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有分寸。”靠得太近,只恐心思掩都掩不住,他于是选择坦白,“你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也听我一言: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去做。”捏捏他鼻尖:“傻子,你这般患得患失的干什么?世上有几件事是没风险的?!可若不迈出第一步去,便永远不会有结果!”
最爱叫他傻子,谁才真傻?无力抗拒的君潋哀又复笑:罢罢,世上又有几人不是只为了一点希望活着?
“潋?”
“恩?”他转脸。
兰王照着那唇便是一记:“相信我!”
他不言。
他便伸手,拿过他一绺发丝,又拉过自己的一束来。
结发。
这回可信了?他以发丝死结相询。
他用尽全气,以倾身一拥作答。
正自醉倒花间,却听门外来报,道冯啸将军求见王爷。
兰王恼:“这时候?!”
君潋抬眼:“是王爷自己要见他的吧?”
“啊,的确本是叫他去王府的!”兰王一拍脑袋,“可他怎找到这里来了?”
“出征在即,有几人能像你似的……”君潋没好意思将话说下去,只道,“快穿衣服去!”
“哼!”
“才说要听我的……”
兰王虽不情愿,却还是终于向门外喊了声:“叫他在院里等着!”,说完便要下床,头上却忽一痛,这才想起二人的发还缠在一处。
君潋便笑了:“要你那盖世武功是干什么用的?”
兰王恍然,以掌为刀,发结落下。一只纤长的手拾起,紧握,手的主人道:“你先去吧,顺带先把我的笛子拿过来……还有……衣服。”
他依言照办,回来对上他笑意春风的眉眼:“等着。”
于是,一直未走的之惟终于又能听见里面的声响,先是父王“呵呵”的笑声,然后是门开的声音。
“王爷。”
兰王走向冯啸:“不必多礼。你当知本王是叫你来干什么的。”
冯啸没答。
兰王的眼深黑如墨,只道:“你这城防总领当了有年头了吧?”
“快两年了。”
“是啊,两年了。这两年你干得很不错。”兰王点点头,“虽没再跟着我出征了,守在这京师弹丸之地,却也没埋没了你的才华。”
“谢王爷褒奖,末将惭愧。末将其实仍愿追随王爷拓边放马、保家卫国!”
“唉哎,护卫京师难道便不是保家卫国了?这一座孤城之中,有多少我们最珍视的人啊。”许是面对心腹的缘故,兰王居然回眸向身后的房屋,笑了笑,方漫漫说道, “我知你是虎将,怎甘束缚在这城墙之内。况这些年你兢兢业业使京城安定百姓安居,却也一直未得封赏,还是个总领不说,行事上也似还有人故意打压掣肘。这些,都是有的吧?你不要否认:你心中是不是还有些怨我呢?”
“王爷……”
“怨也是常情,本王也是带兵的人,况你一直是我的左右手,你我推心置腹,你的心思我怎会不知?”兰王笑笑,神情悠远,“鸿鹄之志,将帅之才,岂是甘心就这样被埋没的?谁都一样啊……”
尾音听来竟有几分黯然,教偷聆的和明听的心都一震,冯啸暗地里握了拳,却只又一声:“王爷……”似有话要说,但又不肯开口。
兰王正奇怪他神色,却听得屋后似有响动,不由喝道:“是谁?”
之惟只得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兰王恍然冯啸的吞吞吐吐。
之惟听在耳中,只觉父王这一声呵斥好凶,就仿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不认他这个儿子。于是低了头,不言语。
“鬼鬼祟祟,岂是兰王世子作风!”
之惟记忆中,父王从不曾如此严厉。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今日下学怎这样早?还不回去温书?怎么越大反越顽皮了?!”
