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外号,海家雷那张又黑又皱的脸四下张望,就看到了立在角落桌边那个英俊少年笑盈盈的脸,忙赶过来行礼:“唉呀,这不是武亚王子吗,几年不见,您可是越来越发地英武过人了!”
武亚笑了:“你这老贼,这么多年也还是老样子,皮黑皮皱的,怎么也不见老。玲珑姐姐呢?怎么没见着,我可想她了,正好今儿个遇到,待会吃过饭,你们演一场,让大伙乐一乐。”
海家雷那张笑脸忽然就如盛开的鲜花瞬间败落:“唉,玲珑这孩子,不在了。”
武亚愣了,拉着海家雷坐下,然后就听着他讲完了乐班在郢都的遭遇,真是字字血泪啊。武亚眼含了泪,不知道怎样安慰老泪纵横的海家雷。老海,从那一天起就没地方诉说的委屈冤苦,终于有了发泄的一天,一旦哭起来就止不住。武亚的侍卫们都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阴着脸陪在一边。
忽然门帘挑开,一阵冷风卷着大片的雪花飞进大堂。连同大堂里的烛火都一同翻卷,发出明暗相间的光亮。一个一脸短髯的壮汉迈步进来,随即有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挑着帘子,陆续地走进来几个身高腿长的劲装男子,一声不出,但一股冷厉的气氛随之而至,整个坐满了人,炉火通红,烛光高照的大堂瞬间降了温度,一直苦丧着脸的掌柜急匆匆地迎过去,对着那壮汉极恭敬地施礼,陪着小心,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看向角落里的武亚,武亚等人明白,订了上房的客人,来了。
那壮汉皱了皱眉,低声吩咐了句什么,看了眼武亚,随即躬身等在一边,而掌柜,显然得了指示,又跑回去急着吩咐店伙,一时间几个人急匆匆地动起来。
而这时,从门外陆续进来了几人,和先前进来的汉子一样的劲装打扮,腰配长刀,肃厉,沉默。先前的汉子说了什么,当先几人也不回复,沉默着一直往楼上走去,而楼梯口,早有店伙恭敬地等着引路。
武亚皱着眉看着,明白掌柜确实没骗自己,盘算着,要不要跟人家商量,让出几间,虽然是自己先到,毕竟是人家预订在先。武亚虽然是王子,从小骄生惯养,但绝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又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清秀柔弱,低着头进来,抬眼看了堂里众人一眼,复又低下头默默跟着前面的人上楼去。而后,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太监,白白胖胖的,进来以后就站在一边,随即,一抬担架被抬了进来。旁边跟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长身玉立,眉目俊秀,阴着脸,仿佛有人欠了他八百吊钱一样。随即,门帘被放下。这些人护着那抬担架,就往楼上抬去。
担架上的人可能是受了颠簸,忽然动了一下,旁边的人都急忙凑上去,那个青年轻轻扶起担架上的人稍欠起上身,太监急忙上去用手里早已准备好的绢布接住病人吐出的秽物,待他重又躺好,抬着担架的人才重又往前走。武亚等人眼尖地看到太监手里那块白绢已被鲜血染得通透,而那太监也不嫌弃,将那绢布丢进店伙送上的脏物桶,用另一块绢布擦擦手,脸色不变地跟在担架后面往楼上走。
那楼梯有些斜度,前一个人走上去,后面抬担架的人举高双手,担架依然倾斜,武亚看到担架上的人被厚实的锦被包围得严严实实,仅露的一点脸色惨白如纸。此际前面抬担架的人回头看看担架依然倾斜,毫不犹豫地跪下,膝行而上,而其他人,对他这种举动竟然毫无异色,仿佛是理所应当一样。武亚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得是什么样忠心的侍从,为主子做到如此地步,抬着个人,用膝盖上楼,不说得有多疼,跌份儿啊,可人家连想都不用想地就做了,忍不住环顾散座在大堂里自己这群手下,吃自己的,喝自己的,真的有哪天自己落到担架上那人的处境,有哪个能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正呆呆地神思不属,忽然楼上一片喧哗,武亚留在楼上的侍卫有人冲下来报告:“主子,他们把咱们的人都赶出来了,正在往外搬您的东西!”
武亚一愣,二层十间上房那里,留了十来个好手在看着,这些人刚上去几个,就把自己的人都从上房赶出来了?
