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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只愣了一瞬,随即从容道:“你应国这二十年来枕戈待旦秣马厉兵,便是想要大举北攻,也不知在我大都安插了多少杀手探子,就算窝在宫做缩头乌龟又何以见得安全?先皇当年居於深宫防卫无数,还不是被任炜棠一箭射死。倒不如趁其不备,亲下南应探个虚实,即使被杀也来个痛快!”他语调原本有些不准,说到此处更是极为生硬。沈持风夫妇相视一眼,均是心中惊骇,这消息连他们也未得知!沈持风心思何等迅捷,当即便推算出了前因後果,缓缓道:“难怪当年右贤王会屈尊摄政,让两岁的太子即位。”
维茨太後一声冷笑,“你不用以话语刺我,的确,胡刀的确想做皇帝,但他野心虽大,脑子却清醒。维茨本是部族联盟,建国不久,一应建制俱是仿照你应国而来,胡刀若是即位,势必会招来先皇直系部族的反对,倒不如挟天子以令诸侯,还能要挟我从了他。
“你自然不会被他要挟。”沈持风表情苦涩,“能把任炜长和沈持风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女人怎可能被一个迷恋他的男人要挟到。这主意只怕就是你自己吹到他脑子里的。”太後翩然一笑,琥珀色凤眼中掠过一丝傲然,“能被阅人无数的沈持风夸赞,是卡伊的荣幸。”沈持风一摆手,“别,我是祖上百代没积德才遇上你──你们既然敢孤身南下,想必有著绝对的信心,如果我没猜错,此时维茨精兵应当已然压到了大应边境,你们若在此被杀,刚好借此机会一举南下,趁著军士的悲愤尚未耗尽,一举攻下越春。”
“问题是,你们从哪里来的信心?”沈持风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不似对二人发问,倒更像自言自语,与任家斗智多年,沈持风虽从未接触军中事务,兵法兵书却读了个烂熟。他循著所有看起来不可能的计谋在心中一一排列,忽然间想到了最大的可能,“维茨边界我大应看得极紧,任家军士也绝不会被你们威胁利诱包庇你们,而边境城池若有军队调动,探子也绝不会毫无所觉──所以,你们是调动了拱卫皇城的禁军虎骑尉,借道喀尔喀,藏在燕翎山脉中!”
此言一出,沈持风自己也被惊到了,燕翎山脉南端距越春不过三日路程,骑兵更是只需一日半!虽说远道跋涉比如兵少马疲,但若奇袭越春,京都仍是堪忧!他越想越是惊恐,不仅脸色大变。须知他虽半生防著应国朝堂,对任家恨入骨髓,但说到底还是应国之臣,越春若因他而破──沈持风感到手背上妻子掌心已然渗出冷汗,他心中一片混乱,也不知是迅速逃离此地还是火速进宫密报皇帝,一时竟是茫然失措。
维茨皇帝面上有不加掩饰的欣赏,“爹,您即便无意造反,也不妨到维茨宫中来养老,朕有很多问题都想向您请教。”沈持风却无这等闲情逸致与他玩笑,强自压抑著心中震惊,沈声问道:“你们何时跟喀尔喀搭上线的?”“使团从大都出发之前。”维茨皇帝嘴角透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还得多亏爹你,若不是你生恐弟弟唯一一次主动跟我方联系留下了尾巴,飞雉城一役将他们全都撤了出来,朕此行怎能如此顺利?”
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3)
沈持风默然,应国在飞雉和大都的探子拢共就那麽些人,林士明的消息网有小半均与之重合,这批老人撤回之後,再想安插新的钉子就困难了。而且飞雉城一役後,皇帝对大都内的暗线进行了强力剿杀,应国在飞雉虽打得维茨抬不起头,在大都的消息网却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是他的错。
是他派人切断了探子与越春的联系,以致维茨大兵压境朝廷应对不及,是他的错。
维茨皇帝见他神色转变,额上微见冷汗,只道已经打动了他,当即想著打铁趁热,面上转为冷肃神情,一字一顿地道:“朕已集倾国之力为这场大仗准备了十年,绝不可能束手待毙,甘做亡国之君。现在爹您面前只有两条路,要麽带著弟弟里应外合从越春内部起事,战後安安稳稳地做个太上皇,让弟弟跟朕分疆而治,无论您想回江南养老还是跟朕去维茨,天涯海角任您走;要麽把你的亲生儿子卖给大应朝廷,而弟弟和您全家也人头不保──您选哪一条?”这话威胁利诱软硬兼施,正是要将沈持风逼入两难的绝境。
沈持风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著这位相貌酷似其母的年轻皇帝,脸色变幻许久,似陌生,又似苦涩,最後定格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二十年勾心斗角处处提防,生怕稍有不慎泄露天机,够了。何况还有依他而生的沈家族人,岳父族人,岳父一生忠於朝廷,若要知道自家女儿嫁了个叛国背义的小人,怕是要羞愧自尽以谢天下,还有??约儿。
不理会维茨皇帝脸上警惕与防卫的神色,沈持风忽然放声大笑,“佩服!真正佩服!真是什麽样的娘就能养出什麽样的儿子,做娘的用儿子的性命威胁孩子他爹,做儿子的用全家性命要挟自己老子,这话说出去谁能相信?”