干吗说得这样急这样快?!之惟咬着下唇想:就像在掩饰什么似的——难道父王……?心底里忽然像打翻了砚台,墨汁一点一点的浸染开去。
正在这时,只听背后一声轻响,有人低声咳嗽了声,道:“世子来了啊,微臣已等你许久。”
“先生!”他忙回身。
流泉披散,单衣清寒,一手扶门,一手揪着领口的人微笑着:“世子请进,书温了吗?微臣可要检查你的功课了。”
“是,先生。”他忙走进房里,熏暖的气息刹时扑面,弄得颊上眼中都一阵灼热。
“世子,坐吧。”他的先生指指屋中他常坐的椅子。
他坐下,却见君潋仍站着,眼神正飘向凌乱的床铺,微红了脸:“世子,请稍候,待我……”
他却道:“先生还是回去躺着吧,天冷。”
君潋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背靠着犹温的被褥,坐在床沿。
“世子……”
“先生……”
竟同时开口,不由都笑,之惟就道:“还是先生先说吧。”
其实他也未想好说辞,垂首,正瞥见床上的发结,想了想才终于出言:“王爷就要出征了,世子知道吗?”
之惟恍悟这便是父王与冯啸刚要掩饰的、关乎甚至是家国天下的隐秘,然而却被他的先生就这样说了出来,眼中的热忽就变了酸,忙别开眼去。
君潋似见了,又似没见,只淡淡又道:“这件事之所以还未公布,乃是因为若要公布出兵,便需先公布出兵的理由。”
“理由?”他追着他的思路走,努力让自己摆脱方才某些困扰。
“理由就是忠略将军有负圣恩,已为乌桓所败,若再不出兵救援,战火要蔓延到轩龙来了。”
“还没出正月,就逢这样的惨败,教朝廷的颜面何存?”激愤的语调中,少年抬起眼来,水雾已散,目光清透。阳光正照着,甚至有些刺目——他已学会了用面上的尖锐将心中的小刺包裹,即使那只是暂时的。
君潋看着他,脸上的笑若有似无,他的眸子很定也很亮:“何止是脸面,更是安危!所以,上面即使再有怎样的打算,也还是要派王爷出兵了——无论怎样,时候,到了。”说着,笑花忽然就浮了出来,大约连他自己也为曾省得。
却看愣了之惟,教他半晌才又能对话,也教他半生才真正懂得。那时他问:“那先生,父王会怎样做呢?”
他会怎样?一时倒被问愣了,君潋拾起床面上的发结,放在掌心。
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
旋涡样的形状,是挣扎不出,还是根本不愿挣扎?
即使,明知结得再紧,断发也还是,断发。
可为何?
还是,想陪那人说着——
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之惟看见他先生的目光停留了良久,仿佛是在看那团发丝,又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掌,半晌却只道:“世子这几年也已读了不少兵书,你自己怎么看呢?”
少年沉吟了下:“那要先看杨开是怎样败的。”眼波澄澈,直看向对面的眸子。
君潋赞赏一笑:“据报是由于他擅离朔方,乌桓军趁虚攻击,他急忙回救,却为敌兵阻于隘谷,敌方以逸待劳,我方兵疲马乏,自然落得大败。只幸得乌桓人不似你父王般精通兵法,不然也如当年样以火攻之,杨开哪还能有命逃回来?”
“他为何擅离职守?朔方乃我要塞,他怎能轻忽?”他不解。
“朔方是不能轻忽,可开疆辟土的大功更不可轻忽啊。”他笑。
“他到底是去了哪里?”
“乌桓国都。”
“他到底是去了哪里?”
“乌桓国都——戎京。”
“什么?那怎够得着?”
“世子有所不知,乌桓游牧建国,并不似我国般城池连绵:两国边境上的长城后面便是广袤的荒野,几道防线之后,再不远便是国都了,如此都城,倒像是我国的边塞孤城一般。其余城镇也多是依顺水源而建,因此相距甚远。城池稀疏、国土开阔,这才有了战场让它新王叔侄二人反复争夺,也正是因了如此地形,才成就了今日的形势:那乌骨那言虽有西羌背后支持,但新王据守国都,与他牢牢对峙。乌骨那言现在看来虽处强势,却一日攻不下都城就一日称不得正统,一日算不得胜利。”
之惟明白了几分,不由嗤笑:“他们乌桓自家混战都夺不下来,那杨开又是仗了什么势,敢去进攻人家都城?”
