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小柏哪儿去了?”
他被问得莫名其妙,胡交简单地解释几句,他才知道小柏在吃晚饭的时候就没见着人影,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已经九点多了,小柏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晚还独自在外面游荡的,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出门的时候就发现他不见了,”向日说,“我想他应该是出去找其他小朋友玩了……”
“已经打电话问过好几家了,都说今天没见过小柏。”胡交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着拿起脚边的啤酒瓶往嘴里猛了几口。
“你还喝!上次住院还没住够是吧?”罗芙春立马拦下啤酒瓶,埋怨道,“你们两父子,一大一小,成天变着法子折腾人,还让不让我活啦……小柏好好的在家,怎么会不见了?你这个做父亲怎么连孩子都看不好?要是小柏有什么事,我……我就跟你离婚!”
说完竟掩面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向日在一旁也不好干站着,连忙安慰他们说小柏肯定是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说不定马上就会回家。虽然这么说,他心里也很没底,在客厅的沙发上干坐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按捺不住,跟胡交下楼分头去附近找一找。
南京初春的夜晚还是带着深冬的寒意,向日急急忙忙地从楼上下来,忘了戴围巾,一出门就被冷风吹得缩起脖子。他们住的地方属于南京市的郊区地带,到了晚上就变得非常安静。他从楼下走到平安公园,一路上别说小柏,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一直走到平安街的尽头,他才终于远远地看见一个推着小车的人影。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邻居陈奶奶,看她推着婴儿车,这么晚了还带孩子出来干什么?
“陈奶奶,”他上前去跟她打招呼,“这么晚了,您还在散步呢?”
陈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看了半晌才认出他来。
“哎哟,是你啊,小伙子。”她笑呵呵地说,“这么晚了谁还出来散步啊?还不是我的小囡儿,大晚上的睡不着,还一直哭,我被她吵得没办法,只好带她出来溜达溜达。没想到这才出来十几分钟她就睡着了,现在正要回去呢。”
向日低头看看婴儿车,车子被帘布罩着,看不清楚里面,但很安静,孩子应该已经睡熟了。一条类似于布带的长条物体从里面垂了下来,可能是背带之类的。
陈奶奶是个慈祥可爱的老人家,邻居们都很喜欢她。向日第一次来南京投奔表舅的时候,到了平安街偏偏找不到地方,还是她好心给他指的路。陈奶奶年纪比他外婆小一些,孙女儿只有两岁大,婆孙两人住在他们对面的公寓楼里。老人家只有一个儿子,跟媳妇住在市区里,平时很少回来。
向日又说:“跟您打听个事儿啊,陈奶奶,你见到我们家小柏了吗?他今天傍晚的时候出去玩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奶奶摇摇头表示她没见到,并催促向日赶紧继续找,说这么冷的天别是掉进河里了。他的心咯噔一沉,害怕真的被她说中,便匆匆跟她告别,往河岸的方向走去。
平安街附近有一条小河,是秦淮河的支流,前几年似乎就发生过儿童溺水的事件。向日越想越着急,加快步伐,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夜晚的河边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路灯沿着河岸一盏一盏地点缀着。今晚没有月亮,河岸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四周也很安静,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让人更觉得不安。
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小柏那孩子会不会是在他这里受了委屈之后故意离家出走?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要是找不到小柏,自己也没脸回去了。可是他根本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儿,晚上这么冷,小柏没吃晚饭,又还这么小,一个人在外面怎受得了?
迎着刺骨的寒风,向日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自责与后悔让他的心情愈发地沉重起来。
就在他抱着小柏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主动回家的侥幸心理,准备回去一趟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丝不妥,是关于刚才遇见的那位陈奶奶的。
他忽然想起来,就在寒假放假回来之后的某一天,陈奶奶的儿子跟儿媳过来把小孙女接走了。这件事住在这附近的街坊们都知道,因为那小女孩虽然只有两岁,却跟奶奶很亲近,临走的时候嚎啕大哭,那声音几乎传遍整条平安街。他后来听说,小孙女之所以被接走,是因为陈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无法再照顾孩子了。
这就奇怪了,那孩子是什么时候被送回来的?
想到这里,向日似乎又发现了一个更不妥的细节,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一时没抓住,直到反复回想之后才突然想起来:从婴儿车上垂下来的那条布带不是背带,而是小柏自己做的风筝尾端的装饰!那个颜色是七彩的,绝对没有错!
