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满衣嗤笑一声,收回了扇子,然後指了指正在其他三桌上伏案埋头书写的几人,说道,“和他们一样,便用今日这南安风光作诗一首,词也可以,若我觉得不错,我便送你这把扇子。”
楼挽风一听顿时眼前一黑如五雷轰顶。
什麽……作、作诗?要他这个国文水平不知道有没有国中毕业的人作诗?还词?词又是什麽玩意儿!歌词不知道行不行?
他刚刚还信誓旦旦地想要拿下这把扇子,结果现实给了他一个超级无比巨大的打击……楼挽风即便用膝盖想都知道,自己哪里可能作得出诗来,顿时一双大大的眼睛皱了下来,眼神无比哀怨。
“你想要那柄扇子?”看著楼挽风愁眉苦脸的样子,风析凑到他身边低低问了句。
楼挽风点了点头,突然长叹一口气,转过身一把抓住风析的双肩摇晃起来,“不甘心啊不甘心,我不会作诗啊不会啊……怎麽可以这样,不会作诗就要被看不起吗?我会得很多啊,比英文我也不差啊,我算账比谁都快,我以後还要去考精算师……这作诗算哪门子学问,能用来吃饭麽,能用来活命麽?”越说越丧气,楼挽风觉得自己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朝代真是一无是处,比文他不会,比武……有点内力的就能一巴掌把他拍死。
风析被他摇得笑了出来,“好了好了,这麽想要那扇子,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他抓住楼挽风耍赖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侧眼对著那顾满衣问道,“不知这作诗有何要求?”
顾满衣已经在忙活自己手头的扇子,闻言回头瞥了风析一眼,略带烦躁地说了句,“没什麽要求,便应著南安风光写一首即可。”说完他站了起来,走到另三桌看了看那些人写的东西,挑了几张看看,只有两三首不错,其余统统狗屁不通。他径自将他觉得可以的留下,然後开始为这几人做扇,将他们所题之诗作到扇上。他做扇速度虽快,却又快中带细,毫不粗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把扇子已经裱糊好送到了那几人手里。
那几人打开扇子,却见顾满衣用的是祁朝上等的花宣纸,白净的纸上是他们方才题的诗句,再用湖绣的方式在花宣纸上绣上点点花瓣,静雅绝伦。那几人自是万般感激,即便是想送上银子,但因著顾满衣古怪的性子,也不敢当真将银子拿出来,一个个捧著扇子连谢了好几次,方才离开。
人群中自有欣羡之人,见已经有人得扇归去,便也跃跃欲试起来。
风析见状清浅一笑,径自朝著一桌缓步走去,楼挽风好奇地跟在後头,却见风析走到桌案边听步,左手轻轻撩起右手过长的袖拜,干净修长的右手捏著一块通体黑亮的墨锭,於墨砚中缓慢柔和地匀了起来。楼挽风抬眼看他,风析只是微微闭著眼眸,似是正在心下思量,良久他睁开了眼,淡淡的笑意自他眼中荡开。放下墨锭,风析从笔架上挑出一支小狼毫,提笔蘸墨,弯腰书写。
他这一连串动作自然优雅,微微躬身的样子极其端庄,及腰的长发就那样铺开在他背後,风轻起,发轻扬,慢慢地便有几缕发丝垂荡在脸颊耳际……楼挽风知道站著写书法只是很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麽,他就觉得由风析做出来,便会更好看,最好看。
楼挽风把头凑过去,然後看到风析端正娴熟地握著笔,一瞥一横,一竖一捺地慢慢写著,纹丝不乱。
“南安城下山光……绿水,衣香……”虽然都是繁体字,可是到底一个身在古代,一个身在现代,祁朝的繁体字与楼挽风所学的现代繁体字,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他无奈至极地哀叹一声,看不懂,因为只能看懂一半,所以感觉就更加不懂。
半盏茶过後,风析书写完毕,只是想了想,忽然嘴边掠过一丝笑意,便解下腰间的印石,换了一支狼毫蘸上另一块墨砚中的朱砂浓墨,一点点涂在印石下方,最後在宣纸落款处轻轻一按。
这次楼挽风看懂了,上面清清楚楚印著朱红色的五个字:倾风楼风析。
楼挽风恍然大悟,想起刚才进云湘楼那一幕,怪不得那个掌柜看到这印石吓得跟什麽似的,原来云湘楼根本就是倾风楼下的产业……楼挽风还想细看,风析已经收起了印石重信挂在腰间,拿起宣纸略略一吹,递给了楼挽风。
“给顾满衣吧。”
楼挽风接了宣纸,看著纸上属於风析那清俊端正的字迹,顿时心花怒放,立刻拿著纸兴冲冲地奔到顾满衣那处,往顾满衣眼前小心翼翼地放下。
顾满衣先是一愣,抬头看了看楼挽风,却发现这人笑得一脸诡异,变皱著眉头去看那诗,心道:咦,这字迹怎麽这般熟悉?
