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笑了下,魑魅果真启口,悠悠唱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虽说是带著淡淡的哀愁,但汶轩见魑魅却是全程面带微笑地吟唱完的。可是,那歌声中藏著好深好深的苦闷心伤──却是连他都能够察觉的。不由自主地,汶轩伸出了手,轻抚著魑魅柔顺的乌黑长发,眼神温柔而哀伤,像是想安抚魑魅的情绪。
魑魅仍是保持著他的唯美笑容,握住了汶轩的手,一下子,调子转换到下一首,情绪也跟著带到了曲子的情境之中: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魑魅的眼神柔情似水,以及那柔美的声线,彷佛都在告诉著他──他便是魑魅眼里的那朵寒梅。但实际情况却是完全相反,魑魅才是,魑魅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完美存在,是他小小世界里的一盏灯,照亮所有的昏暗。
「魑魅唱得真好。」
那是衷心的赞美,汶轩没有自觉地,眼里溢满了对魑魅的情感,而魑魅见著,只是伸手阖上了那对透著炙热目光的眼眸,然後,把人儿压在自个儿怀里。是了,他不需要看到汶轩对自己怎样强烈的情感,他只要好好享受剩下的每分每秒就够了。其他的,他什麽也不在乎,什麽都,不在乎。
远方,宇只是深深地凝视著,并将这一幕烙印在脑海中。抿著嘴,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心里这复杂的情绪叫做什麽,他只知道,胸口好像空空的,什麽东西都没存在似的。
把自己屏除在外了。
魑魅把自己撤彻底底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为什麽?
他宁可魑魅像从前那般,就算耍著他玩也罢,至少……他还是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可是现在呢?现在又算什麽?然後自己处在这儿,看著他们,到底这算什麽?为什麽一切都变了?
虽然魑魅人还在,还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可是他的心早不知飞哪儿去了。原来、原来……静静待在他身旁,像个彻底的旁观者一样,可真是难受啊。
宇不禁无声地笑了,笑得凄凉、笑得苦涩。
他有点想,歇息了。
** ** **
「宇哥哥……?」
风若瑾活像发现新事物般,诧异地看著眼前,从未在自己面前走神的宇,任凭她怎麽呼喊,她的声音像是永远传不到宇的耳里似的。
她早就发现了。
宇近日来的憔悴神情,虚无空洞的眼神,整个人的魂魄早不知飘向何处……而一切的一切,一定和魑魅的转变脱不了干系!
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不只是宇,晌似乎也有点心闷,虽然不像宇这般严重,但她看得出晌眉间的不愉快,笑容也带了点阴影。这麽说来,燕倒是一点都没变嘛。是他掩饰得太好了,让她读不出他的改变,还是……他压根没受到半点影响呢?话说,她倒是觉得後者可能性要大多了。不知怎地,这是身为女人的直觉。
而且说实在的,她并不怎麽喜欢汶轩。
应该说,她讨厌汶轩「魑魅就是我的一切」那种痴狂般的迷恋眼神。她就是不懂,魑魅先前醒来和自己谈话时是一个样子,为何现在又会是另一个样子?他是在隐藏些什麽?亦或,对待自己的态度是种伪装?而且,又是为什麽,这麽疼爱著汶轩呢?
只是纯粹喜欢汶轩的天真单纯?还是另有原因呢?嗯……
就这样,不只宇,风若瑾也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著,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而随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外头天空早染满彩霞,斜阳横照,风也渐冷了起来。
不知何时醒来的宇,唤了尚在思考中的风若瑾:「时候不早了,你该回房歇息去了。」
「咦?噢、喔,对不起,一不小心就恍神了呢。那,宇哥哥,我回房去罗。」风若瑾羞赧地笑了笑,连忙起身。在要踏出宇房门之际,她突然又回过头,说了句:「愿宇哥哥一夜好眠。」甜甜一笑。
一夜好眠?
呵……
** ** **
天气渐入秋,早晚风不再同先前一般温和暖人。尤其身处位於北方的鴌烟楼,令长期习惯南方四季如春的风若瑾整日锁在自个儿房里,不肯踏出半步。而贴心如燕,不忘吩咐下人送上汤品补补风若瑾的身子。
晌虽然不畏寒风,但因不想见著恼人的画面,也和风若瑾一样,只差在晌是成天窝在书房,偶尔也会替燕分担些事物,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宇却不同了。他独自一人,静静坐在自己房门外的石阶上,从那儿的角度正巧可望见後院的池塘,而他就这样动也不动,不发一语地凝视著远方,什麽也不想,只是单纯地放空。等到夜里刺骨冷风吹起,才稍微能唤回他的神智。
一日夜里,宇尚杵在石阶上。蓦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渐近,正是朝他这方向而来。他眨了眨眼,待脚步声落在他身旁不远处戛然停止,头也没回地,只淡漠问了句:「有事吗?」
人影没有立即答话,迳自在宇的身旁坐了下来,先是仰头凝望著夜空,银冷弯月高挂,他云淡风轻地浅浅一笑:「没有啊,只是睡不著觉……又发现你一个人在这赏月。」窜入耳中的,是宇惦念已久,伊人温和醉人的嗓音,他猛地抬眼看去。
「魑……魅……」
柔和月光洒落下,伊人的长发散落於肩,那眼眸彷佛映著银辉,在寂寂夜色之中闪耀动人。微抿朱唇勾起诱人弧度。
──他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就在自己身旁。
几天下来的苦闷一扫而空,满腹的言语激动得难以化为词句,最後,宇情不自禁地将伊人拥入怀中。只有这样感受到温度,才最真实。这真不是梦?不是梦──
魑魅像安抚孩子般,摸摸宇的头,轻轻地拍著宇的背,嘴里如梦呓般的低喃轻语:「乖,我就在这,就在你身边,我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他幽幽凝望那弯银月,不停重复著同样的话语,像是在抚平宇忧伤痛苦的心,更像在自我催眠:我一直都在,一直、一直都会在。
渐渐地,贪婪地依偎在这令他眷恋的怀抱,宇抵挡不了多天未眠的疲惫,驱使他阖上了沉重的眼皮,终至安稳睡去。
「安心的睡吧。」
闭眼之际,他好像听见了魑魅轻声说道。
第二夜 雾中窥探(二)
翌日,晨曦悄悄照亮了大地,不久,鸟儿的宛转清脆亦随之附和。随著稍有寒意的风轻轻吹拂,那冰凉的触感渐渐唤醒了宇的意识。他迷蒙地睁开眼,发现自个儿仍是坐在石阶上头,才刚困惑昨晚那段记忆的真实性,就嗅到了自衣袖上,飘来的阵阵幽香──那是魑魅身上才有的气味!