是陈奶奶带走了小柏?为什么她要骗他?他努力地回想刚才遇见陈奶奶时她的表情和语气,却觉得她表现得非常自然,一点都没有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考虑这么多,他从河岸边一路跑回平安街,跑到舅舅家对面的公寓。在一楼的大堂他急急忙忙地问保安陈奶奶住在哪层楼,结果换来对方异样的目光。
“你不知道吗?”保安大叔说,“那位老人家已经过世了,今天下午才被房东发现的。”
向日的心咯噔一沉。
“陈奶奶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一直身体不好吗?估计是心脏病发吧。不过她老人家也真挺可怜的,被儿女扔在这里……据说她已经死了四五天了,居然一直都没人发现。”
他后来还是去老人独居的套间看了看,发现里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看来她没有回来。
这么说,陈奶奶去世后应该变成了地缚魂,刚才他见到她的时候居然没有辨认出来……是怎么样的执念束缚住她的灵魂,让她逗留在这世间呢?这跟小柏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突然想到之前陈奶奶经常带着小孙女到平安公园散步,刚才也是在那附近见到她的,没准她现在还在那里!冲出公寓楼的时候他往墙上的钟瞄一眼,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了。
子时是阴气最重的时刻,鬼魂们也极易受到内心的怨念影响而变得暴戾,虽然陈奶奶生前和蔼可亲,但谁也说不准她变成鬼魅后会不会伤害小柏的事情来。
向日一路狂奔到平安公园。放眼望去,公园里一派阴森诡异的气氛,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乍眼一看里面似乎没有人,他躲在一棵树后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才在不远处的林荫道里发现那道推着小车的人影。
陈奶奶缓缓地推着车子,步履从容,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他猫着身子偷偷向她靠近,直到近得可以听见车轮骨碌骨碌的声音。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大半夜地推着车子在这里散步?
陈奶奶忽然停下脚步,就近坐在小路旁的木椅上,就像散步走累了的普通老人,不过双手还紧紧握着车子的把手。向日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她才刚坐下就把头转过来,笑着冲他招招手,示意让他过去。
她笑得很和蔼,就跟在他第一次来到平安街她给他领路时一样。他决定相信她。
“陈奶奶。”不过走到她面前之后,他还是有点忐忑。
她依然笑着,伸一只出手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让他坐下。等他坐下之后,她才说:“抱歉了小伙子,刚才骗了你。我只是想跟孩子再多呆一会儿而已……”
“我能看看他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陈奶奶点点头,轻轻掀开婴儿车的罩子,只见小柏蜷着身子缩在小小的车子里,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上放着他的彩色风筝。他闭着眼睛,脸红扑扑的,呼吸绵长,看来睡得很深。
“我是晚上在大街上见到他的,这可怜的孩子又冷又饿。”陈奶奶向他解释,“他倒跟我的小囡儿一样,饿了就只知道哭,吃饱之后又马上睡着了,呵呵。”
“谢谢你,陈奶奶。”向日说着把小车的罩子重新合上,现在好像能理解她的最后愿望了。
这时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你别这么说,我知道自己老了,不中用咯……”
他默然,依稀记得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把我扔在这儿,我不怪他们,至少我还有小囡儿,”她继续说,“可后来他们把小囡儿也接走了。我知道他们是嫌我老咯……我是老了,眼也看不见了,可我这心啊,还跟镜子似的呢。”
向日看着目光哀戚的老人家,想要开口安慰对方,但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咙里。他想起远在家乡的外婆,这三年来,他不也一样把她一个人扔在乡下吗?老人们辛苦一生,含辛茹苦地把孩子们拉扯大,耗尽自己最后的青春和精力,到头来却换来冷眼、嫌弃、抛弃,眼前的这位陈奶奶,甚至在死了四五天之后,都没有人发现……
“小伙子,你不介意我这个老人家跟你多唠叨几句吧?”
他赶紧摇头。老人家乐呵呵地笑了,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一开始讲的都是她的小囡儿,她的儿子,她早逝的丈夫。后来渐渐地,仿佛记忆盒子被打开似的,她也开始回忆自己年轻时的事情,说到第一次跟丈夫见面的窘况,还像孩子那样咯咯地笑个不停。
老人家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被倾听,一有机会诉说就停不住口。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讲着,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目含泪光,把一辈子的经历娓娓道来。向日偶尔提几个问题,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把几十年的人生讲完,天居然已经蒙蒙亮了。
“小伙子啊,你是个好孩子,”说到最后陈奶奶笑呵呵地握着他的手,“很少见像你这么有耐心的人,肯听我这个老太婆唠叨这些有的没的。”
“我外婆比你年纪还大些,”向日回答道,“她却不爱说话,我还希望能多听她唠叨几句呢。”
“有你这么孝顺的孙子,你外婆啊,做梦都要笑得合不拢嘴咯。”她说着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好啦,时间不早了,我也该上路咯,老头子在下面不知道等急了没有……”
她用皱纹满布地手缓缓地抚摸了几下婴儿车的顶罩,然后才蹒跚着离开。走了大概七八步,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向日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清晨深蓝色的空气里,心里沉甸甸的,只来得及默默祝她一路走好。
等陈奶奶走后,他重新掀开小车的罩子,发现小柏仍一动不动地睡着,便把他从被子里扒拉出来。大概是被 冰凉的手冻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柏,对不起,我们回家吧。”
小家伙明显还没睡醒,听见他的话后乖巧地点点头,又重新睡了下去。
天边的光芒越来越亮,南京渐渐从浅眠中苏醒过来。向日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出来背在背上,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一手拿着他的风筝。
背后的小家伙脑门抵在他肩上,沉沉地睡着。他们一路朝着日出的方向回家。
向日把小柏带回家之后才知道昨天夜里自己的舅舅和舅母又吵架了。他们一个在房间,一个在大厅,几乎一夜没睡。直到他把孩子带回来,罗芙春才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
小柏醒来之后,想起昨天被向日凶的经历,故意不理他。向日连哄带骗,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