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峰想了想,终是打开电脑。
篇·逐猎
左森依旧在犯罪现场周围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试图勾勒凶犯在人群中的象度,找到他和拳王之间的关系。拳王之死因有了约翰的涉入而变得更为复杂,他的律师想要在证明约翰买凶灭口的前提是没有谋杀拳王,需要费不少口舌。
他在拳王生前的关系网中寻找任何可能的对象,出入地下酒吧和拳击场,在烟雾缭绕和残漏灯光间观察每一张面孔。吧台后长得有两人宽的机车吧侍有时是最易收买的信息对象:一杯酒,三两句粗鄙不堪的下流笑话,咒骂台上的□□郎,嘲笑周围看起来可怜又萎顿的中年男人,都是取得信任的好办法。实在不行就用钱,五百块,加上两杯掺了水的劣质杜松子酒,同样奏效。
“你知道这些人都是□□拳出来的。”酒保把杯子端到他面前,金指环把粗大的指节勒得肿胀,指节处的山羊脸刺青也胀得变形。
“看看那台子里的人,哪个不是替人□□拳打到死的种?偶尔会有金主犯嗜好了来这儿看看的,这才有人被看上了带回去正统训练,但是没几个活着回来,”酒保用力擦着看起来永远不会干净的杯子,在一室震耳欲聋的嗜血尖叫里吐着烟圈,“他们不是被打了太多的肾上腺素,就是吃了其他什么怪药,成了有钱人的宠物。”
他说着嘴里冷哼一声,像是早已见怪不怪。
“蠢货不识趣,那台子上不能久留,待得久了就是不给别人活路,死也是应该的。”
不出意料,这位拳台上的英雄有众多树敌,而且在黑色领域内亦有涉足。
除了娼妓产业外,拳王的身后还有一支庞大的贩毒家族供他挥金如土。他每一次的挥拳,都有金钱对这只斗牛犬的奖赏。
而这只曾经趾高气扬的斗牛犬被人砸成稀烂,如被遗弃一般尸横异处,他的背后却依旧死寂如初。
人生可叹。
左森看着不远处的人群,拳击台上每一次震动都让他们发出狂喊和咒骂,叫嚣着,把口水和钞票挂在铁丝网上。借助□□酒精和暴力,所有属于意识外的野蛮本能失控暴走。千百年的进化不足以消弭。
仿佛此处即是地狱。
他把那杯稀释无数倍的劣质酒水喝完,已经尝不出味道,却有酷烈辛辣直充喉管,呛人。
后来是连绵几天的雨。
他站在冗长教室的尽头,看到上课的人不是谷原,来人粉红头发斑斓衣衫,仿佛从头到脚摔进染缸。甫一回头一双异色眼瞳有些恍惑,细看那两层纤薄胶体还有金粉熠熠。
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已猜到他心意。
“谷原老师今天生病了,他的课取消。”
左森不免皱眉,“生病?”
“发烧,”斑斓的少年人回身擦黑板,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听得见喧闹音乐。
“你是谁?”
虽然此时不是下定义的时候,左森摸了摸鼻尖,还是说。
“算得上是个……朋友。”
没想到,这换来少年噗嗤一声笑。
“别谦虚先生,在老师面前敢自称是朋友的已经不多了。”
他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字迹在皱褶之中如同断裂。
“这是地址。”
左森接过,心中却有些疑虑。
“别担心,”少年笑嘻嘻的,仿佛再一次将他看穿,“这是我上次去讨论课题,老师给我的。”
篇·逐猎
左森在门外站了良久,摁铃有五六声,正欲退步时才听见屋内有脚步拖沓着过来开门。
对方似是有些惊讶,一个“你”在嘴里徘徊半天不成整句。然而多少看得出他苍白面色和干涸嘴唇,左森提着塑料袋便说:
“我买了些药来。”
于是再无他话,他将他让进来。
左森把买来的退烧药放在玄关,面前的青年难得这样不修边幅的散漫样子,注意到角落里换下来的几件衣服堆在门口,半干未干。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你家里人呢?”
“诚如你所见,孤家寡人一个。也难为会麻烦到你。”
青年说着,拖着步子又准备倒回满是纸团的床上。
左森愣了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摆了摆手,“自己找地方坐吧,恕我待客不周。”
他皱着眉,在玄关换了鞋,然后看到地板沙发椅子,所有称得上平面的地方都堆满厚重书本衣物还有纸团。哪里有什么落座的地方。
左森只有一路捡捡捡收收收,才算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道路。
总算他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拳王的案子,”他说,“我们认为凶手不是约翰。”
病人从枕头里发出微弱呜咽,以示存在。
“事实上,我们一直追踪着一起连环杀人案,然而因为证据不足还不能对外公布,这次我们在拳王的案子里发现了他的线索。”
左森把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开始叠,“拳王的一段牙床被放进现场的一个目击证人身体里,我们在她的身上发现了一枚指纹。”
“指纹完好?”枕头下面发问。
“完好。”
“这是在向你们示威。连着那段牙齿也是。”枕头下冷笑。
左森沉默了片刻。
“直到指纹发现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是报复谋杀。他的现场无法定义,像是没有目的的疯狂。”
“未必,”青年将头从棉织物里□□,偏过头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信徒存在于上帝,厨子存在于厨房,如果是这样,那么杀人犯的存在方式就是他的现场。”
“他杀人的方式,凶案的布局,一定蕴藏着他个人的存在意识。他用灭火器把拳王的头砸烂,也许并不因为是他恨他,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证明自己比他强。”
左森不由得莞尔,“这又是你的原始人类理论?”
