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肯饶过连翘,即便是要臣用活人做成冰雕,臣也甘愿。”
沈如低下了头。
“你当真对他用情至深?”
萧家和沈家是姻亲,俩家人的孩子基本都是自小一起长大,萧玉潼又年长了沈如几岁自然记忆深刻得多。
沈如从小鲜少求人,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这般恳求,却竟然只是为了个本就该死的男人。
“连翘之于子夕,如珍宝。”
“哪怕他是前朝余孽,头上冠的是子桑的姓氏?”
“是……”
沈如的头已经低得磕到了雪地上,积雪冰冷刺骨的寒意沁入额间,他闭上眼,心底唯有一个念想,便是求得萧玉潼放连翘一条生路。
“子夕,”那样严寒的天气,萧玉潼捧着手炉,仍觉得寒意扑面而来见缝插针地探进身子里,“你说,朕若是告诉他当年楚家灭门有你的一份,你说他会怎么想?”
沈如一怔,顿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子夕,你说,子桑瑾他会怎么想?”
“陛下明知,前朝覆灭时子夕仍在外游学……”
萧玉潼笑:“朕知道,沈家人知道,子桑瑾可不知道。”
沈如忍不住蹙起了眉,跪在雪地上的双腿已经被冻僵了,他握了握拳:“无论陛下要如何同他说,但请陛下看到子夕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陛下就是要子夕死,子夕也不会多说什么!”
然而,风从大明殿前呼啸而过,空空荡荡的呼啸声里,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寂了下来。
果然,还是不可放过么……
沈如咬了咬唇,心底很是烦乱。
“朕若是要为你赐婚才肯放过子桑瑾,子夕,你可愿意?”
沈如抬头。
萧玉潼冷眼继续:“朕要你立刻成亲,以此来换取子桑瑾一生平安。”
☆、第五十六章 不惧(1)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惨叫声从刑房里传来,然后逐渐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皮肉灼烧后的气味。
连翘站在刑房外,漠然地望着里头被锁在刑具上一动不能动的死囚。咸涩的盐水味混杂着新鲜的血气,让他鼻尖一阵不适。在牢里的这段时间,杳娘和青梅她们时常会来送些新鲜吃食,蓝慧又偷偷打点了狱卒一番,加上沈如的面子,他并没因为加之在身上的身份枷锁而遭受刑罚。
所以,被人带到刑房外观摩他人受刑,连翘丝毫不担心这是那位的警告。
“他,死了?”
身后有人慢慢走来,连翘没回头,只依旧盯着受刑后去了半条命的死囚,问了句。
“死了。”萧玉潼回道。
安公公步步紧跟,深怕一个不小心这位尊贵的天之骄子在天牢你弄伤了自己。
连翘终于回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人命真低贱。”
“不过是猪狗一样的犯人。”
连翘抬手,揉了揉因为受寒有些僵硬的关节:“在陛下眼里,这世间除了大瀚皇室,只怕没有人的命是高贵的。”
“子夕的命是的。”
听萧玉潼提及沈如,连翘静默了会儿,终于缓缓询问:“陛下让狱卒领着罪臣来看此人受刑,所为何事,罪臣不认为仅仅只是告诉我说沈大人的命是高贵的?”
萧玉潼蓦地伸手抓过他的脸,手劲很大,连翘忍不住吃痛地皱起眉。
“子桑瑾!朕认识子夕二十几年,朕不能让他毁在你的身上!”他咬紧了牙,恶狠狠地对连翘怒吼,声音里的暴戾带着强烈的恨,“你凭什么让他为你付出这么多?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朕赏你鸠酒恩赐你早点一家团圆,要么……”
“如果罪臣选择鸠酒,陛下要怎么做?”
