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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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长-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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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不知什麽是活著,正如他不知自己为何还没有晕厥一样。
  
  “您就是沈大人?”身後有人叫他,沈约驻足,转身望向来人,是个年轻的武官,看军服是正四品──“在下沈约,这位是?”“下官米亚厚,粤州军帐下,官拜明威将军。”米亚厚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沈约略一思考,已回想起此人来历。“你父亲很好。”“谢沈大人挂怀家父。下官听闻沈大人家逢不幸,却不知为何孤身远赴大都?”米亚厚语气并不友好,反倒似对他深有敌意。沈约也不在乎,论嘴皮子,他难道还会输给一个武官不成?然而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斗嘴罢了。
  
  “我拿的并不是侍郎令牌,若没人通知,你怎会知道我所在?是不是一个青衣人塞给你一封信,还是你桌子上忽然多出来一个纸团子?”米亚厚一惊,“你怎知道?”沈约疲惫一笑,“那青衣老头杀人的本事是极好的,找人的功夫就未免差了点。但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个大活人藏上七八天,纵是皇帝老子也做不到。人自然已经给你跟黎骅闳送到天涯海角去了,搞不好米老头也搀和了一脚。老头大概花了些功夫才找到人,却被任晖说动了,这才夥同你们一起诓我,不过他这人性子狂傲,哪里会说谎,没两句就露陷了。罢了,我也不问你任晖去处,只问你有什麽东西要交给我?”米亚厚再是心怀愤懑,听沈约将这诸般经过一一说来,有如亲见,也不禁甚为佩服。他却不知沈约在这断墙下荡了两个时辰,已将诸般关节反复推敲过,唯一不解之处就是何等样人能让师父放心丢下任晖,须知黎骅闳虽是任晖心腹之人,却暴虐好杀,依师父性格,断断不会将病人交给他。
  
  米亚厚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米亚厚自怀中取出一只信封,道:“晖少爷只留下了这个,他说不用解释,你见到自会明白。”沈约心中黯然,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你若不明白,多说也是无益”吗?只听得脚步声逐渐远去,米亚厚已然离开,沈约略一犹豫,展开信纸,上头只寥寥数语:
  
  “愚兄四次北征,手下冤魂无数,本已自愧罪孽深重,如今肢体残毁,此次北上杀你族人毁你疆土,险些害你生母丧命,实在无颜相见。天涯之大,何处不可去得?自当安保性命,以尽余生,万勿挂怀。但求安仁我弟平安顺遂,日後多多行善积德,以偿愚兄罪孽之万一。舍妹有你照顾,愚兄甚为放心。至於前情往事,只待来世投胎再报。 任晖笔。”
  
  墨痕宛然,正是任晖手笔,只是他最近屡遭剧变心境大异往日,字迹自不若往日潇洒,然而笔致端凝,显然极是郑重。沈约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只觉心酸痛楚一起上涌,喉间莫可名状的甜热,哇地喷出一口血来,紧接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终於“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待得沈约醒来,已然躺在一张羊皮褥子上,身上盖了件青色袍子,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身旁坐了一人,正眼含忧虑地瞧著他。那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一张清臒隽秀的脸孔,剑眉凤目,极有威严,只是两鬓风霜,颇显憔悴。沈约见他在这边关滴水滴冻的天气里却只著了件白色中衣,不由地攥紧了身上青袍,低低唤道:“师父。”
  
  那人轻轻抚著他头顶,轻声道:“从今日起,准你唤我姓名。”说著在拉过沈约手掌,轻轻写了三个字,“但我昔年杀出南澧,闹得太大,这名字人前是不能叫的,你父母叫我九哥,你便叫我九叔好了。若是有人问起,便叫段九。”
  
  沈约勉强一笑,“我早该知道,一宁哥俩那般俊法,九叔怎会难看了。”段九一怔,随即微微笑起来,“没出息的小子,尽注意这等小节。”沈约也不跟他顶嘴,淡淡一笑,道:“九叔,我的功夫废了,对吧?”段九哼了一声,“反正也没练出什麽了不得的功夫,连任炜长都打不过,说出去没的丢我的人。”他深悔先前出语太重,又出於恼怒自行离开,以致发现沈约时已经功力尽散回天乏术,因此此时虽仍是呵斥,语气却颇为温和。沈约闭上眼睛,轻声道:‘也是,世上那麽多不会武功的人,那也没什麽。”段九沈默,望著米白的营帐,也不知是怅然还是遗憾。
  
  “去不去见见你生母?”段九忽然问道。沈约摇摇头,缓缓道:“从头到尾,我娘便只一人。”段九知他此时身心俱疲,极厌无谓的争端,他也不喜那个癫狂女人,当即点头道:“那我先把他们送去个安全的所在。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就回去。”沈约茫然道:“回哪里去?”段九反问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沈约沈默良久,涩然道:“我还是想回应国。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北迁的人员,给爹娘迁坟??还有豆哥儿、一宁、世衡、海路、晴弓,和家里的好多人,外公??我好多年没去看过外公了,他一向最疼娘和我,娘这一走,他可不知要有多伤心。”
  
  他这麽一项项数著,一颗豆大的泪凝在眼角,又慢慢滚了出去,沿著脸际滑入了发鬓。
  
  “我以前怎麽没发现呢?原来我有那麽多可以挂念的人。他们??肯定也在等我。”
  
  段九眼神一软,轻声道:“那好,我们回应国。”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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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回预告:尾声:第十九章、离愁还共年关远,天涯地角寻思遍




第十九章(上)