青年哼哼一声。“只是提醒你,未必要从整体理解目的,他若真是个疯子,也许做什么事都是随性而起。”
他见他实在有些煎熬,站起来准备喂药,可拿出药来才发现这人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找不着。左森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饮用水,最后又烧了一壶水,闹出一番动静。
“说起来,你这样跑出来,工作那边不要紧?”隔着房间青年懒懒发问。
“不太要紧,”左森抱臂苦笑,“搭档和我发生了矛盾,现在各干各的,总没什么进展。”
青年憋在枕头里噗嗤一声笑。
“你可不像是会和别人吵架的人。”
的确不是,和妻吵架时他也只是一方面沉默。他不善应对微妙情感,甚至在用枪指着自己搭档时亦如此。
“不过人也有所谓遗忘机制,必要的时候他们会选择遗忘或者假装遗忘来让事情获得进展。”
“所以你最好希望你的搭档是个圣人或者傻瓜。”
“也许吧。”左森端着杯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落坐,又发现脚下的卫生纸团实在是有碍观瞻。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也有漏洞。”
左森不解其意,“什么?”
“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感知,”青年垂手轻叩着地板,“也许会成为最致命的漏洞。”
“那是什么?”
“孤独感,”青年笑了笑,“左森,你没办法否认我们最没无可避免的感知是孤独,孤独至死,就连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死时都难以避免这种感受。”
“就连疯子也是如此?”
“也是如此。”青年莞尔,像是背课文一样朗诵语气:
“他把凶杀看作是他的作品,因而觉得一腔才华得不到应有的赏识,所以留下线索,是自负也是孤独。”
“即便是这样,”左森搬开他床脚的一落沉重无比的书,书重得人忍不住叹了一声,“现实之中。依旧难以锁定人选,毕竟可以说每个人的身上都携带着这种潜质。”
“可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意识,”青年笑了一声,声音闷闷地,“许多人都把自己当做没有脑子的鱼。”
他顿了顿,声音幽暗。
“我们看着他们,想,究竟是哪一枚细胞出了问题,竟然让质构相同的两个人如同两个星球一样遥远,为什么我想竭力明白的一切,在他们那里就成了全然不可忍受的荒诞。”
左森走上来,有些狐疑地安抚着他后脊,触手摸到一片炙热。
他把人翻过来,见他面颊都有些烧的发红,嘴里不断发出的低缓呼吸声,像是跋涉许久的疲惫喘息。
“先吃药吧。”
他看着他把买的退烧药吃了下去,又喝了诸多水,然后才低声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那种被人远远扔下的孤独。
“希望你没有买有青霉素的消炎药,我有严重的过敏症。”
左森认真地读着药物说明。
“不会。”
青年吃完药躺在床上看着他,双眼因为病气异常的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觉得烧好像没有退。”
“要等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方面的反应青年看起来简直像个孩子。
这么说着,左森还是把手伸出去探对方的额头。然而沾过寒雨的皮肤太过阴冷,他又把手收回来,换上了自己的额头。
他没有错过青年眼中一瞬狡黠的笑意。
略热的体温从相触的额头另一端传来,鼠尾草的味道熟稔而甜腻,他听见青年的声音在耳边,丝丝缕缕:
“有人说世界是一个螺旋。所有你觉得似曾相识的事情,都是因为抵达了旋转的幻觉。”
左森看着他的眼睛,有些答非所问:
“我从来没有被这样传染过。”
青年于是笑,伸手捧住他的后颅,慢慢地吻上了左森的嘴唇。
篇·逐猎
你知道Deep Web么。
隐藏在表网络下的信息海,不被传统搜索引擎所能探知的隐秘世界。最传统的比喻,就是冰山之下的巨大冰体。
在各大BBS和网络交流爱好者那里,往往能听到各种来自深网的传说。
通过特殊的浏览器,有人找到了在线直播的暴力视频,奇异的宗教宣扬会,甚至指定虐杀的表演。
也有人说自己看到过儿童交易和毒品枪支走私的交易现场。
那是一个存在于表面之下的深层世界。
惊动一时的黑色圣婴案,亦是起源于深网里的一个加密聊天室。聊天室随后不断扩张、繁衍,最后由信徒们将这个存在于虚拟网络最深处的组织变成了现实中的存在。黑色圣婴一时势力之大,暗网之中一直流传着所谓祭祀仪式。甚至在案件告破‘祭坛’被发现之后,依旧有游客和潜隐的信徒潜入暗网,寻找这个精神上最初的“圣坛”。
这一切在袁峰看来不过是一群乐于婴儿虐杀的幻想症患者的犯罪交流贴。
一开始这些人四处寻找弃婴,称之为“迷失羊羔的救赎”。到了后来,虔诚的教徒开始自我献祭,有人把自己出生未满月的婴儿扔进火堆,黑色圣婴就此进入人们的视线中。
悬在‘圣坛’聊天室顶部的,是一句黑色标语。
存在,即失败。
底下最后一条留言追溯到三年前,反向定位的动态IP,只说了半句话。
Dream in a dream。
那正好是‘主教’被抓的一天。
其实袁峰对黑色圣婴案并非一无所知,起码在最后行动的那天,他所带领的小组按照指示在‘教堂’外匍匐了三个小时,将任何具有反抗意识的教徒一枪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