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私自地应允了年方九岁的照王殿下,会一辈子追随着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得面对震怒的双亲,可能还会被逐出家门。哪晓得,拜见了芹贵妃娘娘后,她牵着二皇子的手走过来时,自己差点没惊声叫出。
命运的奥妙,他头一次体验到。
二十个年头,转眼即逝。
他一直保持着承诺,跟随在二皇子左右,不管在天隼皇城或千阴王都,无论二皇子的幼年、少年或堂堂六尺男儿的人生阶段,他魏子鸷都参与其中,可说是比谁都更亲近也看了更多的照王。
照王的善与恶,良与劣,好与坏的每一面。
大部分的人都看到他恶的、不好的、坏的那一面,但是子鸷深信潜藏在表层的性格底下,照王仍旧是一只努力想在残酷的生存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小狐狸。
狡猾心机何尝不是为了伪装自己弱小的一面,所衍生出的智慧?
毕竟在几个兄弟之中,照王的武术既非最突出,帝王学的表现也始终不如人,太子塾的师席给他的最高分数,是战略上的表现……尤其「兵不厌诈」这一项,更是他唯一能击败所有皇子的武器。
善用长处并发挥它,理论上何错之有?
「我从未后悔选了照王做主子。或许你说的对,跟着暮王、邺王,我会轻松快活许多,但是他们两位身边已有许多才干之士,多我一个或少我一个人并无多大分别。可是照王身边的人太少了,他不能没有我。」
耐着性子解释,他不禁在内心苦笑。自己在澄清什么?想说服谁?尽管这条道路再孤寂,自己亦不改初衷,将继续坚持下去。
「你这说法我不喜欢。照王身边人少,他就更该检讨自己孤僻的个性才是。你说他不能没有你,可他曾感激你留在他身边,说句谢谢、或对你掏心掏肺吗?反倒是你这个心腹做得越多,越是被他这主子嫌弃你管太多,不是吗?你好好地反省一下,这种自我满足式的牺牲,值不值得?」
挑挑眉。「真不愧是雪鸦,消息灵通。你听到了什么?」
耸肩。「我可没特地去打听。有些人老爱误会,以为将你在朝堂上跌股出糗的事情说出,相对能提高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因此每每朝堂上,照王刻薄了你什么,便一五一十地跑来转述给我听。」
这么说,前天自己规劝照王殿下,收回大宴三天的成命,反被照王以「啰嗦、扫兴」的字眼,外加泼了一脸一身水酒的这件糗事,早已传遍荣邑了?还有,六天前自己擅自派人以「照王」的名义,送了致哀礼到垠淮王宫,却被照王以「胆大的越权之举」,禁足三天不准入朝等等的事,也全都曝光了?
掀起一抹自嘲的微笑。「你的行情和我恰成反比啊!」
「要不要来交换,你来做我的名妓,我帮你到王宫中治治那顽劣主子?」
「我很想说求之不得,但我没你那秾纤合度的曼妙本钱。」
「呵,我也怕自己不够虎背熊腰,当场就被照王殿下抓包,下令砍头呢!」雪鸦见他表情不再压抑,开朗了点,于是亲手帮他与自己各斟一杯酒道:「喝吧、喝吧,知己好友。我帮你说主子的坏话,你帮我挡挡讨人厌又推不掉的色胚老爷子,喝它个不醉不归!」
「我正有此意,喝!」
没想到这杯子内的酒未干,老鸨已经万分抱歉地走进来说:「魏大人,对不住,打扰了您与雪鸦的欢谈。宫内派人找上门,说有急务找您,请您火速赶回。请问小的该如何回复?要说您在这儿,或。。。。。。」
雪鸦瞟瞟子鸷登时沉默下来的表情,放下酒杯,体己地嫣然一笑说:「娘,什么时候魏大人漠视过公务了?您不晓得,只要照王殿下有需要,他魏子鸷一向是『随召随到』、『有求必应』吗?快去替大人备匹快马,送大人离开。」
「哎哟,魏大人真是罪过,丢下雪鸦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守空闺,怪不得她要跟照王殿下吃醋了!您得好好弥补我们家雪鸦,下回您一定要留久一点,最好是住下来,这个那个一下。。。。。。」使个暧昧的眼神,以两指交叉比一比欢爱的姿势。「为娘的这厢拜托您了,魏大人。」
魏子鸷送了抹无奈的笑给雪鸦,另掏出一枚金两递交到老鸨的手中。
「这给姑娘们喝茶吃点心,剩余的,是给大娘您代我安抚雪鸦的谢礼。雪鸦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老鸨忙不迭地说:「怎敢当、怎敢当!雪鸦的事,您尽管包在老身身上!」」手快速地将金子收入自己的袖袋中。
「别多说了,宫里的人在等呢,你快去吧。」
「嗯,我会再来的。」
老鸨笑容更深。这登对小两口越看越甜蜜,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到处宣传,照王殿下最倚重的魏大人与雪鸦有多恩爱啊!