  第十九章、离愁还共年关远,天涯地角寻思遍
  
  太岁茫茫,犹有归时,君胡不归。为涂炭约盟,十年阙下,北地一梦,半夜天涯。绿蚁新醅, 糗饵粉餐,节物依然心事非。南门市,候醪糟半碗,惊见两鬓成霜。 遥想征衣纛鼓,定历乱愁肠千万丝。想柏酒微冷,桃符已换,痴人孽子,谁撰新诗。世事干忙,人生寡遂,何限春风抛路歧。国安处,且开眉一笑,何以家为。
  
  沈约搁下笔,凝视半晌,又拿过一旁文渊阁大学士提出的《文体改良刍议》,思忖片刻,批了几行。昨夜除夕,外头爆竹自饭前响过中夜,此刻寅时尚未过半,又是好一番鞭炮齐鸣。忽然,爆竹声响的间隙中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紧接著便是脚步细碎,沈约抬头笑道:“说了多少次,便少吃这一顿也饿不死的。”
  
  任蔻放下食盒,将里头的一碗元宵、一杯屠苏酒端出来,笑道:“一会儿上完朝又要到南书房议事,还不知要饿到什麽时候,何况大年初一,哪有饿肚子的道理?”沈约舀一勺汤圆,轻轻吹了口气,笑道:“豆哥儿这张嘴是越发灵便了,你若早生一千年,想苏秦张仪也落不得这麽大名头。”咬破汤圆,热烫的桂花芝麻馅儿便流进嘴,沈约含糊赞道:“唔,甜而不腻,不愧是我徒儿。”任蔻抿唇一笑,捡起沈约刚批的折帖看了看,轻声念道:“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专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今年春闱要改制?”“没那麽快,只是在和文渊阁的几位老人家商讨著,咱大应取士的评判标准得改一改。”
  
  “有那位风格‘清标’的廖公子在,只怕没那麽容易吧?”任蔻摇头微笑,放下批得密密麻麻的折帖,伸手斟了两杯酒,柔声道:“小妹敬大哥一杯,祝应国国泰民安,大哥身体康健。”沈约微微一笑,接过喝了,道:“你大清早的不去陪一宁跟信信,却来帮我煮饭祝酒,小心回去有人饶不了你。”任蔻咯咯笑道:“他父子俩敢欺负我,我便把信信丢到你跟前来,叫他跟秣秣一起念书习武。”沈约慌忙摇手,“你饶了我吧,一个小祖宗我都伺候不过来,再来一个非要了我的命不可。”“哈哈,我见你挺尽心啊,宝生老说秣秣跟你比他还亲,送你做儿子算了。”沈约心知友人怜己膝下无子,未免孤苦,这才逢年过节纷纷给他送几个大胖小子做学生,他心中感慨,却展颜笑道:“那臭小子武爬爬的我可不想要,你要真舍得,就把你家袁定熙过给我。”任蔻笑得杏眼眯成一条缝,“你别说大话,我过了年就把两个娃娃都丢下来给你,看你不一个头两个大。”
  
  沈约笑骂:“好容易把你拉扯大了又嫁了个好人家,又给我扔一堆小麻烦,敢情我成托孤善堂了──我得换朝服去了,你要不要接著伺候?”任蔻轻啐一口,笑著小跑出房。沈约哈哈大笑,走到里间换了冠袍,对著铜镜整理著,又将鬓边几茎白发抿入冠中。
  
  当你开始认真做事的时候,日子过得真是快。一晃眼,多少年就过去了。当初跟著他屁股後头跑的腼腆少女已是为人妇为人母,跟著丈夫天涯海角地游学历练,如今连他也不敢轻易跟她拌嘴,安生家那口子早给他生了一窝小子,几个老人均已去世,一生冷清孤傲的九叔现今的乐趣变成了含饴弄孙,连苏家那个顽皮小子也到了快要赴考的年纪。莫说他平日里政务繁忙,本就无空寂寞,年年腊月里这麽几大家子一起过年,家里简直是鸡飞狗跳,一刻不得安宁。
  
  还求甚麽呢?
  
  初一祝朝要趁早,宫门卯时开,大臣们寅末便要在门口候著,沈约身为百官之首,自然得以身作则。被擢为宰辅之後陛下自然赐了府邸,但沈约并未搬出沈家老宅,而是上了个折子,将原先的尚书府换了块匾额,便算庆祝。府里下人从腊月二十五便被沈约遣回家过年去了,自然也没了轿夫,幸好从西城走到正阳门也不算远,时间有余的话说不定还能在绿橙楼喝杯茶再过去。沈约出门时天色尚未露白,但借著地上积雪,倒也不嫌晦暗。这条路沈约在轿里看了十年,也走过无数次,当真是熟极而流,闭著眼也不会走错,刚刚穿过木樨地抄小道转上天街,便见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满朝文武中这麽勤力的还能有谁?沈约笑著迎上前,一拱手,一躬身,道:“恭喜升官,祝贺发财!”锺聿宁忍俊不禁,认认真真地回了个礼,道:“祝来年平安康健,夙愿得偿。”沈约一怔,微笑道:“你这些年最大的长进就是会讲笑话了。”锺聿宁笑容温煦,“多忙一点,多笑一笑,日子会比较好过。”沈约挑眉道:“今年学到的第一桩道理,千万莫以为只有自己在长进。”两人并肩缓缓行在雪地中,沈约道:“记著提醒你家那位小神童,初六便得来上课,甭想偷懒。”锺聿宁摇头笑道:“天,居然有天你会做先生催别人念书,这世道是怎麽了?”沈约含笑不语。
  
  “海路和希诚还是没有消息?”说起失踪已久的三位好友,锺聿宁脸上不禁浮起些微黯然之色。沈约怔忡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怅然道:“海路和任晖我能理解,毕竟海路自少年时便游历四方,他若不愿出来,怕是谁也找不到。任晖??我只是很好奇,希诚二十多年行迹不出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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