
对方的这些小动作全落进徐天磊的眼里,他笑了笑,也没怎么在意,冲着徐青摇了摇头,转个身就离开了。他刚刚失去了人生中的最爱,所有的事跟这个比起来,都是渺若尘埃。
他刚一转身,身后的徐青就一巴掌拍在身边的男生的头上:“你怎么回事啊,没看见天磊学长在这儿待了很久吗?你看他眉毛都白了,你怎么回事啊?!”
男生有些委屈,小声道:“我不才是备胎吗?备胎就要努力给自己制造机会啊。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对了,你们寝室那老三不是喜欢学长吗?现在学长这么不开心,不就是她的机会吗?我看学长要去翡翠湖,你给你们老三发个短信,让她去翡翠湖,制造制造机会。”
徐青顿时眉开眼笑,又重重一下拍在他的头上,“你小子,还挺聪明哈。”说完就低着头开始捣鼓手机,没几分钟后她就抬起头,道:“好了,大功告成!今晚回去让老三请我吃火锅!”
“你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我还没发送呢你挤什么!”徐青瞪了一眼,回过头来,一看,顿时拉长了脸:“就让你别挤别挤你非挤,短信发错人了!完了,怎么办啊……”
“诶,别着急别着急,你短信发给谁了?”
“你们寝室那个梁逸……你们都说他是同性恋的那个……”
***
梁逸正在寝室温书,忽然之间收到一条短信,是寝室长女朋友发过来的:
摸摸大!我刚刚得知天磊学长已经失恋了,目测一个人在操场站了一晚上,想必情伤很深,这时候正需要一个人过来安慰他!莫说姐姐对你不好,现在天磊学长正在奔赴翡翠湖的途中,赶快去吧,晚上回来请我吃火锅╭(╯3╰)╮
梁逸放下手中的书,他拉开寝室的窗帘,外面的世界白而净。
***
谢清琅坐在自己的客厅的沙发里,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杯热腾腾的茶。
谢父坐在他对面,脸色拉得很长。
这是他回国以后第一次出现在他父亲面前,他有很多话想要告诉自己的父亲,但是他知道,这些事不用说,他父亲就已经知道了。要不然,他所有的银行卡、信用卡等等也不会被冻结。
谢清琅觉得很怪,他看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家,却没有感受到该有的温馨。反而是宋年家那个破破的小房子,能给他的心灵带来莫大的慰藉。
他把茶几上的合同推到谢父那边,开了一口嗓子,打破了屋子里的岑寂:“爸爸,我很感激你给了我生命,抚育我长大,但是我觉得每个人在选择自己要走的人生道路上都有自己的权利,我希望我也是。”
谢父的脸色带出一点灰白来,这灰白是知道自己儿子性格如牛倔强如斯再也不肯回头的灰白。他捧起茶几上的茶来,小啜一口,眼里流出一些伤感:“你是我儿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什么脾性我再了解不过了。”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陶瓷跟红木撞击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一旁的谢媛却听得心惊胆战。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恍然觉得像是很多年都没有见到他了,而这中间相隔的时间,明明只有两年。这是自己的哥哥谢清琅,然而又不是谢清琅了。谢媛觉得自己神智有些迷糊,事实上,自从和严元分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清醒过。
谢父继续道:“你现在能做下这样的决定,以从此以后再也不在我在我和你妈妈这儿拿钱,无非是你没有尝过真正的苦日子,等你尝过了,你就再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谢父说到一半,听见谢清琅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想到了儿子回国的这段时间——从谢清琅在英国踏上回国的班机的时候,他就冻结了儿子卡里的钱,他以为儿子会很快服软下来,没料到他宁愿在外面吃糠咽馒头都不愿意回家低个头认个错。
谢清琅继续小口喝着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笑意流了出来:“爸爸,我觉得有句老话说的真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句话不单单是说感情,说什么都是恰如其分的好啊。”
谢清琅出了自家别墅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一身轻松,十几年来头一次这么轻松。他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给了自己一个自由身。
别墅建在郊区的山上,下山的时候天已擦黑,山道上的路灯已经点亮,雪花悠然从空中坠落,谢清琅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入肺,谢清琅很是开心。
他想,宋年这个时候应该会很失望,但是没关系,他身上的书包里有着他所能给予宋年的最大的安全感。
身后有一辆车子开过去了,车灯打开,一柱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未来。
***
我站在阳台上,懵懵懂懂间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楼下走过。
