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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挽风打了个冷噤,心里头莫名恐惧。
不是他楼挽风没见过大阵仗,可是这个人、这个人是能把自己亲生儿子拿来炼药人的……无情冷血,如他体温一样,丝毫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人气。
风析在对方扯开楼挽风时,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怒气,但他怒的却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他不是感受不到楼挽风的求助,可是他无能为力。
他需要楼挽风帮助他进入曲家。碍於这个立场,他根本不能开口拒绝对方带走楼挽风。
因为,他是他的儿子。父亲带走儿子,天经地义。
他能做什麽?他怎麽阻止?
他忽然觉得自己亲手将楼挽风推进了一个已经能够预见的地狱,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羊入虎口。
而最让他怒到无法责怪的是,他,风析,居然束手无策。
“风析……”被动地随著曲成仙的牵引一步步离开风析,楼挽风把嘴唇咬了又咬,转头看著那一身白衣风华的人。
风析只是毫无所动地站在原地,看著刚才还在自己臂弯里的人,硬生生被人带走。好像一下子温暖就被抽到空荡无依,一副两人相拥相吻的画面,在一铺一阖之间,轰然破裂。
他突然上前抓住了楼挽风的手,却并没有将他留下,只是将手里的叶子放到了他的手心,然後解开腰间的一块玉佩,一同塞了过去。
曲成仙转过头看著风析的举动,一挑眉头略感疑惑,“风楼主这是做什麽?小儿已受楼主多番照顾,怎麽好意思再受恩惠?”
风析脸笑心不笑,摇头道,“这一路,好歹一起走过,就当作临别赠礼吧,希望曲盟主不要介怀。”
对方勾了勾唇角,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荡,似是对他们的关系有些怀疑。奈何风析波澜不惊,一副坦荡豁然的样子,而楼挽风只是紧紧握著还带有风析体温的玉佩,低著头,眼中渐渐沈淀下了一些东西。
既然答应过风析要帮他,就不要後悔……他轻轻下了一个决定,而且告诉自己,无论这个决定多困难要面对多少难堪,他也一定要为风析完成。
他受风析太多的情义了,他不能忘恩负义。
於是这麽想的他,在与风析来到南安的第一天,就猝不及防地分开了。
被冰冷的手牵著一路走,沈默、只剩沈默,牵著他的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冷漠。但楼挽风觉得,只要手里还握著风析给他的东西,便是一种最暖和的温度。
他最後看了一眼站在池水之畔的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似乎要把他的样貌全都牢牢记住。这样,他就不怕在今後一个人的日子里,让他对一个人的思念,在已经能够预见的危险与孤寂中,泛滥无尽。
“到了。”
一路上拉著楼挽风的人什麽都没说,当他在一处宅院前停下时,他放开了楼挽风。守在门前的小厮一看老爷牵著三少爷回来,立刻打开了门。曲成仙瞥了身厚的人一眼,独自走了进去。
楼挽风当然也跟著进去,当他双脚踏进门槛时,身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缓缓关上了。
那沈重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不由震了震,楼挽风觉得莫名地不祥。
这死老头子我要叫他父亲……老爸哎老爸,你保佑我不要出什麽状况啊。他一边心里默默祈祷,一边跟著前面人的脚步,走进了一片他所未知的领域。
走近曲宅,楼挽风就被眼前的风光所吸引。他以为这麽阴森的人住的宅子固然不会阳光到哪里去。但是他错了,曲家不是特别大,但是屋子院落错落有致,从正门到前厅大概几十步的距离,但就这几十步便能让人感觉建这做府邸的人,定有玲珑匠心。
一条环绕府邸的人工溪水将整座曲府从里面圈围了起来。一座用白玉搭砌的拱桥跨过人工溪流,水的两边各种有无数花草,落英缤纷,尤其在这样好的时节里,更是美不胜收。
当楼挽风撂起长长的衣摆踏上拱桥,有花瓣飘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清俊气质。
他转过头,就看见有人站在桥的不远处对他招手示意。
啊……是他那个没头没脑做事离谱的“二哥”曲少清……楼挽风同样抱以微笑,却多了一分不自然。对方显然没有在意,楼挽风四处看了看,忽然发现,曲成仙已经不知去向。
还真是神仙啊……一眨眼就不见了。楼挽风吐了吐舌头。只是这小小的举动他不觉得什麽,看在曲少清眼里却是大大吃了一惊。
他那个像云一样清淡的三弟何尝会做这小孩子的举止?
老天爷!他暗暗捏了自己大腿一下,果然很疼。真不是做梦?
“二哥……”楼挽风站在拱桥的末端叫他,曲少清收回了神思,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的人。
“晚枫……”他想了想,似乎有什麽要说却终是被他咽下。“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吧,我派人好好收拾了一番。”
“恩。”只要不和那个曲成仙多接触,楼挽风自然不介意,他也想看看自己今後能住什麽样的地方……说起来,他也是个少爷,不会太差吧?
这麽想著的他一路随著曲少清穿绕过前厅来到配殿。
配殿以井字分错开,正南方向是曲成仙的居所。曲成仙的妻子已逝,她所出的两个儿子分别位於正西正东两处。
而曲晚枫因不受宠爱,便在最北处。
“没有什麽名字麽?”楼挽风总觉得像这样的屋子应该有个别致一点的院名……他记得之前同风析住在南安的住所名字就很好听。
叫,风过情留。
好吧,这是个多麽矫情的名字……但楼挽风就是觉得不错。
“你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住处题过字……”曲少清眼里闪过一丝什麽,不动声色道。
“哦……那我现在想题了,行麽?”
