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似乎得到了人生至此为止最珍贵的誓言,风析终於回过了身,但还是有最後也最难以开口的一句话哽在了喉间。
“还有、还有就是……”他神色复杂地斟酌片刻,才难堪地吐出几个字,
“什麽?”施文然侧头问著。
只见风析自光晕中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如同一个未知的命运正伸出掌心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包拢了进去,而他就象此刻被一把刀定在了砧板上,如同鱼肉任人宰割,没有余地,不得反抗。
“还有就是……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何面目,无论他对你居何心思……”风析的面容渐渐模糊,声音也越来越飘渺,直到最後他俯下身子,嘴唇凑至自己而边,慢而清晰到了残酷地吐出五个字。
施文然瞬时睁大了眼睛,对自己听到的五个字不可置信,神色惊慌地牢牢看著面前的人,颤抖著摇了摇头,语无伦次。
“不行,这怎麽可以?这种事能用来交易吗?!我怎麽能用这种事去欺骗人!?”
“对,我是疯了,因为我要救他……就像你要救楼挽风那样,你有要守护的人,难道我风析就不能有吗?!”
在他内心深处,他也有倾尽一切都要保护的人。
同样因为承诺,同样因为情义。
要恨就恨吧,要怪就怪吧!反正他风析从来就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如果换一个人能守成自己唯一的愿望,他觉得非常值得。
“为什麽、为什麽是我?”施文然还是不能够相信,抖声道,“这不是我答应了就可以的,难道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不!”
风析拒绝去听反对,像一个偏执的孩子那样,双手捧著施文然的脸,与他双目死死相对,不仅是要说服眼下的人,更似乎是要说服自己,不准对这个荒谬的决定有任何怀疑。
“我相信你,施文然……我相信你。”
骨节分明的十指有点用力,却还是小心地没有伤到他的脸,因为这张脸是这麽令人心生疼惜,万般怜爱。
“所以,别让我失望好吗?”风析放低了声音,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拂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像是催眠那样令人毫无防备的就这麽陷了进去。
“答应我好吗?文然,答应我纹染,纹染……”到最後连风析自己都已经分不清口中叫唤的究竟是他还是他,直到有一滴滚烫的液体坠落在施文然侧脸,才仿佛一池春水被石子轻轻投入後泛起阵阵涟漪,惊醒了风析,也惊醒了施文然。
无法拒绝,无力拒绝。
似乎被那滴动情的泪水彻底击溃,终於,施文然闭上眼,无奈地点下了头,万分狼狈。
“谢谢,我、我感激不尽……”
好象那滴眼泪纯粹只为得到一个回应,言语一起,风析便仓皇起身,然後缓缓侧过了脸,一丝狠难忽略的悲伤就缠绕在了他眉眼之间,竟让施文然恍惚难言。
“那麽,文然,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
风析缓缓抬起头,看著窗外,优美的颈线在一瞬间让施文然有了种他在感谢上苍的错觉。
想起之前这个人的温柔相助,施文然终是别过了头,长长一叹,许下了一个如同诅咒一般的诺言。
“我答应你。”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风析究竟在施文然耳边吐说了什麽。
即便多年以後,再次回想起来,风析那吹拂在脸上的、如风一样的温柔呢喃,施文然都很难去责备去怨怼。
因为一生一世,非情所至。
因为如人饮水……所以,冷暖自知。
☆、第三章 唏嘘往事
第三章 唏嘘往事
【 历历往事何须数,幕幕悲戚怎知故。】
南安城位於岐山之北,情江以南。如今的南安城已经没有了以往的萧败,百年的沧桑在祁王大军撞开城门那一刻,即宣告了它繁华的开始。
现在南安城便是当今皇朝祁朝的国都。
经过百年的休养生息,祁国的朝局已从飘荡转至稳定甚至逐步走向强盛。
而此刻的南安,喧闹的街城,繁荣的人口都成了朝政稳固的见证。
其实对百姓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丰衣足食,自给自足。他们对皇权谁握,朝政谁主并不关心。而在江湖人的眼中,那更是一篮子狗屁琐事,他们关心的只是现下江湖即将面临的一件盛事。
那就是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
江湖风雨飘摇,人杰转瞬便易,有什麽会是长久不变的,更何况权利之位,统治之地。
什麽都要经得起考验,历得起挑战,方才不愧顶天立地好男儿。
四年前,前任武林盟主卸任,携爱妻游历山水,从此不问江湖事。那一年,南安曲家之主曲成仙一一战败各大门派,站在了这一武林最高位置,倒是让不少人大叹世事难料。原本想著,怎麽都该由武当或少林等武林中流砥柱之类的帮派接掌,谁曾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硬是将那盟主位给抢了去。
其实曲家也不是什麽无名之辈,它与西宁唐门并称毒药世家。
只是曲走光明,唐经暗道。一个是张扬显世,一个是低调隐世,一个是以药闻声,一个是借毒扬名。
然而这药与毒总是彼此克制彼此调理,很难去说,药不通毒,毒不精药,倒也让这两家相安无事了多年。
只是平静的表面下总是急流暗涌,两家多年的忍耐在一对双十儿女身上轰然崩溃。