没日没夜开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席,此时此刻千阴王宫专办宴会的大殿,却找不到半点欢乐的气息,只有一片的凌乱,好似刚遭狂风暴雨摧残过。
滩了一地的残菜、剩酒,砸了一地的杯盘,破的破、碎的碎、烂的烂。
几名不住瑟缩颤抖的宫嫔,丽容惨白地陪坐在面色不豫的千阴主子……照王身畔,那模样博人同情,却一点也不讨人欢心。
这时,其中一名负责捧着酒壶倒酒的女子,雪上加霜地弄翻了酒!
「该死的笨奴才!看妳这一脸如丧考妣的衰神样,这么不想替孤王倒酒,孤王就一刀送妳到地府,看妳替阎罗王倒酒会不会倒得开心点!」
一帮女眷个个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在拔出弯刀的君王面前跪下,齐声地替闯祸的宫嫔求饶一命。
但君王却扬起森冷薄情的唇角,讥嘲地说:「饶了她?那孤王这一肚子火要怎么消?要我饶她容易,只要有人愿意代替她被我砍头出气,我这刀下未必不可留人。怎样,妳要不要代她死?还是妳?妳?妳?」
刀尖一个个轮流指着,被指中的宫嫔忙不迭地摇头,再也不敢开口。最后,刀尖又指回了犯错的宫嫔。
「真遗憾,这些人帮妳求情,都是嘴巴上说说而已,根本没人愿意代妳受死。但这也没啥好奇怪的,一样是一条命,妳一条和我一条,谁都会留下自己的一条小命。人不自私枉为人。。。。。。我看,妳还是到地府去求阎王疼爱妳吧!」
女子闻言,猛地抬头,看见咫尺内,白晃晃地在鼻端前方、动也不动的锐利嗜血刀锋,双眼惶恐地大张。
扬起的唇拉出一抹扭曲的冷笑,手中的刀稳稳地提高,蓄积力道……
「殿下,玩笑请适可而止,娘娘们会被您吓死的。」满室死寂间,浑厚持重的声音介入这场闹剧中。
说时迟、那时快,照王手中曳止的锐利刀锋,已先行削下那名宫嫔的一缕长发,她嘤咛一声晕了过去。
回眸一冷瞥。「谁说孤王是闹着玩?君无戏言你没听过吗?」
「听过,但微臣也晓得殿下公私分明,于公固然无一戏话,于私。。。。。。开开诸位娘娘们的玩笑,在所难免。相信殿下也不愿意,外头传出『千阴照王因为一名宫嫔不小心在他身上泼洒了酒,而砍了她的头』的谣言。万一此事传入圣上耳中,难免会留下些许坏印象吧?」
哼了哼,照王索性握着刀转向洋洋洒洒说不停的他。一双细长丹凤眸子的眼尾提得高高的,而酿着微醺桃色的瞳心,正烁现着怒苗。
「好啰嗦的长舌!孤王不砍她的头,改割短你魏子的舌,好是不好?」
佯装不懂他眼中的杀气,魏子鸷一本正经地拱手说道:「启禀殿下,不要说是舌头了,您要微臣全身上下哪个部位都不成问题,因为微臣这条小命早就是您的了。微臣只是不希望您取走原本就属于您的东西时,却留下了没必要的话柄,遭有心人的利用,拿来大肆抨击,让圣上……」
厌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没讲三句话就搬出父皇来压我。你吃定孤王一定会买帐,小心哪天反被聪明误、赔大了,可别怪我没事先提点你!」
「是,微臣谨记在心。」
照王玻噶搜邸!�
可恶的魏子!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嘴巴上说「谨记在心」,但下次发生了同样的状况,十成十会再度搬出「父皇」来当护身符吧?更恼人的是,彼此心知肚明,这张护身符直到自己能达成野心……获选为皇位继任者之前,是不会失效的。
仔细想想,这不是很不妙吗?魏子握有「王牌」,而堂堂一国之君、身为他主子的自己,手中却没有能支配臣子的妙招?之前他怎么从没想过,任何人都有缺点与把柄,能让魏子不再啰嗦的妙法宝器会是什么呢?
抿着嘴,照王一语不发地回座,灵动机敏的黑眸眨也不眨地望着背对自己、开始指挥总管收拾残局的心腹大臣身上。
魏子鸷并不迟钝,主子两道如芒刺在背的目光,正牢牢追逐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早已感觉到了。
他甚至无须借助双眼,便可轻易绘出,这当下照王殿下那双黑瞳是怎样的熠熠生辉,多么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像一只昂首阔步,骄傲炫耀着自己分泌出致命毒液的尖尾的美丽毒蝎。
总之,主子想出什么样刁难自己的把戏,都不足为奇。幸好多年的「随从」累积出的经验,让子鸷比寻常人多了点「抗毒」性……自信足以应付主子的把戏不成问题,也不会为此而辗转反侧、惶惶不安。
等宫婢们将大殿上的东西撤的撤、收的收,而娘娘们也都退回各自的寝宫休息后,子鸷要求大内总管将大殿凌乱成这样的理由说出来。
结果,不听还好,一听才知事情闹大了。
「是白酆将军,突然间就像中邪了似的,掀了自己和四周官员的桌子,指着殿下大骂他,于是殿下气得说要砍下他的头,命令禁卫军上前拘捕,结果白酆将军更是发怒,将一连兵众十几人全都摔出大殿外,接着。。。。。。」
子鸷急急追问:「不要支支吾吾的,接着怎样了?」
总管忐忑地瞄了后方的照王一眼。
「接着,那该死的白酆给了你的主子……我,几巴掌!」恨得牙痒痒的照王,唇角扭曲地说:「这侮辱、这痛楚,我绝对不会善罢千休!我要白酆的人头!魏子,你现在就带兵到他家去,把白家给我抄了!所有的白家人,包含仆役与家奴,一个都不许跑,一起杀了!」
头好痛。子鸷希望这风暴不要越扩越大才好。
「你还愣在那边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不过在那之前,请殿下恩准小的上前。」
以单手支颐的照王,蹙蹙眉头。「上前?你有什么东西要呈上来吗?」
没说不准就是准了。子鸷跨前几步,在近到能碰触到照王的脸颊之处停下,定睛细瞧。。。。。。白透嫩底的脸皮,明显地印着几道浅红指痕,看得出白酆将军手上的力道不小,虽不致死伤,也够让照王受到惊吓了。
子鸷由怀中取出一瓶随身携带的药膏,以指尖挖一瓢。
「容小的失礼一下,殿下」
「你干什……唔!好痛!」照王闪躲着他沾着厚厚药膏的指头。
子鸷像在对付孩子似的,左手扣住照王的下颚,右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放轻力道,在脸颊上的伤痕处抹匀药膏。
「这是我熟识的名医调配的药膏,具有化瘀消肿的神效,也许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