“本不是要去攻,而是该去救的。”却不料君潋微笑。
“噶?”
他示意他莫急,一一解释:“乌骨那言依仗强援,前些日子终于打到了戎京附近,与乌骨怀金在翰海中展开决战。而那乌骨怀金又已数次遣使求援,我朝廷于是驻兵朔方,正是暗作了襄助于他的部署。”
“原来朝廷是打算助那新王的呀。”
“世子怎么看呢?”
之惟看着他,字字斟酌道:“朝廷这样做自然是对的:乌桓虽说向来反复无常,但乌骨怀金毕竟是正统新王,他若与我结下友好之盟,自然要比作乱者算数。况此次混战还有西羌插手其内,无论如何,我国也不能真教这个头号劲敌讨了便宜去。乌桓虽也是虎狼之国,但经过这一番争斗,国力想必要好一阵子才能复原,一时之间也就不会再挑衅我国。如此选择,三国鼎足之势顿成,想必就能和平一段时间了吧。”
“世子所言极是。”他点头,却不料,不过一句肯定,对面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腰也挺直了几分,让人忽然想起家塾院里栽的一棵梧桐,他进学的一年种下的,一直以为司空见惯,直到某天他要离家而去,才蓦然发现:那熟视无睹的苍翠竟不知在何时,已能铺满了他仰首所及的成片天空……
望着对面注视的双眸,忽然春寒顿减,君潋星眸闪耀,不由笑得坦率:“不然皇上也不会竟派了杨开前去,难道还真是指望他去临阵决断不成?”
先前许多疑问如此便豁然开朗,之惟感慨道:“原来,朝廷并非只是观望,而是什么都已决定好了呀!”只觉朝政纠葛当真繁复,难怪人都说圣心难测,不由又想起了父王方才的语气来——那般冰冷入髓——幸好还有眼前笑如春风,温暖此后严冬。想着,他站起了身来,青春昂藏好不玉树临风,于人面前朗声言道:“如此方略既定,这仗还有什么难打的?只要我军挥师北上便是了:他乌桓两军旗鼓相当,我军襄助哪方不是瞬时就能压倒另方倾覆局势?即使让我去指挥也定能获胜,这败军之耻竟是怎样来的?!”
“哦?”他不动声色,反问,“若真由世子你来发兵,你就能如此大胆立时北上,难道就不担心西羌也会同时增兵干预吗?”
他迟疑了下,却不肯示弱,思索片刻,回道:“我看西羌不会:一方面这颠覆他国正统之事毕竟不义,非但要惹得乌桓国人反感,更会激起它辖下其他部落非议——不然它何不从开始便明着出手,而要这般缩头缩脑费心吃力?恩……另一方面,我瞧着西羌它国力毕竟空虚,只敢讨讨便宜,才不会真为乌桓与我国对上,况且两国之间毕竟还有句和平承诺牵制着呢——我说得对吗,先生?”
“对!”君潋仰首相望,眼中不掩光华明灭。
之惟已很久没见他如此微笑——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眉眼盈盈处让人恨不能点滴收藏就此沉溺,于是,方才还慷慨陈辞的刹那就哑了声。
如果身上还多一丝力气,他必会站起,轻拍那少年肩头,然而此时他却只能如此坐着,看着,看那清湛的眸子渐渐变得更深,也更远,任喜悦和感怀同时蔓延上心去,却不知自己这半倚半靠慵倦神色已能醉了人一时,更烙了人一生。
片刻沉默中,之惟只感脸上又在发涨,忙发问道:“先生,可有点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国既已定了襄助乌骨怀金,却又为何一直拖着不出兵呢?“
“这是个时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