怒气勃发,刚要拍案而起,他身边的伴当,这些侍卫里功夫最好的浅野见却先出了声,听起来似乎是在安慰他:“主子,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没见那位半死不活的样儿,离他们远点,免得夜半那位没了气儿沾着晦气。”
瞬时,正在上楼那一行人眼光全都看过来,武亚就觉得一把把刀子一样扎在身上,浑身不舒服,可是输人不输阵,强撑着大笑一声:“哈哈,说得有理。”
这话还没说完,武亚就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寒毛乍起的瞬间向后跳开,同时“锃”一地声,是浅野见的钢刀出鞘,同时还有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甲一”
立定的武亚才看到浅野见早已退身靠墙,双手紧握着随身的钢刀,高举在身前,而他面前,那个俊秀的青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正盯着他看。
从旁边看去,那青年嘴角含着一丝浅笑,可他那眼神,却象盯着青蛙的毒蛇一般,让人心底冒寒。那个虚弱沙哑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别多事。”
青年笑了,冷冷看着已被他的行动吓得一身冷汗的浅野见,伸出修长的食指,就那么轻轻地点在挡在面前的钢刀上,浅野见打着突,双手举着刀,全神戒备,死盯着对方,知道自己的身手和人家相差太远,死亡的阴影从没象现在这样临近。
青年只是盯着他,手指抹过,从刀柄抹向刀头,在靠近刀头的一侧顿住,然后武亚就看到他把中指和食指叠在一起,翻转手腕,就那么轻轻在钢刀的刃口一弹,“叮”的一声脆响,刀刃被弹出个缺口,缺失的那块刀片射穿浅野见的右臂,深深钉入墙壁,浅野见“啊”地一声捂住伤口,刀落在地上,发出一阵乱响。那青年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继续随侍在担架旁边,一行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悄无声息地上楼去。留下整个大堂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一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待那一行人进了房,惊魂未定的海家雷才长出了口气,用一种暗含着很隐晦的鄙视的目光看着捂着伤口呲牙咧嘴的浅野见,俯身小声道:“你命真大啊,知道那位是谁?他就是捉了玉玲珑的刀大人,楚王的贴身护卫,那是响当当的厉害人物。”说着,他挑了一下大拇指,“是打遍了整个东楚都没有对手的这个!”抬眼看了看四周,又收回手,继续对着浅野见和武亚表达自己的慨叹:“得罪了他还能留条命,快回家拜佛去吧!”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蛮人,什么人面前都敢放肆,人家一个指头就能摁死你。
虽然几百年中州各国之间一直打来来去,但各国说一样的语言,用一样的文字,祭拜同一个祖宗。这个浅野见是海外人士,身短鼻平,长相与中州人士颇有不同,尽管穿着打扮,说话作派都极力模仿中原人士,但在海家雷来看,那就是异类,绝非同种同族,对他自有种从骨子里的排斥,见他吃瘪,倒暗暗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武亚的眼里已经冒出无数个小星星,高手哇!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尚未回过神来,一个刚刚上去的劲装汉子一脸冷漠,来到他们桌前,对着明显是主子的武亚一抱拳道:“我家主子开恩,均了你们三间上房。上去后安静些,不用谢恩了。”刚要转身,想起什么,瞟了眼一头冷汗,指缝里犹在冒血的浅野见,又说了一句:“若是这位半夜没了气,我家主子倒绝不怕沾染晦气!”走开了几步之后,似乎仍未解气,又转过身来,盯着浅野见冷冷说道:“若非我家主子仁厚,你十条命都不够杀!”
不待武亚等人回话,转身离去。一向骄横的武亚连同身边的侍卫们,竟然没人敢再出声。
而此时客栈里的店伙穿花也似的忙来忙去,全不顾及旁人,一溜烟儿地紧着上房的客人侍候,又是送水又是送饭,武亚等眼睁睁地看着精美的饭食流水价送上去,对于其他客人,却连理都不理。武珊瑚愤然道:“哪有他们这样做生意的!”而海家雷却陪着笑脸安慰:“店大欺客,小王子再等一会,再等一会。”
悻悻然回到二楼重新安顿的武亚,在房门前看到从原来自己挑选的那间最奢华的上房里,店伙提着一大桶血水出来,另一个店伙拎的桶里是肮脏的拆换下来的药布,随即闻到那房里传出浓浓的汤药味道,不自禁地捂着鼻子想,原来是受了伤,也不知道是咋弄的,竟然伤得这么重。
………………………………………………………
擦洗换药,收拾整齐,拓跋野躺在床上,待身上伤口的疼痛稍减,抬眼看看侧卧在身侧的小刀:“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见他精神稍好,难得还有精力聊两句,小刀笑了,挑动着眉眼儿:“没名字,你可以叫我宝哥哥。”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拓跋野看着他没出声。小刀叹口气道:“是真的,我只记得自己叫小宝,连姓什么都不知道。”顿了顿,问道:“我一直不明白,咱们这么久没见过面,你竟然还记得我?”
拓跋野眨了眨眼,叹息道:“在演武堂里,肯和我对练的人只有你一个。后来你离开演武堂,我一直留意你的去向,知道最后被安插到项烨霖身边,还被尊称为刀大人。”
小刀心里一阵温暖,不由笑得更加温柔:“我在东楚这么多年没遇到过对手,却也不敢懈怠,就是知道有个小家伙一直都比我强。”
拓跋野轻叹:“我带兵征战,再累也不敢有一天疏懒,我知道你一直在拼命努力,生怕有朝一日会被你打败了踩在脚底下。”
四目相对,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十几年的光阴恍若昨日,原来自己一直都被珍藏在对方的心底,小刀觉得自己的心柔软得仿佛一池春水,最轻微的气息都能激起涟漪,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脸:“别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还等着再和你一较高下呢。”
拓跋野皱了下眉头,眼望向床幔却不再说话。还好得起来吗?
这一段被囚禁折磨的日子,最可怕的,并不是肉体上的折磨,最致命的其实是对他精神上的打击。作为一个骄傲到骨子里,尊严重于生命的大秦王族,在那段日子里甚至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剥夺践踏,不如猪狗。没有人知道,对他而言,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最痛的远不是身体。
实际上自他被俘的那一天起,他就极力漠视那些羞辱。可自那一天起,被背叛,被出卖,被伤害,被折辱,所遭受的一切都让他产生了一种自我厌弃,自我毁灭的情绪。他极力漠视这种情绪,在敌人面前保持平静,小心翼翼地隐藏所有的情绪。因为他知道,一旦被发现怎样能更严重地伤害自己,就将遭到这类更严重的打击。可这种情绪在他的压抑下一天比一天激烈,直到得救,终于摆脱了敌人的控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