却见那张白净细腻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首诗,顾满衣喃喃念道,“南安城下山光明,绿水清,流莺鸣。衣香鬓染,朝暮为谁亲。”顾满衣便念心下便叹了一声好,此时周遭的人群也有人听到了,便扯著嗓子大声念了出来,以便人人能够听到。
“无事东风吹落心,芳华处,有人听……”顾满衣刚要赞叹,突然看到宣纸下方落款处的印章,脸色微变,立刻抬起了头直直看著不远处正静静站著凝视自己的人。
风楼主……
见顾满衣望著自己,风析还是那样抬起手略略一翻,极其漂亮的手势,极其熟悉的姿态,那般自然,那般……记忆深刻。顾满衣一震,眼中的怀疑与震惊已变成了肃然起敬,再不复之前的高高在上。他低下头,又再细读了一遍诗句,“南安城下山光明,绿水清,流莺鸣。衣香鬓染,朝暮为谁亲。无事东风吹落心……芳华处,有人听。”再念一遍,意境已然不同,顾满衣抬眼盯著仍旧那样笑眯眯望著自己的楼挽风,陡然间深深呵出了一口气。
情诗,他们风华绝代的风楼主竟然为了这个人,写了一首情诗。
楼挽风自然不知道风析写了什麽,即便知道了也不明白意思。
然而,那的的确确是一首情诗,一首饱含了一个人全部柔情和细腻的情诗,眼下这南安城如此风光,可到了那人眼中,也不过是为了博君一笑而存在。
顾满衣微闭著眼睛,突然想问眼前这人一句,你懂吗?你会懂这诗里面的意思吗?你会懂得今日此刻,你是有多幸运,幸运的得到那样一个人为你倾注全部深情,只为博你一笑,博你一笑吗?
你不懂吧,你怎麽会懂,如何能懂……顾满衣无奈地放下了纸,将那柄凝脂白玉的折扇送到楼挽风手里,叹了口气,“拿去吧!”
“谢啦!”楼挽风先是将桌上那张风析的诗慢慢折好塞进怀里,然後才眯著眼接过折扇,冰凉彻骨,却又入手温润,心下连连赞叹,真的跟风析很配,非常配,只不过还缺点什麽……楼挽风朝脸色不太好看的顾满衣招了招手,顾满衣没好气地道,“干什麽?”
楼挽风此刻心情好的不得了,也不怎麽计较他口气中的微怒,只倾身在他耳边轻轻问道,“你这边有刻刀麽,可不可以借我?”