天已擦黑,不远处的公路上有汽车鸣笛而过,那声音像极了凌晨时分码头上有轮船抛锚,驶向不知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正传结尾,我要休息几天,然后如果觉得仓促的或者觉得不够的,可以留言给我,我可以写一点补充的东西,完整整个故事的结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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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一)
梁逸第一次见徐天磊,是大一刚进学校时的新生欢迎会上。徐天磊是晚会主持人,齐耳黑短发梳得很整齐,一张脸在灯光的闪烁下分外俊朗。梁逸当时是很不情愿去迎新晚会的,以他的视角看,他觉得这场晚会很花哨很傻=比。
但是系里要求每个大一新生都到,没办法,梁逸只能坐在最后一排,带着一本厚厚的书,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一字一字艰难地读着。
读到一半实在是读不下去了,一抬头,就看见徐天磊站在抬上抿着嘴笑得很尔雅。
梁逸当时彷佛看到丘比特拿着一把小小的弓箭,爱之箭已穿透他的心脏。
梁逸后来想,他明明眼镜度数很高,他跟徐天磊中间也隔着那么多排,舞台上那么多人依次出现,到底是出现了多大的奇迹,才能让他在那么多人中一眼就看见他的天磊学长。
***
梁逸A大哲学系大一新生,从小家境优渥,吃穿喝在不愁的基础上还能翻出一些花样来。但是梁逸对那些都不敢兴趣。他从小性格就比较孤僻,不怎么喜欢和同龄人来往,捧着一本与当时年纪不符的书待在自己房间一待就是一整天。
梁母曾看着他这般,与自己的闺中密友叹道:“阿逸是个好孩子,从不像一般的小男生一样皮实,照理说,这样我应该会少操点心,但是为什么我还总是放不下心来呢?”
梁母好友接道:“大概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吧……”
梁母闻此言,回头横了一眼自个儿好友,颇有些不乐意的样子:“我看你是嫉妒我儿子乖巧,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梁母好友见她如此反复无常缠杂不清,是真的觉得有些“必有妖”了。如此刁蛮的父母,怎么可能会生出这么一个乖的孩子?
不到几年,梁母好友这句“必有妖”的结论就得到了证实。
某个暑假,梁逸拜读了白先勇的《孽子》,忽然就对同性之间的感情产生了一些好奇。他合上书的时候恍然觉得自己就成了书里的阿青,看着自己的弟娃死在病床上,整个人的灵魂堕入地狱。梁逸笔直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树木绿叶葱郁枝干葳蕤,忽然就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胸腔里充斥着对那个小公园里的“青春鸟”的同情,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就是那些“青春鸟”的一员。
彼时,清河镇的阳光正烈,徐天磊从村里跑了出来,在镇子里的街道上溜达。他买了一根劣质的烟,吸了一口,肺里都是呛人的味道。他仰头望了望瓦蓝的天空,觉得刺目得厉害。
他想到了自己那些无果的暗恋,忍不住鼻子一酸,但是他好歹也是个男人,愣是把湿到眼眶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
梁逸知道自己喜欢上徐天磊了,虽然他和天磊学长性别一样,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以他多年看书的经验看来,感情这种东西,是没办法逃避的,他很坦然地接受了。
他唯一比较苦恼的事,是天磊学长太过招人喜欢,据他所知,他们系喜欢他的小女生就不止一两个。梁逸曾对比了那些小姑娘和自己,颓然的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天磊学长舍弃那些胸大腰细腿长的妹子来屈就自己这么一个白斩鸡。
那段时间梁逸的确很是忧郁,但是他自小没跟人打过交道,即使忧郁那也只是飘在水面上的浮萍,哪里有一点点情伤的味道。
梁逸第一次真正觉得伤心,是看见徐天磊和一个女生接吻。
那是一个晚霞漫天的黄昏,他一个人刚从主教的阶梯教室看书回来,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书,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比酒瓶盖还厚。路过一个教室的时候,他忽然就对自己的长相有了那么一点在意。他摘下眼镜对着教室的窗户看了起来,但是梁逸的眼睛度数实在是太高,摘下眼镜只能看见模糊一片,没办法,他又把眼镜戴了上去。
就在戴上眼镜重新视物的一瞬间,他看见教室里天磊学长正捧着一个女生的脑袋,俯下+身深情地亲了下去。黄昏的余晖在这一刻照进了教室,在地上投出一块块光斑。
梁逸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一块光斑,猛然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坍塌了一块儿。他那个时候还不懂这种坍塌的感觉就叫做心痛,他只是走出教学楼,看着瓦蓝的天空,又摘下眼镜,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