萧玉潼一惊,显然没料到连翘竟然会在这时打断他的话:“若选择鸠酒,朕自然会满足你,但必然是要在你亲眼看着子夕和人拜堂成亲后。”
不愿看着沈如和人拜堂成亲,不愿看他牵起别人的手,更不愿听到他对着那陌生的女子温柔地唤一声“夫人”!
“陛下!如果罪臣不愿选这个,那么另一个选择又是什么!”
连翘大喊,握紧了拳头,下颚被萧玉潼紧紧箍着越发显得生疼。
“你,可是不愿子夕和人成亲?”
“若是连翘注定不能同阿如在一处,自然是希望他能遇到一位身家清白的姑娘,能和他说上话,识趣多闻,更重要的是……是阿如他喜欢的……”在他说出最后这半句话时,一滴泪水自他脸上滚了下来,眼眶里何时竟积满了这么多炽热的泪。
“你——”
“陛下!无论第二个选择是什么,臣恳请陛下不要强行赐婚于阿如,陛下就是要罪臣马上自缢在牢中臣也甘愿!”
你们倒是意外地相像……
萧玉潼若有所思。
“陛下……”
他霍然松开手猛地将他按到了牢门上,连翘猝不及防,惊呼声脱口而出,睁开一只眼吃痛地看向萧玉潼那双冰冷的眼。
“朕,如你所愿。”
愿的什么,自缢还是鸠酒?连翘睁大了眼,看到安公公心领神会地端上一早便备好的琉璃盏和酒壶,他蓦地笑开了。
“原来,原来陛下一早就已经计划好让连翘自己跳进坑里。”
“朕除了酒当真也为你备好了三尺白绫。”
“让当今天子亲自倒酒,连翘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萧玉潼的左手还按在连翘的肩上,右手一直藏在大氅里,这时已经拿了出来将手炉搁在木盘内,伸手拿过酒壶往琉璃盏里倒酒。
赭色的鸠酒,从壶嘴里倾倒出,在碧色的琉璃盏里荡了荡然后沉淀下来。
“裴大人,”安公公躬身,“请吧。”
连翘没再多说什么,看了看萧玉潼冰凉的眼,目光沉下,嘴角牵起最后一抹笑,抬手拿过琉璃盏:“陛下,若将来阿如遇上了他真心喜欢的姑娘打算迎娶进门,还请陛下托人给连翘上炷香告知。”
他说着,将鸠酒凑近嘴唇,眼一闭,一仰头饮了下去。
那鸠酒原来和寻常的酒水没什么差别,一样都是甘洌,喝得猛了都会呛得喉咙生疼。
他突然想起花间,想起蓝惠和杳娘,想到冬儿,然后想到再见不到的沈如,心口像被人用锥子凿开了一个口子,越发疼得厉害,捂住嘴猛烈咳嗽起来。
萧玉潼收回手,微微眯起眼。
眼前的人已经没了其他动作,吃力地靠着牢门,平日明朗清亮的眼一点一点变得晦涩,他看着他放下捂嘴的手,唇上是朱红的血,再看他掌心,已然咳满了血色,然后慢慢地双耳、双目都流出血来。
“陛下……”
这样的死状毕竟有些难看,安公公忍不住想要劝走萧玉潼,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连翘,直到那人再无力气从牢门上缓缓*,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昭告天下,就说前朝余孽子桑瑾已经……伏诛了。”
“沈相那?”
“把你看到的如实转述便可。”
☆、第五十六章 不惧(2)
公子最爱的那副棋落了一地,可宝珠却没了心思去收拾,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脸懵然。最先哭出来的是青梅,捂着嘴转身就靠在玉珠肩上,泪珠子一颗颗滚了下来。鸣泱最先反应过来,担忧地看了眼自家主子,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安公公,相府暂时不得空招待您,还请您见谅。”
这话自然就是送客了。安公公左右看了看,点头转身便要走。
“公公留步。”沈如终于缓过神来,却是低着头不愿去看旁的什么人,“他……他走之前可还说了些什么?”
