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坐著的那把椅子,宽大敦厚,雕纹繁复,鎏金彩绘,其上披著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虽然年代久远,有些沧桑感,却丝毫不减它的气派。也就是这把椅子,象征著江湖中至高无上的荣誉与权力,让人心之向往。
可是说到底,它也只是把椅子,纵使是再名贵的木材,再精湛的工艺,它也不过是一堆木头,一把火就可以烧尽,灰飞烟灭,化作乌有。
它本只是一件死物,却沾染了太多太多的江湖恩怨,血雨腥风,太多的哀怨,不甘,悔恨,仇意……
冰凉的触感覆在手上,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怀瑾的手,侧过头,却看见他微颦的眉,一脸关切地望著我,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伸手去抚平他眉宇间的皱痕,我并不想令他担心。
怀瑾轻轻拉下我的手,握在手中。他温柔的关怀,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细微之至,令我不由地感动。
心中一暖,我也回握著他,却忽地感觉後背发凉,有种被刺穿的寒意。
猛然回过头,楚长歌正看向我们这边,那凌厉的眼神盯著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微不可查的愤怒却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我们。
我一震,本能地松开了手,脊背僵直地立著,隐隐发寒。
楚长歌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似毫不在意地移开,轻扫过,又定於一处。
我有些僵硬地扭过头,顺著他的视线,然後,我看见了……一身红衣的琰哥。
我也不知是为何,楚长歌无形中的压力,令我有些害怕,他柔和的时候随意而亲和,他潇洒的时候洒脱而风雅,可是,他严肃的时候,却如同暴怒的野兽,让人难以承受他的压迫与威严。
但是现在,楚长歌如何,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那日之後,这是我第一次见著琰哥,殷红的衣衫,挺拔的身姿,他依然是我俊朗轩昂的琰哥,可是我却觉得,他离我们无比的遥远,中间仿佛横越了千山万水的阻隔,无法亲近。
明明几日之前,他还会轻抚著我的头,无奈地训斥我的顽皮,眼神却是温柔无比。可是现在,他却和我们相对而立,没有亲切,只有疏离。那双眼中是熟悉的光彩,却是陌生的神色。
为什麽会这样?
“那人莫非是……?”
司徒庭宇一句轻声的呢喃唤回了我的思绪,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在琼玉楼的四位堂主以及琰哥之前,还有一名高大的男子。
这名男子身著宽大的黑色斗篷,黑纱掩面,看不清样貌和年龄。他虽收敛了气息,却还是令人不禁心中一寒,强大的气势,镇压全场,连天山派的游子竺和蓬莱宫的缪天吟都警觉地绷著劲,打量著这个人。
所有人的心中都在诧异,这人,莫非就是琼玉楼的楼主?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径直朝著弄影山庄的席位走去。
莫名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警惕地观望著,不著痕迹地紧握住自己的兵器。
那人走到师父跟前,微微抱拳,庄重地说了声:“旻庄主。”
师父起身,含笑说道:“琼楼主。”
……
在场的其他人都是恍然大悟,原来此人真的是琼玉楼的楼主,可是紧接著又是一愣,就连琼玉楼的人也奇怪地看著那位“琼楼主”,这究竟是什麽情况?不是说势不两立的吗?怎麽现在看上去却好像是故人久别重逢似的?
我推推旁边的司徒庭宇,小声道:“那人究竟是谁啊?”
司徒庭宇依旧打量著那边的情形:“你刚刚没听见吗?琼楼主啊。”
我摇头:“我知道,我是说,他为什麽会认识我师父?而且师父好像也跟他很熟似的。”
司徒庭宇奇怪地看我一眼:“那是你师父,你都不知道,我怎麽会知道?”
我点点头,也对啊,可是……既然师父认识琼玉楼的楼主,而且两人的关系看上去还挺融洽的啊,那为什麽还要宣布与琼玉楼敌对呢?
看著那边友好的交谈,大家无疑是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却无不觉得奇怪,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但是对於我,心中的奇怪却不仅仅是惊诧他们二人的关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穿著黑色斗篷的琼楼主,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看不清容貌,可我却觉得那应该是一张慈祥的脸,他的声音是陌生的,低沈而又有些粗狂,可我就是觉得如果从张口中吐出关怀的话语,那也会是温暖的。
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麽的可笑,多麽的荒谬,但不可思议地就是这样觉得的。
我侧头看向怀瑾,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毕竟,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可是怀瑾的脸依旧平静似水,看不出一丝疑惑,惊诧,他看著那人的眼也是陌生的,并非是似曾相识的眼神。
我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的背影,他会是谁呢?明明觉得熟悉,可是在记忆中却又完全找不到与之相似的人。
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吗?
怀瑾(55)
琼楼主与师父一阵寒暄之後,便领著琼玉楼的众人坐到了擂台的另一侧。
楚长歌手持折扇,轻轻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开口道:“开始吧。”随意的语气,却透著不可忤逆的强势。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令御园再次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之中。
师父望向对面的琼玉楼,眼神不复方才的柔和,仿佛刚才的和睦都只是虚像,严肃的神情带著几分凝重,周身散发的寒气,紧紧扼住对方的咽喉。
而那位琼楼主却毫无察觉似的,随意地朝著琰哥使了个眼神。站在他身後的狂明显不满地“嗤”了一声,琰哥皱著眉,点了点头,朝擂台走去。
红衫摇曳,在一片暗色之中,格外的鲜豔,血红一般的,深深烙进眼中,带著一丝绝望的凄凉。
我心头一紧,胸口闷闷的发慌,最不愿见到的情景,却不得不去面对,这一战之後,琰哥就真的再无回头之路了吧。
师父并不做声,他看著一步一步走近的琰哥,叹了口气,闭上眼,不过片刻,再睁开时,便是全然陌生的眼神,不带一丝情感,冷冷的漠视。
长无师兄红著眼,不待师父吩咐,他就冲上了擂台,咬牙切齿道:“尉迟琰,你这个叛徒,竟然还有脸出现在庄主面前?”
