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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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长-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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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惭愧地低下了头,既不想对任晖说谎,也不想做何解释。

既然真相不能说明,任何解释都是说谎。

何况他拿不准,任晖是仍然在介意春闱的事,还是今晚的栽赃被他看穿了。说到今晚,沈约就嘴里发苦,一路上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任晖今晚会到,他肯定让安生将计划重新拟过。果然,少了一宁,他俩罗织构陷的水准太差。

都怪时间太紧,喀尔喀那边应该拖不下去了,就在最近,上面肯定会做出决定,他怕大家的日子过得太安稳,这婚事黄得不够彻底,把束家拖下水不算,现在又来闹常任两家。

出了这麽大的事儿,常正平大人总得到京都述职,我不能就山,便让山就我。

只要到了京都,还愁没接近的机会?

只是这等示好的事儿他没做过,得让老爹居中联系才成。

想到这里,沈约本就郁卒的心里更是阴恻恻地升起一股暗火。原以为自己纵使不能独当一面,处理些地下的小问题总不会出岔子,没想到依一宁的轻功,弄这破玩意的时候居然著了暗算,现在生死不知。

一宁是他的下属,是尚书府里的人。

所以对方得为此付出代价。

一宁的伤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锺,即使将范围限制在小小的尚书府内,他依然有很多割舍不下的牵绊。他有要保护的属下,更恐惧父母被扯进这些事来,虽然明知他们不可能从这趟浑水里洗脱出去,但仍然希望他们能将自己摘得清爽些。

毕竟,为了护住他,已经有太多不该死去的人死去了。

要让他们死得值得一些,沈约将心里阴晦的一面往下压压,露出他标志性的憨喜笑容,在朦胧的月光下看来,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倒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容易被误认为傻子的孩子。

他不再看任晖,任晖却早已转过头,看他发呆。

“你长高了不少。”

沈约一怔,看来任晖今晚被刺激大发了,说话前言不搭後语。他自然不知任晖的心思,随口应道:“是啊,快七尺了。”

“以前以为你会是个小不点,一晃眼都快比我高了。”

沈约无言,种族不同不好比较好吗?在中原人看来,任晖已然相当高大。他想了想,抛出一句很老土的安慰,“你长的比我好看。”

任晖哑然失笑,这点他倒不会自谦,别说军中了,就在京都他也是最出名的美男子。只是他们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吧。

他在想,豆哥儿出生之前,去西山玩耍回来,他背著小沈约回家的情形,同样的巷子,同样的月光,当年睡在摇床里吐口水的奶娃娃却已经长这麽大了。

都到娶妻的年纪了。

要说这心口堵得慌的感觉是嫁女儿的老父心态也不适宜,他只是觉得,两个都是自己最亲的、最宠的,但搁一块怎麽就有点。。。。。。不对劲呢?虽说沈约一直就像自己亲弟弟,和妹夫的身份好像也没差,但就是,不习惯啊。。。。。。

该担忧的是沈约这种万事不和人说的性格吧,任晖自嘲,他莫不是老了,尽想写有的没有的。抛开心头杂念,他揽过沈约肩膀,“哪天过来吃个饭,豆哥儿怪想你的。”

“嗯。”沈约有些心不在焉,前头就是沈府大门了,他最重要的人都在里面,其中有一个还是伤病员,肋下被穿了一个洞。

今晚苏家柱子上的那种小洞。

这种时候,他哪还记得那个被他迷得七晕八素的小姑娘。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某种很缠绵的胶著,恋恋不舍。

转眼到了任府,任晖拍拍他,转身离去。

一瞬间,沈约终於理清了自己那点挣扎:总有一天,就像这两座府邸一样,他要站到任晖对面去。

而且他会。

沈约坚定地抬起脚,小跑著跨进府门,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摆脱掉对面那座、住著他这十九年来最尊敬的兄长的、府邸。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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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预告:第七章、隔长街立场各异,细忖量无情有情




第七章

  第七章、隔长街立场各异,细忖量无情有情
  
  沈约一回府就直奔後院,此时丫鬟小厮都已歇了,能伺候一宁的只有尚书夫人本人。沈府很少招新下人,现有的几个还是沈持风和夫人从老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奉,所以人手一直有些紧缺。照说这府里是多少人都想进来的地儿,但似乎出於某种原因,沈尚书不太信任外人。
  
  即使是这样,一位诰命夫人亲自伺候下人,还是有些不合适。
  
  但房里的三人显然不这麽认为。沈约进屋的时候,沈持风正与安生说话,见他急匆匆闯进来,忙示意他噤声。沈约压低了声音,“怎麽样了?”
  
  沈尚书摇摇头,安生代答道:“烧退了,但还在昏迷中。”
  
  沈约心头稍宽,但见安生一脸忧心忡忡,父亲眉宇间也隐有忧色,知道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他不想父亲烦忧,柔声道:“应当无事,我对母亲的医术有信心。”
  
  他们说话声音极小,坐在床边的叶云慧却仍是听到了,回身看过来,道:“箭上喂的是马钱子,毒性很烈,我实在没什麽把握。”
  
  沈约牙关倏地绷紧,宽大的书生袖掩盖下,双拳已握得发白。
  
  任家!
  