顾满衣挑了挑眉,“你要做甚麽?”嘴里问著,却还是转身找了一把刻刀递给了他。这臭小子毕竟是风楼主心中之人,想必倾风楼下所有人都会将他纳入保护范围……顾满衣一边想著,一边看到楼挽风撑桌轻轻一翻身跳了进来。顾满衣吓了一跳,才要发问,却见楼挽风拖了把椅子一个人坐到了边上,拿著刻刀就在那把绝世的玉扇上轻轻刻著什麽。
真是暴殄天物!顾满衣看得嘴角一抽,他知不知道这上好的白玉是非能工巧匠绝不敢随意碰的?居然就用这样一把刻刀在上面胡乱刻画?顾满衣气到没话可讲,一甩袖再不去看他,只管去收之後那些诗词。
时间缓慢如水般在楼挽风身边安静流淌,风析就站在楼挽风的对侧,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只看见楼挽风凝眉屏息,右手握著刻刀在玉扇上异常专注地刻著什麽,万分小心。偶尔手酸了便放下刻刀甩了几下手,然後再继续埋头苦干。他不知道楼挽风在做什麽,却觉得这样难得认真在做著一件事情的他尤其可爱。
周遭围观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顾满衣手中的折扇送出了一把又一把,渐渐的,桌上的折扇几近清空,围著的人群也慢慢散开,直至四周再没了人,顾满衣这时才揉了揉肩,转身准备收拾东西,却发现那小子竟然孩子那聚精会神地刻著。
而风楼主也仍旧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著他,唇角微带笑意。
这下连顾满衣都开始有些好奇了,不过怕打扰那小子,於是放轻了声音,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後,想要看看他到底在刻什麽。
然而这一看,却生生将顾满衣看得怔在当场。
☆、第193章 静玉生香 14
虽然凌晨了,不过还是双更了,希望各位亲看得温馨。
》///《
第193章 静玉生香 14
楼挽风从小练习书法,可是他练得不是毛笔,而是钢笔,他没有办法握著毛笔亲自写些什麽送给风析,所以他只有用刻的。然而刻刀与钢笔又有著极大的区别,因为著力点不同,於是楼挽风只能用握著钢笔的手势,就这样赤手握在锋利的刀尖处,然後一笔一刀,极细极柔又极小心地刻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那一行一行的字楼挽风最终还是选择了简体字。其实他身在台北,自然习惯繁体,可是无奈眼下刻这东西实在太费时间,他怕如果选择繁体字只怕刻到天亮都刻不成,何况这白玉的扇骨轻巧纤细,繁体字笔画繁复,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刻坏。
他刻的东西顾满衣看不懂,明明感觉很像是祁朝的字体,可是又完全不像,而令顾满衣震惊的并不是他刻的怪异的字,而是此刻楼挽风的右手。只见他麽指食指中指因为赤手握刀的关系,已经被划出了几道略深的口子,细微如丝的血染在了白玉扇骨之上,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妖豔。然而楼挽风仿若未觉,当血丝侵蚀白玉太多而遮住了视线时,楼挽风就用左手抹去,实在不行便用白净的袖子直接擦掉,然後继续再刻。
待刻完自己想刻的东西之後,楼挽风想了想,又把风析刚才写的那张纸从怀里掏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然後仿照风析写字的习惯,每一次笔画顺序及方式,将那首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玉扇的正面扇骨之上。而每刻一个字,楼挽风都要现在在桌上刻一遍顺一下手,有时候觉得不像,就在桌上再练,直练到他满意了,确定没有问题之後,才万般细致地刻到扇骨上。
就这样,顾满衣就站在楼挽风的身後,看著他趴在桌上一字一字刻划的身影,当抬起头看著风楼主专注凝视著他的温柔目光,突然心中一软,再没了方才对楼挽风那微微的不满。
他笑了笑,转身收拾了一些东西後,突然提气一跃而上,直接跳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平房顶上,然後对著风析所站的方向单膝下跪,见风楼主朝著自己微微点头後,顾满衣纵身跃起,几次空中拔高後转瞬隐没在了人群中,仿佛他从未来过南安一般,也从未看过那首情诗,更从未看过有谁竟用那样的方式投桃报李,直到震撼了他的心。
顾满衣想收回之前自己对那小子肤浅的轻视。因为他原来是懂的。只是他或许还不能懂风楼主那样深沈的温情,但是却懂了自己对风楼主已然存在的情意,然後用那种几乎可称之为虔诚的方式,来回敬风楼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