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箱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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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箱丝绸- 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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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手,闷头拉着他往奈何桥上走,边走边瞎喊:“走了走了,桥上都没人当值了,出了差错婆婆又要骂我了。”
  
  崔钰早就看见桥上有人了,因为这个才没有进屋,范二拉他,他也就顺着他的力度走,看向桥上那青衣人,越看目光里疑惑越多,他道行深,一眼就看透那鬼的人形里,其实只有三道魂,七魄不在这里,眉头一皱便问道:“二子,那魂是什来头?”
  
  范二大步迈走,闻言嗯了一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刚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路引诶。”
  
  崔钰知道和这迷糊货说不清楚,也不和他费口舌,预备上桥了亲自盘问。
  
  两人很快就回到桥上,顾恽礼数周全,一步也没走开,范二见这公子风骨天成又教养良好,心里对他很是喜欢,对他咧嘴一笑,道:“让公子见笑了,啊差点忘了,这里是奈何桥。”
  
  他说完便松开崔钰往桌子上钻,埋在书本里飞快的翻起来。
  
  崔钰对顾恽点点头,仪态十分稳重,并不说话,心里却十分在意这人魂魄分离的形势。
  
  顾恽听见奈何桥三个字,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些什么,有很多言语,还有一个人,那人有张英俊精致的脸,身量高挑修长,总是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裳,最为异于常人,是那头雪色的长发。
  
  顾恽一怔,心里泛起深刻入骨的熟悉感,脑海里浮现的那张脸平静无波,可顾恽十分肯定,他笑起来,左边嘴角上会出现一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会有些小天真和羞涩,迷人的要命;他心口有颗黑痣,米粒大小;他后腰上有块胎记,颜色浅褐,状如簪蝶兰……他是,他是——
  
  顾恽目光混沌起来,他使劲想,还是想不起他是谁,他莫名就觉得非常惶恐,这样熟悉的人,自己居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自己的记性,什么时候差成这样了?
  
  范二一边翻,一边端起碗念叨:“奈何桥,路遥迢,一步三里任逍遥;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一碗孟婆汤下肚,三千红尘皆过渡。”
  
  随着他的诵念,碗里开始慢慢渗出黄亮的清汤来,莹莹润润的,和茶汤相似。范二将水碗递过去,对着顾恽笑道:“喝吧,喝了好上路。”
  
  顾恽心里很是抵抗那碗清汤,总觉得喝了之后会错别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可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有着一种很诡异的牵引力,让他没法拒绝,他手指蜷了几下,有些受蛊惑似的伸手接住那碗汤,抬起手腕往嘴边凑。
  
  范二还在狂翻,一边抱怨:“诶呀在哪啊,这些日子过桥的鬼魂实在太多了,生死薄都记不下了,鬼差写的潦草又错乱,我眼都要看花了啊,真烦。”
  
  崔钰没理他,看着那青衣人将药碗抵在唇边,魂魄里流动的意识是抵制,动作却不受支配,脸上不自觉,有着很浓很浓的悲意。
  
  崔钰想了一下立刻了然,心道,八成是因为这人魂魄不全,受彼岸花的影响较深,说不定,他的智慧、记忆、功德,全部都不齐全,可能他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崔钰垂眼苦笑一下,这种魂魄分离的人,都是不肯死的,对俗世执念甚深,不惜忍着魂魄撕裂的痛苦余留精气在人间,最终,不过是自找苦吃,报应都回馈在自己身上,喝了孟婆汤的残缺魂魄跳下轮回台,转世不是痴呆就是傻子,浑浑噩噩过完一生,就是上一世不肯投胎的报应,何苦!
  
  念及痴傻,崔钰突然想起孤魂司里那个孤僻冷漠的容颂语来,他想,他在地府赎罪积德,如今是否得偿心愿,和他的心上人,两厢厮守了?
  
  范二突然叫起来:“啊,找到了,顾恽,上元二百八十九年,生于束州……” 
  
  与此同时,死寂的地府里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十年香樟木,百年白首约——阿恽,我备好丝绸两箱,等你回来成亲!
  