“裴大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仍是不离相爷。他恳请陛下,若将来相爷您遇上了真心喜欢的姑娘打算迎娶进门,还请陛下托人给他上炷香告知。”
终于是连最后一丝的沉稳都烟消云散了。
沈如手里的白瓷杯子骤然破碎,碎瓷片扎了一手。鸣泱一惊,当即撕了自己身上的衣为他包扎起来。
见他如今这模样,安公公略有些难过,不由劝慰道:“丞相大人节哀顺变,裴大人至死心中都惦念着大人,还妄大人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至死都惦念着又有什么用?
再没了那个一听到情话就会脸红的他,日子又怎么能好过。
沈如闭上眼,脑海里一俱都是连翘往日里的容颜:“安公公,他的尸首可还在牢里……下官……下官想……”
“陛下已命人火化了。”
后宫的软香帐里,萧玉潼头疼不已地爬起身,脱得只剩肚兜了的嫔妃隐下满脸的不悦起身伺候他穿衣。
听着屋里头的动静,安公公在外头不由把脑袋低得更下了。
“他又在外头给朕跪上了?”
“回陛下的话,是的……”
他这是连安神香都不顶用了。萧玉潼怒上心头,甩开嫔妃不规矩的手:“你去告诉他,就是他沈如沈大人不要这张脸面甘愿为了个死人在宫里跪上三天三夜,朕也不会把子桑瑾的骨灰让他请回去!”
这话他都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安公公哭笑不得,硬着头皮回头对来传话的小太监回了萧玉潼的原话。
那小太监苦着脸转身离开,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安公公身后的门便推了开。
“陛下。”
“那小太监说沈如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就是晚膳前跪下的。”
萧玉潼回头安抚好不悦的嫔妃,然后叹气道:“走,陪朕去东宫一趟,朕有事要和大皇子商议。”
“那……不去管丞相吗?”
萧玉潼摇头。他倒要看看,他的这位丞相大人究竟为了一个死人能跪多久才肯死心。
这一跪,就跪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直到沈如体力透支,轰然倒下。
鸣泱抗旨闯入宫中带走了已经昏倒在大明殿前的沈如,冰人一样的丞相吓坏了宫中御医,萧玉潼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便让司徒汤从宫中搬到了丞相府,一心一意照顾起冻伤了的人。
因为久跪,沈如双腿冻伤严重,看司徒汤的面色便知,要是再晚一步,他的这双腿可能就此废掉了。
青梅解开了他的衣裳,玉珠冒着被烫伤的危险缴干毛巾为他擦身,宝珠吃力地把丞相府所有的火炉一座一座和人一起搬进房里升起炭火,就连府里能找到的手炉都摸了出来全部放到了床上。
主人出事了,整座丞相府瞬间忙成了一团。
“热水准备好了没?”司徒汤高声催促,终于见人把热水提进了房间,依次倒进浴桶里,“你,还有你,一起把相爷的衣服脱了,抬进浴桶里!”
司徒汤指挥有序,没一会儿工夫,沈如便被放进了浴桶,热腾腾的水漫过肩头,冻得青紫的身子逐渐开始回暖。
鸣泱担心地不肯离开一步。
“把这方子送进宫里。”司徒汤洋洋洒洒写了张药方子,随手便扔给了跟着自己过来的医女,“赶紧去抓药,告诉他们务必拿最上等的药材,陛下不会愿意在相爷身上吝啬的。”
那医女动作极快,应过之后几步便跑了出去。司徒汤放心地看了眼沈如,继续指挥:“你们继续给相爷倒热水,凉了就马上换新的!”刚才让人把他的衣服扒干净,那层本就不厚的官服下,沈如的身子僵硬得像是冰库里取出来的冰砖,青紫色的血管看着就令人惊悚。若再晚一步,其实不止那一双腿极有可能废了,只怕人寿都没几年了。
“你家爷倒是个重感情的。”
终于稍稍得空,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