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袭来。
他看著对方将修长的手指停顿在自己过长的刘海处,然後一点点抚抹开,带著些许的、微乎其微的颤抖,最後屈起指骨,以弯曲之处轻抵在自己的唇上。
最後,他听见有低低暗暗,却令人沈醉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在下祁煜,”恍恍惚惚之间,他看到对方近在咫尺温柔的脸,“春日迟迟、采蘩祁祁之祁,灼灼其华、煜煜其辉之煜。”
声音顿了顿,缓言轻道,“你可还想听叶笛麽。”
他将指间碧绿的树叶递到的眼前,眼眸深处激荡过一瞬光彩,“我以後,可以,一直吹给你听。”
楼挽风被怔在当场,呆呆地接过那片叶子,愣愣地低下头看著绿幽幽的东西,有些转不过神来。
其实他根本就没听懂这人念的什麽,甚至连“祁煜”俩字怎麽写,估计都没弄明白。
他被一瞬间的气氛摄住了。
眼前这个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莫名带出了一种气氛,这气氛很诡异,像凝固在指间的水一样,楼挽风竟然生生在唇齿间打了一个冷颤。
他忽然想逃。
他刚刚退後一步,面前的人已伸手扯过他的臂膀,楼挽风陡觉刚才还温暖的指尖,此刻居然是手骨冰凉。他本能地想要用力,对方却牢牢抓著他的手,用力之大,楼挽风居然瞧见他的指关节都泛白。
“别走……”祁煜嘴唇渐渐苍白,不知是他想起了什麽,眼神流露出一丝惊慌。他踏前一步,手劲并没有放松,“别走,我什麽都不会做,你为什麽要怕我?”他似乎对楼挽风下意识的逃避感到伤心,言语里透著一股淡淡的悲切。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人被你用这种活像要吃人的眼神死盯著死拉著,都会想要逃的吧。楼挽风在心中腹诽,另一只手已然去扳开那只控制著自己的手掌,使劲一根根手指扳开。
祁煜几乎全身一震,他怔然看著楼挽风的举止,一言不发,神情与片刻之前全然不同。
当楼挽风终於挣脱了他的牵制时,他突然戚戚一笑,唇角抿出一丝洞彻。
只听他喃喃道:“原来,都是这般的、无情无义呵,呵呵,哈哈……”他莫名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在四下里回荡开,楼挽风被他这般笑法笑得毛骨悚然起来,只觉方才在树上看到的一切仿佛是自己看错听错辩错。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麽的人。
陌生,并隐隐预感到危险。
可是还不等楼挽风细想,祁煜忽然不再看楼挽风一眼,转身飘然一跃来到湖边,纵身“扑通”一下跳入了湖。
楼挽风大吃一惊,连忙奔到岸边,看著刚才泛著还阵阵涟漪的水面,此时平静无波,仿佛根本没有人在上一秒跳了下去。
“我的老天啊,他找死啊!”楼挽风不知所措,踌躇著不知该跳下去救人还是放声呼救。他毫不犹豫的一跳仿佛是个游水高手,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挽风渐渐开始担忧,他琢磨著这人可能真的是在找死,虽然自己完全不知道他怎麽突然之间就找死了。
湖水没有一丝荡漾,楼挽风根本没想过要惊动府里的人。虽然他不认识这个叫祁煜的家夥,可是,可是……不等理智可是完,楼挽风行动快过大脑,深深大吸了一口气後,跟著“噗通”跳进了湖水。
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全身,水漫延进眼眶的一刹那,楼挽风感到眼睛酸涩的刺痛。他用力闭了闭眼,用最快的速度适应水中的光感,等睁眼时,无边无际的黑暗混著彻骨的冷水席卷了他的全身。
而最糟糕的是,他完全没有办法在暗黑无光的世界中去寻找一个人。
我怎麽这麽笨哪!楼挽风暗骂自己白痴,一口气就闭不过去,他立刻想冲出水面换气,就在这时,之前那冰冷的触感用摸上了他手腕,然後,牢牢地扣住朝左边用力一带,下一秒,楼挽风感到自己的唇上覆上一层温软。