真不是梦……那一切真的不是梦!
内心溢满了感动与慰藉,心情愉悦的宇终於有了想吃早膳的欲望,才想起身走去吩咐下人准备餐点之际,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宇在一瞬间便判断出声音是从魑魅的房间那里传来的!
匆匆赶至目的地,宇便止住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腥红──浑身浴血的圈儿倒身於血泊之中,半睁开的眼眸透著惶恐惊骇,手脚极不自然地弯曲,那姿势彷佛是受到了偌大的极刑而痛苦不已的蜷曲著身子,最怵目惊心的便是──圈儿的胸口处,那拳头宽的大洞,一眼便可看出是有人徒手挖出了圈儿的心脏。
而跪坐在圈儿身旁的圆圆,哀恸不已的放声大哭:「呜……姊姊、姊姊……睁开眼看看圆圆好不好?睁开眼,姊姊你快快睁开眼啊!不要再吓圆圆了……圆圆禁不起吓的……」她颤抖著身子,边掉著眼泪,边问向再也不可能开口的圈儿。一旁的燕只是揽过圆圆的身子,皱眉盯著地上的不堪入目,而圆圆紧揪著燕的衣袖哭泣,始终不肯相信她最亲爱的圈儿姊姊永远离开的事实。
魑魅则是一派漠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将汶轩反身抱在怀中,不让他见著这惨不忍睹的画面。他眼底透著全然的不在乎,令人看了是为之心寒。
「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姗姗来迟的风若瑾和晌,一见著圈儿的凄惨模样,便不忍地别过头去。风若瑾有些恐惧地抖著声问:「到底是谁这麽狠心下这毒手?竟然、竟然连……」
「而且,为什麽会是在魑魅房门前呢……?」晌不解地出声问道,众人只是眉头深锁,不懂到底是谁,做出这惨绝人寰的事情?况且,这麽做到底有什麽意义?莫非是圈儿惹上的仇家?不过仅仅一名平凡的青楼女子,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招惹到这麽可怕的仇家吧……
「你们都先回去做自己的事,这里我会找人来处里。」沉默了阵,燕开口向众人说道,毕竟是发生在自家里头的血案,他面色相当凝重,深不见底的眼眸更是惹人不寒而栗。见状,风若瑾和晌毫不犹豫起步离去。
「那,我先带汶轩出去晃晃罗?」
魑魅淡著声问,却是用著不容拒绝的肯定语气,燕闻言,也只是微微颌首,没发表任何意见。宇虽然还有很多话想问魑魅,却苦於眼前的情况,明白魑魅不愿让汶轩受到半点惊吓,只得压下疑问,选择依言离去。
待众人都离开後,燕才拍拍圆圆的背,柔声安抚道:「圆圆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凶手,还圈儿一个公道的。」圆圆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却仍是止不住悲伤的泪水。
找出凶手……他危险地眯起了眼。
** ** **
街上依旧热闹喧腾。魑魅手牵著汶轩,閒著也是閒著,当作打发时间地走马看花。奇怪的是,从走出鴌烟楼到现在……不,应该说是自魑魅一打开门,发现到门外的圈儿那刻起,便开始保持缄默了──除了方才对燕的那句问话外。
汶轩虽没亲眼见到那画面,但光是听到圆圆哀恸至极的哭声,以及风若瑾、晌等人的反应便可得知──圈儿的死状肯定是奇惨无比。思及此,他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这才引来了魑魅的注意。
「怎麽了?觉得冷吗?」
淡淡的问了声,魑魅望向身旁的汶轩,语气虽平缓,眼里溢满的温柔却是不容忽视的。汶轩尚来不及开口应答,魑魅便早一步将方才临走前披上的外袍脱下,包裹著汶轩略嫌瘦小的身子。
「啊……我──」汶轩才想反驳自己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打颤的,身子却是不争气地先打了个喷嚏,他这才腼腆地笑了笑,将方才想说的话给吞回肚里去。
诡异的无声再度蔓延。
唔……汶轩不动声色地偷瞄了魑魅几眼,发现魑魅似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俩之间有些尴尬的氛围,只是迳自持续著随意看看的动作。有些踌躇地,汶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破沉默,但这样的静谧著实令他无所适从,就当他苦恼著到底该怎麽做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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