  崔珏脸色刹那巨变,叫道:“别喝!”
  
  顾恽听见那道声音的时候,嗓子眼正灌下一口孟婆汤,他迷雾遮挡的眸子清明起来,心里剧烈的疼痛起来,终于想起那人的名字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结发同心

  
  月色如洗,清辉撒尽。 
  
  市井褪去白日的繁华喧嚣,转为静谧安详,月色共灯火,夜色不甚浓,路上行人少,只影悠悠。
  
  怀南王府白昼里就大门紧闭,主人家不见客,却不是因为出门在外。事实上,王府里头动静极大,三五吆喝着,仆从奔跑着,满院子张灯结彩,喜气的大红浸透眼帘,热闹非凡,到了夜里,更是灯火辉煌,璀璨异常。
  
  近邻的太傅和仆射家听见动静,派人出来查看,却被一扇大门遮挡视线,不得其中闹事为何,只晓得,自打老王妃过世,这府里凄清冷寂的,许久没有这么闹腾过。
  
  王府内院大堂,一片喜气洋洋,烫金的大幅双喜贴在祥云暗纹的门厅上,案台上摆设瓜果香炉,两旁插着印了龙凤呈祥的红色对烛,素色的帘帐换成了金丝红帐,梨木太师椅上系着团花红绸缎,全是成亲的布置。
  
  管家福伯一身团福字绛红员外袍,正指挥着小厮们搬鼎取香烛,青铜鼎搬过来后,他看了看天上月亮,转而对着小厮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去将老王爷请出来,你去将小王爷和顾公子请来。”
  
  小厮得令,撒开腿就奔了出去。
  
  赵子衿一身喜气的大红,坐在床榻边上,动作轻柔的给顾恽穿着衣裳,前来更衣的赵全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衣帽腰带和靴子。
  
  他素来都是红衣打扮,并不是对红色有多么偏爱,只是前世的习惯改不过来,沾了血看不出来方便。今日却是真心喜欢,一身衣裳披在身上,再给顾恽换上样式相同的,莫名就有种牵连的感觉,好像这样一来,自己和他,不止心意,连身份也绑在一起了,结发,多么美好的一个字眼。
  
  顾恽闭着眼,陷在大红的鸳鸯锦被里,身上又是同色的红,衬得一张脸越发惨白,他多日未进食,仅靠赵子衿以口相哺外加内力强行灌下些药汤续命,消瘦的很厉害,几乎有些脱了形,颧骨微微凸起,之前的风流倜傥都不见了,看起来七分似鬼,除了一口气还吊着,和死人几乎无异。
  
  想起这人在记忆里温润模样,笑起来春风拂面似的和气,后头的赵全鼻子一酸,眼泪唰就落了下来,心里觉得顾大人太苦了,可王爷更可怜。
  
  赵子衿听见身后有刻意压制的吸气声,倒是什么反应,今儿是他这么多天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了。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边给顾恽拉平衣领,手下的肋骨突兀,他在心里笑着唾道,呸,你个不省心的,抱你睡觉都烙的慌,一边头也不回道:“赵全,把东西放在床头,去洗把脸,然后到门外候着。”
  
  赵全见他还在笑,哽了一声,眼泪流的更加汹涌,变着调子诶了一声,将托盘搁在床头,摸了把脸转身就奔了出去,跑的远了,还能听见捂在嘴里的呜咽。
  
  门被从外头阖上后,赵子衿伸手穿过顾恽腰下,将人稍微抬起些,把腰带从缝隙里塞过去,再松手捡起腰带两端,拉起来扣在他小腹前。腰带在顾恽腰线处,将喜服束出一道内收的弧线,显出细瘦的腰身来,他本来就腰细,这会瘦的几乎能和庚楼月的楚腰女子有的一拼,赵子衿用手量了量,这才褪了懵头懵脑的欢喜,觉得心酸不已。
  