说起二十四年前那件惨事,江湖中人都是闻之色变。
当时唐门第十二任掌门唐纤在一次偶然机遇下认识了曲家家主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如今武林盟主的嫡亲妹妹,曲秋澜。
两人一见锺情,随即私订终身。
本来,这男未婚女未嫁,两家家世又门当户对是件好事,结果偏偏就有人从中作梗。
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曲成仙。
彼时他正值青春,年华不过二十,比他那妹子虚长了一岁。多番阻挠倒不见得是他对这个妹子有多大情义,只是不甘就这样拱手让人。
原来曲秋澜不仅容颜出色,性情温柔,更重要的是,她天生克毒。
克毒,自然就是百毒不侵。
本来曲家众人对此事都是极其隐瞒,为防那些奸险小人利用了去。後来也不知怎麽,唐门就知晓了,究竟是天意在此还是人而为之实在是难以揣测,想就这样相安无事,两家联姻也未尝没有好处。只是曲成仙一口咬定,那唐纤定不是真心,死不松口,任曲秋澜跪了三天三夜仍不为所动,直到唐门族长共十四人亲自拜访曲家,最後曲成仙终於首肯,但条件有一,便是交出唐门至宝,唐门玉。
说到这唐门玉,那又是件稀奇宝贝了。
它通体莹白,清如明镜,无论受多重的毒,只要将其含在口中三日,毒便能尽被吸纳。然後只要将这块变了色的玉放在外头,白天日晒,晚上月沐,七七四十九天後,此玉重归莹润。
一听到这,唐门中人脸色大变,便知这曲成仙分明故意刁难,强行押著唐纤愤然离去。
於是一段美好因缘就此作罢。
只是世间最难得真情二字,情有独锺,海誓山盟也许很飘渺,却也真真震撼人心。
曲秋澜其实早已许身於唐纤,见唐门求婚不成,便知一场情深终成了空念,绝望之下随即上吊,幸被救下。唐纤闻之,大恸,与众长老商议不得,终是悲从中来,连破唐门一十六道重门,带著一身的伤赶至曲家。
也不知那曲成仙对他说了些什麽,最後竟逼得唐纤大开毒杀,甚至动用了被江湖下了禁令的“销魂”。
那“销魂”无色无味形如空气,一般毒能坚持一烛香的时间已是极限,而“销魂”一日不尽,绵延千里。
倒不是说“销魂”不可救,实在是救命配方太熬时间,毒的瞬间扩散岂是调制解药能比的上,结果累及无辜,害死了不少人。
其实,唐纤实在是唐门最杰出的制毒天才,当时制出此毒,唐门上下无不视他若宝。可是江湖的禁令绝非玩笑,唐门迫於无奈,终於下了唐门有史以来第一道逐杀掌门的“唐门逐杀令”。
唐门弟子遍布天下,那是怎样一场门中子弟血亲的残杀现在想来还是触目惊心。
最後唐门不仅没能追回唐纤,反而死伤无数,从此一蹶不振。
只可惜唐纤虽没死在唐门手中,却也是拼尽全身的功力,终於倒在了曲秋澜怀中,而那时曲秋澜已有身孕。
至於後来,後来究竟怎样,已是无人知晓了……只知道最後唐门收回了格杀,而曲家也被唐纤重伤多人,双方均沈默抚痛,而关於曲秋澜和那腹中的孩子下落如何,那真是奈何苍天,不得窥见了。
所以说,四年前曲成仙就任武林盟主是遭到了很多江湖中人争议的。
有人认为那是曲家的家事,难与江湖挂钩;而有人则认为,正是因为此人强行拆散因缘,棒打鸳鸯,才致使唐门损兵折将,无端引人流血。但他那一日力战群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何况此人也没有为非作歹,曲家多年悬壶济世也博得个好名声,即使有些非议,但到底技压群雄,於是愤愤不平的也只能随他们去了。
而现在,之所以这麽多江湖人关心这四年後的又一次武林盛世,不仅仅是因为期待已久,却是因为江湖传出的几道炸开了锅的小道消息:
其一、隐没长达二十多年的唐门,听说此番会派出门中之人参加本次武林大会。唐门建门至今,几百年来未曾争过盟主一位,人人倒是都没往那层面去想,只是都好奇二十多年後的唐门,元气不知恢复了多少?
唐门,仍是天下第一毒门吗?
而此次前来的,可是继唐纤过後再无门主的唐门,新一任的门主?
其二、可靠消息称,江湖第一楼“倾风楼”的风楼主已入江湖,虽不知现在何处,可人人都想起了他四年前那一身冠世的武功。
四年前他悄然远去,那麽这一次,他又会掀起怎样的惊叹?
风析,仍是那般俊美无双,当世第一吗?
而曾被他深赞的“倾风楼”另一位楼主,又是否现身?
其三、少林方丈慧觉大师将亲林此次大会。
少林一派向来谦卑,即使被尊称为武之大家却始终淡然处之,方丈更是从不参与此等盛事。
那麽,这次特地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而其四、自然便是现任盟主,即曲家家主曲成仙,这一次是否能成功继任?
曾与唐门的多年恩怨,在此此大会上会不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而四年前将他败在十四招之内的风楼主风析,是否还是那样,乘风而来乘风而去,一笑芳华,与世无争?
*********
南安城,曲家。
曲宅座落於南安城西郊。宅身红砖绿瓦片,周围林荫丛生,柳丝轻飘,这春日的大好光景,远远瞧去,自是绿柳红意,不胜宁静。
经历二十四年前的那场毒伤,虽然比起唐门稍稍好了些,但曲家至今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
那“销魂”果真名不虚传,只轻轻一闻,竟要一个内力修为十年的人静心调理七年方才完全清毒。
一想到这,曲成仙便有些咬牙切齿。
他年方十八就接任家主之位,曲家人一心救世,百年精於药理,可他却真是无心在此。
他从小学武,甚至出门拜师,只为有朝一日能扬名於天下,笑看江湖。只是他这想法与曲家理念不符,只好暗压心底,等待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