楼挽风张大著眼,任由无尽的水在眼眶中冲刷,对方紧接著伸过另一只手按住他的鼻息,最後,从密合的双唇中,渡过来一口气息。
温暖、绵长。
楼挽风突然明白了对方在做什麽,几乎同一时间用力挣扎起来,祁煜用比他更强的力度牢牢抓住他手腕反背在身後拉向自己,彼此身形在水下相偎相依,紧紧贴合在一起。楼挽风又气又怒,另一手劈掌砍向他腰侧。祁煜松开了掩著他鼻息的手,反手格挡开,两人在水下仅凭一双手相抗,然而唇间相渡的呼吸却未曾间断。突然,祁煜探舌而入,湿滑的软物用力翘开他的齿关,楼挽风在水下闷哼了声,神思在瞬间拉回,一双晶亮的黑眸在水下熠熠生辉。祁煜仔仔细细看著那对眼睛,像著了魔似的,牢牢地盯著这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眸,下一刻,仿佛不忍也不敢再看下去那般,他狠狠抱紧了楼挽风,将所有的感情倾注在交缠的呼吸与唇舌中,在楼挽风温暖的口腔里用力掀起一阵阵翻涌。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楼挽风拼命使劲推开,不料对方突然终止了侵犯,强烈到无法呼吸的吻毫无留恋的陡然中断,祁煜转身冲出了水面。
没有了祁煜的渡气,楼挽风立刻便觉得难受,肺部疼得要炸开似的。他紧跟著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手背用力擦著眼角的水渍,然後狠狠瞪著离开自己不到三步的人。
“咳、咳咳,你、你是不是疯了?”他擦著湿漉漉的脸,呼吸不稳地说著,胸腔急剧地起伏。
祁煜那双华贵明丽的眼眸暗淡无光,这双从开始带著温柔与温情的眼睛在刚刚对峙时,慢慢变得疏淡冷漠……到现在成了无边的失望和空洞。这一系列剧烈的转变只在仅仅的片刻片刻之前与片刻之後,楼挽风觉得今天自己和这个人说话可能是最大的失策。
他看著对方沈默地凝视著自己,没有丝毫道歉或者解释的意思,顿时一口气提不上来,气得呛咳起来。
而祁煜只是淡然地看著他,近在咫尺地看著,周身荡开一波又一波的水纹,一圈又一圈,似断似连,反射出的水光衬著他俊挺冷漠的侧脸,像一笔刚硬的弧线。
不是他,不是他。
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年少的身影跨过岁月的波澜与他重新站在这里,这一刻,祁煜知道,他失去了他的一切。
不会忘记,他是用怎样清澈如山涧溪水的眼神,然後带著浅淡而嘲笑的意味,冷冷的,看著自己当年的狼狈。
不会忘记,他那痛苦的、绝望的、却仍然不放弃地抓住自己的衣袖,用他这一生唯一一次乞求的目光,求自己救他。
不会忘记,他是如何割开他的手腕,然後将那道骇人的伤口伸到自己唇边,用几乎轻蔑的口气命令身为九五之尊的自己,喝他的血,用他的命。
祁煜痛苦的闭起眼睛,在这铺满了曾经的冰冷里,回忆如水漫金山那样,让他喘不过气。
是的,他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自己是怎样不顾一切的用尽手段,用他在乎的人,用他挂怀的事,一点点的编织成张网,将他困在自己的身边。
不会忘记,不论如何将他紧紧拥抱在怀里,那温暖的留恋的不舍的温柔,却永远不会为自己展露,他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关注。
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忘记也忘记不了,他就这样握住自己的手,将那柄剑刺进了他的心口,最後还用那对那样漂亮的眼睛,眼带著笑意地轻轻说著什麽。
说,祁煜,我觉得,其实你也很累了。
说,祁煜,让我走吧。
说,祁煜,别难过、不要难过,别为我难过。
说,祁煜,我们,就这样吧。
我们,就这样吧。
我们就这样吧……
他用右手牢牢捂住心口,好像被剑捅了一个窟窿的不是那个绝情的人,而是他。他能感到自己心口的感情如血一样汲汲不断的从伤口渗出,滴在这深不见底的往事中,慢慢的,他成了一个失血过多的垂死之人,挣扎在微弱得可笑的希望里不肯自拔。