“当然行。你想题什麽,我派人描你的字做匾。”曲少清对他突发奇想有了丝兴致。
“题就算了,你帮我写吧……恩,叫……”楼挽风闭上了眼睛,一些感情就慢慢浮现了出来。
“就叫,倾然挽风。”
此时的楼挽风自是不知,他偶然的灵感促成四个人的名字被缠绕在了一起,怎麽也解不开。
它成了永远被困死的情意,永远被困在了这小小的一块匾上,那猩红的字体仿佛是他们本该被挥洒的青春,却化成了血色的眼泪,统统涂在了上面。
曲少清沈默片刻,忽然笑道,“那好,我这就去派人做匾,顺便让人给你整顿整顿房间。你离开这些年,我时常让他们来打扫……只是还那麽多灰。”
“没关系。”楼挽风并不介意。曲少清见他如此也不再说什麽,转身自是招呼人去了。
楼挽风见他走了,便一脚踏进了他今後要住的屋子。
这间屋子背光得厉害,阳光照不到这里,看来朝北的房间无论古今,总是那麽不受欢迎哪!看来曲晚枫不受宠是真的,曲成仙是真的不喜欢他。
哼……就因为有个身份低贱的母亲麽?楼挽风鄙视地在心里哼了哼。
那当初你还去碰个身份低贱的人有了个身份低贱的儿子……这世上就是有这些人,玩弄了别人又嫌弃出身,既然如此,不去招惹不是更好麽?
嫌弃自己儿子就等於间接嫌弃自己……这道理他不懂麽?
算了,楼挽风叹了口气。反正和他无关,曲晚枫既然逆来顺受那想必是有他的理由……不过他楼挽风是不会的。
这就是曲晚枫以前过的日子麽?到是别样的轻松啊,至少不会有人妨碍他。
在路过他所谓的两位哥哥的院落时,他可是瞧见了里头的丫鬟佣人……而自己这边倒是一个都没有。
他摸了摸桌子,立刻有轻飘的灰尘沾在了指间。他细细环顾了整间房子,虽然屋子很大,但是东西却少得可怜。
除了桌子椅子之外,内室里就一张很简单的床。不像之前和风析在一起时住的都是用上好红木雕出的……散在床上的白色帷帐已经陈旧得发了黄,风过时偶尔飘动几下更显得凄凉。
如同这屋子的主人一样,不受爱戴得不到疼爱。
他在里屋悠悠转了一圈,当看到靠窗那一排书架时,楼挽风总算起了些兴致。
他随意抽了一本出来,立刻鼻子就被一起抽出的灰呛了一口。
很旧的书。
他翻开略略一读,都是用繁体写的古文,拗口难懂,他完全没有兴趣,只是偶尔几页能看到用红色的小篆写下的批注。
字体很是清秀,而且能看出写字人的风骨。
曲晚枫……楼挽风忽然幽幽地想,你到底是个怎麽样的人?
这字几乎能描绘出一个人的性格,即便那人与自己那样生分。生分到从未相识从未相知。
可他却觉得他能懂得他。
一个能为爱放弃生命的人,一定很勇敢。虽然殉情这事楼挽风并不怎麽赞成,他觉得生命如此重要,怎能说牺牲就牺牲。就算套了个天大的理由,也坚决不可。
因为这样一个对冷漠与讽刺好不挂怀的人,一定内心充满的坚韧……不能否认,楼挽风此时此刻,内心泛出一阵很深的温情。
但是被人轻视的感觉就真这麽好麽?
他有些心疼。
一个和自己有著几乎相同名字相同样子的人曾有这麽难过的命运……他真的心疼和不忍。
他深深吸了口空气又叹出,周围风的流动因他的举动而吹起尘埃微微在风中浮动。
仿佛是回应……於是他心里有了决心。
所以当楼挽风因身後的声响而回头,看见一个一脸不快的丫鬟万分不情愿地朝他走来时……楼挽风打从心底笑了出来。
也好,反正风析不在的日子,他一个人无趣得很。
曲晚枫……
虽然没见过你,但不管怎麽说,你到底长了张和本少爷一样的脸。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我倒霉……总而言之,听过你之前受的苦难我楼挽风也挺不忍,既然来到了你生前住过的地方,那就让我为你好好招待这些不懂分寸不知尊重的人吧……
那些曾侮辱过你伤害过你、轻贱过你鄙夷过你的人,我会一点点地、都为你讨回来。
这样,你就不会怪我顶著你的名住你的房子了吧。
这样……希望你在那个世界好歹能保佑我一下,保佑我能早日见到风析还有文然吧……
☆、十三.4
十三.4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闱。
明显不愿意走进这间屋子的人是曾经侍奉曲晚枫的丫鬟,叫做曲灵。她是一个出落得很明媚的女孩子,楼挽风乍看之下,估摸著她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十六七岁……就知道看人行事,对得宠的极尽谄媚之能事,对失宠的,便就敷衍了事。
该说这就是人性麽?楼挽风笑了一笑。
那丫头一见笔直站在书柜前的人,细致的眉毛稍稍敛了起来。
晚枫少爷的头发短了,这让她很意外。而且晚枫少爷从来都不笑的,可是他现在竟然看著自己在微笑,这让她微微愣神。她忽然打了个冷噤,发现自己居然盯著少爷在看,心里立刻一阵荒凉。
她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发现没有人,於是心里呼了口气。
还好……要是被发现,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她神色自若地走到晚枫少爷跟前,压了压身子,然後行了个礼。
“见过晚枫少爷。”
她声音清亮柔媚,一副天生勾人的好嗓子。她其实不仅仅是曲晚枫的贴身丫鬟,而且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