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佣人阿姨就扶着何奶奶下楼来,云姨见到自己的婆婆,立即噤了声。何奶奶也不理儿媳,直接看向他。他连忙站起来向她问好。
她点点头,缓缓坐在沙发上,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一股强大的气场。
“向日,劳烦你帮阿岚送书回来,我代他谢谢你了。”她不紧不慢地说,“说起来,阿岚也有东西要给你呢。”
她说着朝佣人阿姨使了使眼色,后者会意走开,很快就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子回来。
向日正疑惑着那会是什么,低头一看,顿时觉得心里一凉:是他之前送他的围巾。
再抬头看看何奶奶,只见她目光平静,也不再说什么,起身就要上楼。
“等一下,何奶奶。”向日叫住她,把口袋里一直小心收好的锦囊掏出来,“我听说这对何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随便收下,这就还给你们。”
何奶奶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叹息似的摇摇头,让云姨把东西收起来。后来离开的时候,云姨一路把他送到门口,让他带把伞走,他摇摇头,笑着向她道谢。那时雨已经停了,他提着装围巾的袋子一头扎进外面渐暗的天色里,骑上湿淋淋的车子,落荒而逃。
一路上脑子是空的,只是不停地想起那家伙在楼下最后的挥手和微笑。
真的就这么诀别了吗?
向日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何岚在自己心里的分量。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时何岚友好地向他自我介绍,他却只回了一句冷淡的“你好”。没想到那家伙跟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不但没有被他故意假装的冷淡赶跑,反而越来越喜欢逗他,还给他取了“阿葵”这个绰号,每天向他借作业,拉着他陪他下去买零食,可以叽叽喳喳地说一天的话只为逗他笑一笑。那家伙虽然总是把没心没肺的笑挂在脸上,但也曾因为爷爷的去世而抱着他大哭,在道别的时候露出平静落寞的表情,甚至把那么重要的传家之宝当做普通礼物送给他……
这两年多的时光过得太快,每天有何岚的作伴,让向日渐渐地习惯对方的存在,让他渐渐把对方的陪伴当做理所当然。他以为这只是友情,也早就做好毕业后就从此分开的打算。因此何岚上次跟他告别的时候,向日没有开口挽留,他以为自己这种淡淡的性格,一旦分开就很快会放开。可是,现在这种胸口堵得无法呼吸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
大概是因为淋了雨,又一路吹着风回家,向日很不争气地发烧了。第二天在家里躺了一整天,又是咳嗽又是头晕的。小柏那家伙很担心他,趴在他床边不肯走,最后被罗芙春拽着才去幼儿园。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向日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好多了,便打算去学校,至少把下午的课上完。
他背上书包下楼,才刚到楼下就一阵头晕,推着车竟然迷迷糊糊地撞上一个路人。
“啊、抱歉。”
抬头一看,竟然是杨聪学长。
他有点惊讶:“学长你也住在这附近?”
杨聪指指对面的大楼,说:“我跟我妈昨天才搬进来的。”
“是三楼?”
“嗯。”
那应该就是陈奶奶之前住的套间了。
对方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你脸色很难看。”
“是吗?没事,前天淋了雨,有点发烧而已。”向日笑了笑,“我先去学校了,拜。”
天还是阴的,他骑上自行车,顿时觉得一股冷风灌进肺里,很难受,然后便控制不住地又咳了起来。连续咳了十几下,最后喉咙里溢出甜腥的味道。他捂着嘴,等咳嗽平息后摊开一看,手心里竟沾染着发黑的血。
他的心咯噔一沉:这可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的病症。是上一次背上的伤口受的魅毒又发作了,还是因为关闭罗生门的时候受的内伤?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身体很不对劲,心想还是让栗子姐带他去看看菖蒲大夫比较好。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向日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感觉好了些。
“真是的,都病成这样了还来学校。”陶知竹说,“既然来到学校还是一样睡觉,你还不如呆在家里好好休息呢,呆头呆脑!”
他见向日依然不妥的样子,又劝他去医务室,后者苦笑着摇摇头。
向日当然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放学之后立马骑车去事务所找栗子姐。一路上胡思乱想,他来到栖霞山附近的街道,拐近巷子的时候,突然迎面出现一个白色身影。
他吓了一跳,连忙刹车,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轮胎一打滑,竟从车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只听见头顶传来女子的声音:
“公子,你能看见我?”
冥府之山茶花妖(下)
那白色身影原来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妙龄女子,见向日摔倒,连忙上前来把他扶起。靠近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清新的花香。
听她这么说,她不是人类?
“我没事,没撞到你吧?”向日站起来,虽然左边屁股火辣辣地痛着,为了避免尴尬,还是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小女子没事。”她回答道。
他仔细打量着她。她披散着一头青丝,模样清纯可爱,跟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但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再往下一看,才发现她的白裙子脏兮兮的,露出的两截白皙的腿上还有几道血痕。
“你怎么受伤了?”
“小女子这几天一直被鬼差追捕,所以……”她垂下头。
鬼差就是为冥府工作的鬼魅,一般会被冥府追捕的应该都是穷凶恶极的厉鬼或者恶妖,眼前这个女魅看起来一副无害的样子,为什么会被追捕呢?