垂至腰间的长发柔柔的铺散在水面上,像被铺上了一层浓重的墨一样。
他忽感湿透的脸的上有一丝滚烫的温度渐渐滑下,於是下意识伸出手抚至唇角,然後,他尝到了一滴咸涩的苦味。
你说的对……他最後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与过去重叠在一起的身影,似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仿佛是在做一个迟到的回应,迟到的告别。
你说的对极了,是应该就这样了啊……
晚枫,我们是应该、就这样了。
“是我失礼,对不起。”祁煜长长呵出一口气,淡薄的温暖转瞬即逝,月下身影朦胧得如一阵轻烟,楼挽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客气与抱歉,搅得一头雾水。
“你没事跳湖做什麽?你知不知道你会吓死人啊,知道的说你想不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让你想不开逼得你跳水,你别没事就陷人与不义行不行?”
“恩,是我的错,在下万分惭愧。”祁煜轻轻抹开散乱在额前的湿发,脸上似笑非笑。他转身划空而起,长长的衣袖甩出一片水滴,零零落落撒在湖面上,顿时如雨飘洒。
湿透的衣衫将站在岸边的人勾勒出一抹修长的曲线,笔直挺拔的身姿如展翅而飞的厉鹰,一瞬间起,一瞬间落,再也没有彷徨,再也不会留恋。
楼挽风看著这个今日刚见的人,起起落落的情绪起伏,低低回回的言语错乱,只觉得头疼无比,也不知道是自己太傻还是这个人太复杂,怎麽会有人奇怪纠结到这样。他用手背擦了擦唇,刚才似冰冷似温暖的感觉还停留在唇上,那感觉太诡异,楼挽风真恨不得今天没见过他。
“你记住了,我叫祁煜。”那人慢慢转过身,低头看著仍旧伫立在湖水中央的楼挽风,此时的他已经面无表情,语气波澜不惊。
楼挽风停下了手,看著他。
祁煜也不催促他,就这样站在岸边静静等待。良久,楼挽风似乎明白了,终於皱著眉,略带不愿地报出了名字。
“我知道了。我姓楼,名挽风。”
祁煜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隐灭,只平静追问一句:“挽风二字,怎麽说?”
“力挽狂澜,”楼挽风抬起头直视著他,只是在风字的解释上犹豫了片刻,最後眼光干净利落,淡定从容,“风云常在。”
祁煜点点头,转身离开。
在身影消失在楼挽风的视线时,楼挽风听到他声音从远处飘然传来。
“楼挽风是麽……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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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版1…111章就此修完,最新连载从112章开始,各位请直接点下一章。
感谢所有支持《倾风楼》的朋友们,谢谢你们这一年来的陪伴,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才写了四十多万字,俺要继续努力,再接再励!
风颜 2011。5。12
☆、第十五章 当年有悔
第十五章 当年有悔
【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枕到天明。】
当祁煜回到房间时,他深深吸了口气。
虽然之前风析已事先提醒过,可当真正见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时,即便祁煜身为一国之君,是天下万万臣民之首,那一刹那的震惊他是真的无法掩饰。
他觉得,有那麽一瞬间,或许,自己是手足无措的。
祁煜走到房屋内左侧的暖炕前,他手撑在上好的梨花木桌,一失力就差点撑错到了炕上。
楼挽风……
这是老天爷和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