“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威胁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曾以为自己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可事到临头才发现,他的确可以带著妻儿老小亡命天涯,南澧维茨都无妨,但若要他主动背叛,他做不到。
沈持风并未等待对方回应,却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转头望向她,温声道:“慧儿,你怕不怕死?”他这回开口却不再是越春官话,而是换了吴地方言,叶云慧心中一酸,自知今日再无幸理,丈夫甚少叫她小名,更难得露出这等温柔神气,这是要作别了。她初闻这桩秘闻时自是极为惊惶,但事到临头,心里反而宁静了下来,伸手替丈夫理了下鬓边白发,轻轻摇了摇头,心下深悔这些年来为了些无谓的意气之争与他相怄,白白浪费了多少时光。
沈持风与她两相对望,眼中俱是缠绵难舍,轻声道:“有你相陪,这日子也不算难熬。当日出言求亲虽是出於功利,现下想来真是欢喜。我知道你一直想有个我俩的孩子,仁儿的事,我对不住你──”
叶云慧掩住他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眼底脉脉的都是了然。她轻轻摩挲著丈夫消瘦的脸颊,心里大是怜惜,想到廿年相伴,终究逃不过命定结局,不禁凄然一笑,也换做了吴侬软语,温柔道:“咱们有约儿便够了,更何况也是因祸得福,本来是负气出走,却带了九哥和一宁哥俩回家,这些年有他们相伴,咱们的日子也不寂寞??”她生性爽朗,一向甚少哭泣,但此番说著已然语声哽咽,难以为继。
维茨皇帝母子二人均是自小学习汉话,然而对南方方言却是一窍不通,刚刚他夫妻俩那一番话,他们听得是一头雾水,只有干瞪眼的份。卡伊与沈持风少年相识,知他虽然面上精明算计,内里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这时看他对妻子情深,只道沈持风已被说动,两人正为背叛国家伤怀。沈持风此时在户部中实力犹存,儿子沈约更是掌控了工部,有此二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与儿子相视一眼,心中均是暗喜,也不出声打断。
叶云慧咬咬唇,压下胸中悲苦之情,强自展颜一笑,朗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原也管不了那许多。约儿就交给九哥和安生照看,没了咱们,他们做事更能腾得开手脚。持风,从前我处处依你,这次??你就让我一回吧。”说著右臂一扬,对准胸口,“噗”地一声轻响,一枚小小的黑箭穿胸而过,带著血花钉入了墙壁,身子软软地倒进了沈持风怀里。
剧变陡生,纵使刚强如维茨太後也变了脸色,皇帝更是惊叫出声,但他见机极快,当即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探便抓住沈持风左腕,高声叫道:“爹!”沈持风此时伤痛已极,神色反倒比先前更见平和,朝著皇帝微微一笑,道:“我有话对你娘说。”皇帝一怔,放开了手,讪讪地说不出话,他原是想迫沈持风速下决心,却没想到叶云慧行事如此刚烈,竟然说死就死毫不犹豫。他不知叶云慧缘何自尽,也不知如何劝慰起,只好看了一眼母亲,卡伊微微摇头,心中感情激荡,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持风抱起妻子尸体,小心地让她在自己怀中靠好,向著太後淡淡一笑,道:“卡伊,当年之事是任卫东偷梁换柱,我们全不知情,你恨我也好,恨炜长也好,孩子都大了,我们也老了。大应屯兵多年,不是你们一朝一夕能打下的,快回去吧,趁著还没被人发现,有虎骑尉护卫,应该能平安回国。至於日後战事,看在约儿也是你亲生儿子的份上,做事之前问问自己的良心。”他瞥了一眼十指紧扣的两只手,嘴角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你们保重。”说完,不待两人有所反应,嘴角一丝黑血溢出,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维茨皇帝面色微变 ,眼瞳里悲恸之意一闪即没,虽是初次见面,总归父子连心,沈持风之死他多少有些触动,然而此行空手而回,他怎能甘心?卡伊深深吸了口气,自胡刀死後,直到帕维成年,她摄政近十载,养气功夫已臻化境,原以为已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念,然而面对沈持风的死,竟然还是不能平静对待。
她的第一个男人,双胞胎的父亲,少年时的好友,曾经一起打马念诗教她书法的男人。
她视作兄长的人。
也是世上唯一一个,见证了那段孽缘的人。
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4)
曾经她恨死了沈持风趁醉酒之际夺了她清白,恨死了他拆散了那段本就不可能的感情,甚至也连著恨上了他的孩子。可如今沈持风被她成功逼死,死得那麽狼狈,那麽凄惶,她却只想大叫,想大哭一场,想策马狂奔到天尽头──某一部分的她,被她藏起的那个骄纵任性的多情姑娘,在廿年的尘封之後,终於随著面前人的死而消逝了。
那些纵情任性的少女时光啊,当他们唱著歌打马过草原??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麽混在使团中溜了出来,那时她还是个心比天高的无知少女,不甘维茨兵败称臣,秉著刺杀应帝的信念,怀揣匕首化装成仆役模样,妄图凭一己之力改变天下大势,却在半途中给当时任使节的表哥发现,要将她作为礼物献给应帝。“维茨第一美人”,还能有更老套的路数吗?表哥既不说要她死心放弃,她自然解读成默许,当即欣然同意。
谁料到应帝如此谨慎,竟未给她任何近身的机会,也不提两国联姻之事,反倒让任炜长和沈驰风陪她在越春游玩,她一见两人年轻英俊,自然知道应帝心中打的何等主意。然而任炜长带兵毁她家国,沈驰风一介文弱书生,她又岂能看上这等人?何况她可不是为了到应国找丈夫来的!
谁料到半月相处,她竟不自觉地动心了,却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