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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柴荣与安骁所谈之事大多都是十分要紧的,若叫郭威知道了两个人都得吃瘪,因此安骁才想出此法。两人的一旁放着棋盘,时不时地往上放一两子叫门外的下人听见声响,只装作在对弈。一切交谈由笔墨进行,阅后即焚,不留一纸一帛。也亏得安骁谨慎才没有酿成大祸,郭威生性多疑,安骁府上自不必说,在晋王府和太子身旁都布置了眼线,郭文秀身边的董平就是其中之一。安骁接过柴荣手中之笔,左手随意在棋盘上撂下一白子,写道:“已见文秀,除之不难。”柴荣又下一子,写道:“此子心思慧敏,只是沉迷女色。”他持着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思索片刻,又写道:“或可诱之,回归正道。”安骁眯起眼睛,又落一子,写道:“我便要杀,何如?”柴荣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写道:“阻你。”手中黑子落下,正阻了一片白子的去路。安骁不动声色,又落一子,写道:“我不急,可以等。只是莫要忘了郭威不能等。”柴荣手一抖,桌面震了一下,安骁手中的毛笔落了几滴墨下来滴在洁白的字纸上。安骁把笔递还给柴荣,自拿起那张写了字的纸,卷着在灯上烧了。他笑嘻嘻地望向柴荣,叩了叩棋盘,“你输了。”
广顺二年二月,安骁长子出生,乳名起为“小虎”。安骁看着郭氏怀抱着小虎给他喂奶,心情无限复杂。按照他的计划,他要杀掉郭威所有的子女,这就包括了他的妻子。从成亲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如此对自己的复仇计划动摇过。就这么算了吧。郭威失去了四个子女,还即将要失去唯一仅存的儿子,已经够了吧。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还不够!郭威付出的代价还不及他应付的百分之一!他心下一片迷茫,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有多爱他的妻子。
广顺二年二月,还有一个人心情也十分复杂,这个人就是冯太师。起因是他发现自己时日无多,而此生他积蓄了一生的力量要完成的一件大事还没有做。虽然最佳的时机还没有来,但他已经不能再等了。他把冯航和郭从义叫到自己的书斋中,被七八层棉袄和大氅包裹着的佝偻身躯缩在太师椅里,显得格外渺小。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低沉,而且细如蚊蚋,看来自己果然已是将死之人啊。他对冯航道:“航儿,你大声告诉从义你的真实姓名。”冯航似乎很为难,低声道:“李复。”冯太师拍着太师椅的扶手喝道:“大声些!”“我叫李复!”冯航几乎是叫出这几个字来的。他蜡黄的面颊少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李复……”郭从义和冯太师二十年师徒,瞬间就想到了杨青羽,“你是大唐李氏后裔?”“不错。”冯太师欣慰地看着这个继承了他毕生智慧的弟子,“从义,为师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么多年为师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历经十位帝王四次改朝换代,为师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浑浊的眼眸中泛起星点的亮光,“都是为了大唐!为师六朝为相,比那三姓家奴吕温侯更甚,但为师心中真正的帝王永远只有一位,便是哀宗皇帝。”郭从义已经听得呆了,这一切如晴天霹雳一般突兀地灌进他的脑中,让他又惊又怕。他敏锐地感觉到恩师现在把冯航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一定是为了图谋大统,但是天下刚定,这么一来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冯太师又道:“从义啊,为师教导了你二十年,教了你诗书兵法和官场之学,却从未教过你一件事,那便是忠诚。”他神情激动,挥舞着干枯的双手,“为师今日给你上最后一课,上完这一课你便算出师了。为师,再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郭从义慌忙跪下,“弟子受教。”冯太师满意地点头道:“好,好!你,”他指指郭从义,“带着他,”他指指李复,“立刻起兵!光复我大唐!”李复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哭道:“爹,您养育了孩儿四十余年,孩儿无以为报。但是这兵变,还请三思啊!”冯太师大怒,“三思过了!为这光复大业我酝酿了六十余年,何止思了千回百回!李复,”他用鸡爪一般细瘦的手指抓着李复的肩,缓缓道,“你不要叫我爹,我不配做你爹。你是真龙天子的后裔,一出生就是该做皇帝的龙种,来,你受我冯道一拜。”说着便挣扎着从太师椅中滑到地上,颤颤巍巍地纳头便拜。“爹!”李复哭着,拉着冯道不让他拜下去,“这一发动兵变,又是几十万子弟兵马革裹尸,几百万亲人血泪流干啊!”冯道大叫道:“那又有何妨!李复,你糊涂啊!我们是为了把这大唐的天下从郭威的蹂躏下挽救回来,我们是为了拯救天下万民!李复,不,皇上,”他望着李复充满恐惧的双眼,这个柔弱的中年男子是他一生希望的凝聚,“臣,恳请您发兵。”