  他给顾恽穿了靴,将人抱起来靠坐在身上,拿起梳子给他梳头,久未进食,他头发枯槁发黄,在床上呆久了,凌乱打结的厉害,杂草似的,摸上去粗糙发涩,记得他以前满头青丝黑亮细软,缠在手里柔滑冰凉,感觉可好。
  
  篦子梳上去,滑不了几寸就卡死,赵子衿舍不得拉扯他,也没伺候过给人梳头,十分没有经验,只能撤开了换一把头发继续梳,弄了半天也没梳顺一缕来。他便越来越烦躁,越想越悲哀,觉得命运就像这一团乱麻似的纠结发丝,将他和顾恽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窄小犄角,进退不得,舍不得那点生的希望,一直等一直等,却丝毫看不见转机。
  
  他痛苦不堪的将脸埋进顾恽那披着一团杂草似的头发的颈窝里,手指发力握紧,篦梳不堪重负啪一声断裂,崩裂声像是刺穿了他心里自欺欺人的幛子似的,赵子衿发出一声孤狼濒死似的模糊呜咽,低落无力的声音从顾恽脖子处响起:“阿恽,几百年我都等了,可最近,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今晚是你我大喜之日,你这就醒来好不好——求你了……” 
  
  两人紧贴在一起,一动不动,若是赵子衿在这个时候抬起头,就能看见顾恽的脸上飞快的划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嘴唇微弱的张了张,喉结滚了滚,被人紧扼住咽喉似的。
  
  床边不远处,放着两个低调华丽的木箱子,雕工精细呈龙呈凤,缠枝细莲鸳鸯戏水,上头系着大红花球,里头装着满箱丝绸,隐隐满室的樟木清香。
  
  门外有人说话,很快赵全的声音响起来:“王爷,吉时到了,这就去拜堂吧。”
  
  赵子衿松开指尖,断掉的篦梳掉落在地上,他在顾恽颈间深吸一口气,抬头的时候就已恢复了从容淡定,如果不过眼眶微微有些红,方才的软弱恳求,便如幻觉似的。
  
  他起身将人抱起来,走到门口门扇突开,是赵全在外头推开了们,他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主厅前头的院落里,突然亮起很盛的光芒,高喷的涌泉一般,带着炫目的银光,洒落一片火树银花,曼妙绝伦。
  
  赵子衿觉得成亲是他和顾恽的事,不想引人注目,王府不在夜间扰民,这场喜事,没有宾客满座,没有声声祝贺,没有奏乐,没有鞭炮,高堂只有一方,新人有一对,一个却久睡不醒。
  
  长风从门口穿过,赵子衿抱着顾恽迈开步子,顾恽的头发从他臂弯里垂落,在风里朝后飘拂,有些乘风归去的感觉。王府布置得富丽堂皇,可那些喜庆的红色,却丝丝入扣的透着凄凉,坟墓一样。
  
  此刻,千尺之下的阴曹地府,奈河桥下的忘川水,在那道不属于阴间的声音传入后,突然怨气大盛,万年平静的浊黄色水面像是烧开的沸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冒起泡来,隐约有深色阴影从水面下氤氲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下钻出来。
  
  浓烈阴风平地而起,将桥上的人衣摆吹得簌簌作响,飓风刮过,刀片似的割得阴魂生疼,范二被寒气激得忍不住发抖。
  
  顾恽端着药碗,刹那间将一切都想了起来,他想,赵子衿,自己怎么能忘了赵子衿呢。
  
  如今的处境他也算有了些头绪,知道自己和赵子衿阴阳两隔,自己没能遵守诺言,等到他回来,和他白头携老,理清这个事实的时候,他疼的孤魂一阵阵模糊,几乎散了人形。他知道正往嗓子眼里落的东西叫孟婆汤,喝了这东西,就会忘记前尘往事,可他不想忘记赵子衿,怎么办?
  
  顾恽飞快的丢了药碗,朝下弯腰,还在嘴里的孟婆汤被吐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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