  他朝向父亲,涩然道:“任家我暂时不会动,但是不管您同不同意,飞雪楼,我拆定了。”语气里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沈持风淡漠地瞥他一眼,仿佛他说了什麽愚蠢之极的话,“真正的强者,强在心志,虽然你的空门很明显,稍微聪明点的敌人也能找到,但你也不用送到别人眼皮子底下去。
  
  “不管你起先出於什麽原因不碰任家,你的选择是对的,不要一时热血毁了这个局面。”
  
  沈约低头应承,心里的怒气却怎麽也按捺不下去。他当然知道现在动手不明智,他不清楚任家对他的身世知道多少,而且无论何等情况下,想动军方第一高门都不容易,他那些小手段害得了普通朝臣,却扳不倒任家。但他现在就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别人都欺上家门来了,总要吼两声发泄发泄。
  
  或许还得宰两只兔子。
  
  不如此不足以给安生一个交待──还有自己。
  
  别人如果知道沈约的傻大个形象是装出来的,或许会认为沈约深沈狡狯,必定能忍,可这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真发起疯来,不会比三岁小孩理智到哪里去。比如第一次得知身世时的狂暴,比如几年前那场春闱。
  
  沈持风眼角轻轻扫过窗後一抹青色的身影,心中微微叹息,再一次提醒儿子,“亲近任晖,讨好任家,现在还没有翻脸的必要。”
  
  沈约抿著唇,嘴角溢出淡淡苦笑,他的确不敢动。盗箭一事就是因为他计划不周才被几近失败,若不是一宁身负绝妙轻功,早将性命丢在飞雪楼上了。
  
  是他害了一宁。
  
  他走到床边,看见一宁平素沈稳镇静的脸上全是冷汗,面色青白,额上青筋暴起,疼得在被子地下直抽,叶云慧一边拿著手巾替他拭汗,一边担忧地看向儿子。他不说话,轻轻拿起床边白色瓷盘上的黑色小箭,收到了怀中。
  
  “不会中毒也小心些。”叶云慧淡淡嗔怪,但她太了解儿子固执,也就由他去了。
  
  沈约对父亲躬身行礼,准备回房,身後却传来父亲声音:“你协律郎的帽子还没撤,不过明儿个恐怕会先调你到工部,公主很快会被送到喀尔喀,这事儿算解决了,但你自个儿也注意些。”
  
  “是。”沈约态度恭谨,握过箭的手却灼烧般烫起来,自己骄横无状,仗著父亲的庇护任意行事,所以才让一宁受伤,不会了,再不会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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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巷之隔。
  
  任老爷子摩挲著那管三指宽的箭筒,平和道:“不用查了。”
  
  为什麽?任晖没有问出口,任氏军法立家,任老爷子就是一军统帅,小辈们无论儿孙都只是将领。
  
  军旅之中,只要服从,无需理由。
  
  更何况,任晖是何等聪明样人,立马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他问爷爷,为什麽?
  
  为什麽任家要做出这等几近谋逆的事来?
  
  任老爷子半靠在床头,边上站著自己最亲的孙子,那颗干枯皴裂的心忽然变得有些沈重,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任晖忙抚著爷爷的背给他顺气,任老爷子摆摆手,拒绝了孙子的好意。“晖儿”,他黄浊的眼里全是疲惫,“爷爷撑不久了。”
  
  任晖心里一酸,眼底涌起一股热意。他不是个软弱的人,这些年在军中更是磨砺出铁血性情,纵使如今病重的是父亲,他也未必如此伤心。可他是病床上的这位老人一手带大,小一辈中,只有他一人箭法是爷爷亲授。他握著老人枯瘦的手,心里难过已极,但他知道,今晚爷爷既然留下自己,又让自己知道了这麽大一件事,一定是有所嘱咐,他打定主意,除了叛国,其他任何命令都照做不误。
  
  任老爷子如何看不出他心中所想,疲倦一笑,“傻孩子,爷爷只是想给你讲个故事,很久以前的故事。”
  
  任晖点点头,他虽然不知爷爷要讲什麽,但放在此刻说出来,必然是极重要之事。老爷子缓缓道:“你和沈家的孩子这般要好,大概却不知道,二十年前,你父亲和他父亲也很要好的。”看著任晖惊异的面色,老爷子一面咳嗽一面道:“不知道也不奇怪,那孩子自己,想必也是不知道的。
  
  “二十年前,沈持风和你父亲,是这京都里最有名的两个年轻人,那时两家府邸还没在一起,两人却整日价形影不离,吃喝玩乐看戏逛楼子都一起,你父亲虽然成了婚,你母亲肚子里也有了你,却还是那麽胡闹。直到有一天,他们遇上了一个美丽的异族女子。
  
  “当时天下局势和今日大不相同,我大应刚刚把南澧打得四分五裂,陛下不愿两面用兵,和北边接连谈判了好几年,终於和维茨国订下了和平条约,然而总有人不愿意战争结束,比如我国和维茨的一些军中高门。
  
  “所以当维茨国使团到达京都觐见陛下的时候,便有人借机刺杀随使团南来的维茨大公主,妄图挑起战事。没想到,却被你父亲和沈持风救了,少年男女发生些感情故事在所难免,别笑,你父亲也不是一直那麽严肃的,对,事实就是这麽狗血,就跟你想的那样,这是桩三角爱情故事。
  
  “不久之後,使团开拨,一切自然无疾而终。沈持风照样在青楼鬼混,你父亲却不常去了。大概八九个月後,沈持风忽然说要娶妻,而且是叶蒙的女儿,叶蒙那时已经是禁军统领,位高权重,小慧自己也是京都出了名的美人,跟父亲学的一身好功夫,人又有侠气,京都里的王孙公子对沈持风的运气都极为钦羡,只有你父亲很是奇怪,他比别人更了解沈持风些,自然知道他对那位叶小姐并不倾心。
  
  “我听说了这件事後,便花了点功夫打听,结果却查出件很有意思的事,几天前,沈府忽然多出来些婴孩的啼哭声──你猜到了些什麽?”
  
  任晖嘴唇抿得死紧,面色也渐渐苍白起来──自然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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