李复回到自己所居的别院时脑中昏昏沉沉的。郭从义已经去了,他则推说要收拾细软逃回屋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这个令他恐惧了一生的日子,便是今天了。他知道冯太师把自己视作他一生的梦想和希望,他养育了自己四十余年,还替自己抚养了冲儿……他知道自己是个废人,不仅身体虚弱,文韬武略更是无一擅长,连谋生的技艺也没有,此生一直寄人篱下。但是他唯一的报答便是要帮助养父复兴大唐,这意味着无数人的死亡和连年的征战。他唤过冲儿,痛哭着抱紧了他稚嫩的身体,冲儿疑惑道:“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冲儿帮你打他!”他突然恐惧了起来,如果是冲儿,现在一定热血沸腾地和父亲一起做起皇帝梦来了吧。他猛地放开冲儿,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冲儿也怕了起来,拼命挣扎。李复死死地按着他的肩,盯着这双神气活现现在却充满了恐慌的眼睛。突然,他的心里亮堂了起来,仿佛有一道光劈开了乌云,拨云见日。那个瞬间,他的双手用力扼住了冲儿纤细的脖子。小小的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渐渐归于平静,李复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如此明亮清楚过。笼罩了他四十余年的迷雾骤然散开,他曾经迷茫,困惑,在忠孝和仁义之间左右为难,现在他终于看清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唯一道路。没错,仁义之道也是由尸山血海堆出来的,除非杀身成仁。
“老爷,老爷,不好了!少爷在院里掐死了小少爷,自己悬梁自尽了!”冯道眼前一黑,勉强扶住太师椅的扶手才没有摔下去。他怔怔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许久,脑中一片空白,这是他一生的梦想啊……闯进这片空白的第一个念头就被他牢牢抓住,他疯狂地大叫起来,“来人,来人!快,快给我去找杨青羽……”
当郭威埋在冯道府上的线人将这一惊天动地的消息告诉郭威时,他正在用膳。他废了很大的劲才消化下这个消息:冯太师豢养了一个李氏后裔四十余年,一直存念光复大唐。要不是报告这个消息的线人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他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个惊天大玩笑。冯道历经四朝十帝,绰号“十四爷”“官场不倒翁”,不少文人都曾写诗作文讽刺他毫无气节,不料他是深藏不露啊。“皇上,怎么处置?”太监秦光附在他耳边问道。“这还用问,给我把太师府围了,一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郭威怒道。秦光为难道:“派谁去围?”郭威没有多想,那个连他用膳的时候都一直困扰着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安骁!”
☆、17 安骁 柴荣:阴谋之夜
17 安骁柴荣:阴谋之夜
大雨倾城。安骁记得,那年他跪在这道朱漆大门前时,也是这般大雨。大概这就叫天意弄人吧。
官兵开到太师府附近时碰到了在街道上游荡的郭从义,他也没有按照冯太师吩咐的立刻去发兵。忠义难两全,现在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安骁让亲信带郭从义回府休息,“郭将军在前往军营的路上被禁军俘获,在自家府上软禁。”郭从义感激地望着安骁,在走过他身边时轻声道:“安将军,请给老人家一个痛快,郭某谢过。”言罢便随着禁军匆匆走了。安骁让军士把太师府前后门都堵了,风火墙下也没放过,三步站一人,防止有人翻墙而出。百余禁军冲入太师府,打开没每间屋子,把三十余口家人统统赶到院子里。冯太师性喜朴素,不大的院中只有一处小小的水榭,其他地方便只有简单的花木。两名青壮禁军按照安骁的吩咐,恭恭敬敬地从书斋里请出了冯太师,瘦小佝偻的老人慢悠悠地拄着拐杖踱步前进,两人只能耐着性子在后面跟。安骁耐心地在院中等着,他身后的婢女小厮养娘家丁哭作一团,乱哄哄地一片。冯太师慢悠悠地从灌木丛后面转出来,望着安骁愣了愣神,招手道:“小伙子,老夫眼拙,看你有些面善。你过来,让老夫好好看看。”安骁顺从地走了过去。他一身漆黑锃亮的甲胄,腰悬宝刀,和那日在太师府门前时的落魄样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唔,你是那个,姓安的小伙子。”冯太师道,他已经想不起安骁的名字了。“晚辈安骁,和冯大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安骁半跪在地,恭敬道。
冯太师哈哈大笑,苍老的笑声像是母鸡打鸣一般难听。“对,对,安骁。老夫想起来了。很俊的小伙子。”他拄着拐杖,弓着背,微笑地望着半跪在地的安骁,“安大人,老夫一介罪人,受不得这般大礼,快快请起。”安骁沉声道:“若没有冯大人的提拔引荐,安某绝无此日。还请冯大人受小人一拜。”言罢便对着佝偻的老人磕了三个响头。老人咯咯笑道:“拜完了就要杀老夫了,是么?”安骁低着头,闭上眼睛,“是。”老人淡然道:“不知安大人惯用什么兵刃?”安骁解下腰间宝刀,双手捧到冯太师面前,“家父所传唐刀,名为‘云破月’。”冯太师颤颤巍巍地接下,用了老大的力气才拔开,他的干瘪的手一直在颤抖,看的人都会担心他将要割伤自己。不料他顺顺当当拔出宝刀,熟练地左右挽了两个刀花,飞起一片银光,“好刀,好刀。传说安世杰有收藏名刀好剑的癖好,果然是收了几样宝贝的。”他娴熟地转过刃口朝向自己,一手持刀柄一手托刀身,捧着还给安骁,又对身后的禁军道:“小子,你的佩刀借老夫使使,老夫要领教安大人的刀法。”那禁军战士向安骁望了一眼,得到许可后便解下陌刀递给老人。老人像刚才一般僵硬地拔出陌刀,随手把刀鞘扔到一旁,摆出迎敌架势,大喝一声:“安大人,小心了!”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行将就木的干瘪老人竟然还能喊出如此充满中气的一句话,院里哭哭啼啼的妇女小童都鸦雀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对决。披着数层厚重衣裘的老人身形突然一闪,已到了安骁面前。“将军小心!”一个沉不住气的战士大叫道。只见安骁手腕一动,身形一矮,已和老人瘦小的身躯撒肩而过。两人均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安骁单手持刀,一步踏前,身体前倾,刀刃斜斜向上。老人则直立着,右手持刀刀尖向下,左手在前持平如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是眨眼的工夫。老人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