向日还没问出口,那女子就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公子,你我既有缘相遇,小女子便斗胆求你,请你帮帮我吧!”
“怎么了?”
“其实,我在找一个人。”
他问她找的是谁,她却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人的名字,甚至连样貌都说不清楚,只形容是个人类男人的样子。天下之大,人类男人多了去了,这可要怎么找?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呢?”
那女子听后低下头,竟露出羞涩的模样。正要回答,突然换上惊恐的表情:“他们来了!”
在她说话的同时他也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压力正向他们逼近,恐怕是鬼差来了。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副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一咬牙,心想帮人,不,帮鬼帮到底,便说:
“上车吧!”
向日载着她七拐八拐穿过空旷的巷子,来到事务所门前。
“这里是……”停下车后,女子犹豫着不敢前进。
“没关系的,栗子姐是好人,你跟我进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敲门。
小葱很快就来开门,她显然一眼就看出向日身边的女子不是人类,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小葱,拜托先让我们进去避一避,”他对她说,“栗子姐在吗?”
小葱没有多说,直接把他们领进屋里,然后告诉他因为小杏身体不好,栗子这一阵子都没有接生意,一直呆在事务所。
“你怎么受伤了?”看见女魅身上的伤之后,小葱问,“是不是阿葵欺负你了?”
女魅低下头:“这不关阿葵公子的事,是我自己……”
“她正在被鬼差追捕。”见她吞吞吐吐的,向日干脆替她回答。
“鬼差?”一提到这个名词小葱立即挑了挑眉,“又是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她说得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自己曾受过类似的委屈一样。
正说着,二楼杏仁的房门咔嚓一声打开,栗子姐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沉默的豆腐。她穿着家居服和拖鞋,看起来还是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身上凌厉的强大气场。
“哦呀,”见几人坐在客厅里,她笑盈盈地下楼来,“我们事务所终于又来客人了啊。”
栗子下楼来,先让小葱豆腐去给客人沏茶,然后才听女魅把故事娓娓道来。
据女魅说,她是一只山茶花妖,几百年来一直住在远离城镇的某座山上。本来一直过着平和的日子,不料那座山在几年前被划入旅游规划区的范围,成了热门的旅游景点。后来旅客越来越多,甚至为了扩建旅游区连她们寄生的山茶花林都被连根拔起。这些花妖虽然是妖,却没有什么力量,无奈之下,她们只好商量离开土生土长的地方,到别的地方谋生。在这几年四处辗转的途中,她渐渐跟姐妹们失散,最后独自流落到南京。那时候她已经非常虚弱,倒在南京街头,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去。醒过来之后却发现自己被小心地养在瓶子里,原来是一个年轻男子把她捡回家,当成普通的花供养起来。等她恢复活力之后,男子便把她插在他妹妹死去的地方用以祭拜。而她为了报恩,便一直保持着新鲜的模样呆在原地,一呆就是三个多月。
说到这里向日已经明白过来,她口中的年轻男子就是杨聪学长。难怪那朵小白花三个多月都没有凋零,这么久以来他每天都从那里经过,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那个,”他问,“你之前说要找的人,就是那个救你的人吗?”
花妖羞涩地点点头。
“我想我可能认识他……”
“当真?”话音刚落,她就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写满期待。
“嗯,他是我学长,就住在我对面。”向日点点头,“或许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等等,”坐在他们对面的栗子终于发话,“在此之前,能解释一下鬼差为什么要追捕你吗?”
一提起这个花妖就垂下头,一脸委屈,说:“小女子也不是很清楚,我本来默默地呆在街边的瓶子里,一连过了三个多月。可是有一天,突然有两个鬼差出现,说要我交出什么令牌,我说没有,他们便要赶我走,说如果我不离开南京城,就要把我抓到冥府的拘留所去……我自知命不久矣,并不怕他们把我抓到哪里去。我只是想再见我的救命恩人一面,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他,所以一直在这里徘徊……”
关于这一点,向日在百魅集上也略有了解。冥府在冥界就是类似于政府之类的机构,管理着冥界所有鬼魅的轮回投生和其它一切相关事务。据百魅集上的记载,冥府从千年前开始就在冥界采取一种类似人间的“户籍”政策,严格控制各个区域之间鬼魅的流动。一般来说,鬼魅要离开归属地,除了轮回投胎和魂飞魄散之外,只有两条途径:一是跟人类签订契约,成为役灵;而是获得冥府颁发的相关令牌,获得暂时自由的身份。如果不符合以上的条件,私自流动的鬼魅一旦被发现,就会受到处罚。但据他所知,因为近几百年来冥府力量的削弱,这种政策虽然明文上依然存在,但实际上已经很松动,越来越多的鬼魅四处流窜作恶,正是如此,人间才出现代替冥府管理鬼魅的人,除魅界的事业也渐渐兴起。
那些鬼差倒也奇怪,放着其他那么多恶鬼不管,干嘛非来抓一个柔柔弱弱的花妖?
栗子听她说到一半时就点燃香烟,吞云吐雾起来。听完花妖的叙述,她缓缓吐出烟圈,说:“跟我估计的差不多,最近南京局势紧张,冥府那边果然也不淡定了啊……”
正说着,她的目光忽然一凛。
向日还没反应过来,小葱和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