琰哥只是静静地站著,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对面咆哮著的长无师兄,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擂台之上,一白一红,更显得狰狞而惨白,两人长久无话的对视,空气中弥漫著凝重的叫嚣,却又沈寂无比。
许久,琰哥深吸一口气:“得罪了。”拔剑提步,瞬时近到长无师兄身前。
长无师兄躲避不及,脖颈上划开一道殷红的印记。顾不得疼痛,长无师兄猛地抽剑,向琰哥刺去,冰冷的剑锋直逼心脏。
琰哥轻轻一个侧身,举剑一挡,双剑相抵,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後琰哥一个反手,用力一推,长无师兄被震出几步之外,捂著胸口,愤恨地瞪著琰哥。
不过只是一来一挡的功夫,大家心里都很明白,长无师兄根本就不是琰哥的对手,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只刚刚那一掌,就可以要了长无师兄的命。但或许是惦念旧情,琰哥并没有下狠手,看得出,他只是想令对方知难而退。
可惜长无师兄明显不是这样想的,他痛苦地直起身子,发了狂似的冲向琰哥,一招一式都是毫不留情,血红的眼,铮铮地盯著琰哥。
琰哥轻易地躲开,却不再回手。长无师兄恼羞成怒,挥舞的剑也渐渐乱了章法,拼了命地向琰哥攻去。
琰哥摇摇头,神情有些凝重,低声道:“长无,停手吧,你赢不了我的。”
长无师兄一震,怒吼道:“尉迟琰,你这个叛徒,我今天就要替弄影山庄清理门户。”长无师兄深提一口气,大力地刺向琰哥。
“!──”
众人还未看清,就听见清脆的一声,长剑落地,长无师兄右臂颤抖,手指僵硬地扭曲著。
长无师兄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手,颓废地退了几步。琰哥看了看他,收回剑,轻扫过台下一眼,然後转身。
这其实是早已料到的结果,却令人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我看著琰哥转身走下擂台的背影,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衣袖,莫名的哀伤,沈重。
琰哥,你真的……回不来了吗?
所有人都还沈寂在刚才的一声响动之中,心情复杂地看著那两人,那两派。
虽然之前就已经知道,但是亲眼见到,才体会到琰哥离开弄影山庄,去了琼玉楼的真正含义。
异常的沈默笼罩著御园,每个人心中都有些压抑,这江湖,是真的要变天了吗?
突然,长无师兄站直了身子,直挺的脊背显得尤为苍凉。他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慢得让人几乎看不出他移动的距离,但他的确是动了的,有些蹒跚,有些艰难。
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想要干什麽,只以为那是失意的颓败。
我不免有些担心,那个温和的长无师兄,影翼的死对他的伤害已经够大的了,但现在,意识到自己竟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更不用提什麽报仇雪恨了,而且对手还是自己曾经的同伴,这样的打击是巨大的,只希望他不会做出什麽傻事。
叹口气,有些忧心地看著台上的两人,却猛然察觉出一丝异样的光芒,我定睛一看,长无师兄手中握著一柄匕首,渗著冷冷的寒光。
我一惊,猛地起身,大喊道:“琰哥,小心。”
话音刚落,就见长无师兄猛地冲向琰哥,眼中满溢著恨意,他大叫一声:“尉迟琰,你受死吧!”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琰哥。
“不……!!!”干涸的嘶鸣,震得嗓子生疼。不,不要,即便琰哥背叛了我们所有人,我也不想他死。
怔怔地僵在原地,来不及阻止,心中一紧,悲伤地闭上了眼,不,我不想这样的,琰哥……
怀瑾(56)
“锵、锵、锵──”
兵刃落地,三声巨响。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话来,千钧一发之际,不是没有想过要出手,只是时间太快了,台上两人又相距太近,即便是出招,也是来不及了的。
可就在刚才,瞬息之间,一柄折扇,一个茶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向擂台上的那两人,一左一右,击中匕首利刃的两侧,巨大的冲击撞在一处,相互抵制,相互抗衡,最终无法承受,匕首折断,折扇散落,茶杯粉碎。
长无师兄捂著右臂,跪倒在地,鲜红的血顺著手掌留下。无疑,在刚才一瞬的冲撞之中,他的右臂承受不了那两股强大的力量,受了重伤,动弹不得。
我惊愕地望著前方,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柄折扇自然是楚长歌的,而那个茶杯,前一刻,我还用它喝过茶,霎时之间,它就从我眼前飞了出去……
琰哥并不知道,刚才在他身後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瞬间,不过一回眼,看见地上散落的残痕,也已了然。他转过身,对楚长歌和怀瑾微微颔首,以示谢意,然後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
松了一大口气,有些不稳地退回椅子坐下,但还是不敢相信刚才亲眼所见的那一幕,那麽远的距离,那麽短的时间,那麽强大的力道,这两个人的内力究竟强悍到了什麽样的地步?
平复了一下受惊的心情,我侧头看向怀瑾,他依旧优雅地坐著,双眼凝视著碎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