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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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会-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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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道,拿不出有名堂的宗旨,会招人笑话。”

李尊吾:“听听我的读书所得,看跟你当年有何不同。”

武士不进取,进取说明自身匮乏,武士之道是等待之道。等人求教,等人求助。

武士易于亲近,不易合作。武士做事不求回报,不给人以酬谢压力,不是易于亲近么?武士明辨是非,不助纣为虐,不是不易合作么?

武士特立独行,对过去之事不后悔,对未来之事不疑虑,过失的话不说两次,流言蜚语伤不了他。武士保持威严,因为不勾心斗角。武士待人和善,因为不受胁迫。武士生死从容,因为不受侮辱。

武士不自保不逃亡,武士不是游侠,是在城中定居的人。百姓以武士为楷模,遇到暴政陷害和暴徒追杀,武士也不改变住所,因为武士的房子,是城中的道德象征。

杨放心:“不躲不逃,不怕被杀?”

李尊吾:“每个时代都有很多被杀的人,武士的死尸也是武士的房子,被陷害的武士是时代的必须,民众往往只从受难者身上,才能看明白道义所在。”

武士之道,是安居之道。默默居住,不需要面对恶劣之人显示自己高尚,不需要与人争斗显示自己高明。武士不垂头丧气、不趾高气扬,对待相同意见的人不赞扬,对待不同意见的人不诋毁。

贫穷和怀才不遇,是武士的修行,检验自己是否失志;财富和施展才华,是武士的修行,检验自己是否失德。

武士之道,是远离之道。听到朋友的流言蜚语,绝不会相信,与朋友志趣不合,只会选择远离。武士远离官场,因为做官便可以谋私,武士远离污染。

杨放心被李尊吾打动,拍膝而言:“日本武士道之所以让人感动,是对君主、雇主绝对效忠,但主从关系到底不自由;你的武士道特立独行,听得我真是痛快,安居民间,远离官府……”又隐隐觉出有些不对。

在城里建立武人组织,是袁世凯把控世情的一项措施,而武士会宗旨,大有脱离军政背景、独立而去之意。

李尊吾:“对付混混,武会足矣。但世态变化,出了土豪劣绅,出了会党。武人对内无宗旨对外无感召力,便是一伙雇佣打手,没法在民间生长,会党劣绅一旦成势,大势一逼,武会就散了。武会只有变成武士会,才能应付变局。”

杨放心冷笑:“你们的开销是北洋军费。离了这钱,一日也过不去吧?”

李尊吾:“钱有两种给法,一种是雇佣,一种是捐助。捐助民间,是善举。”

34 别有伤心人不识

宴客显德,请客彰显主人德行。武士会成立日,是一场大宴。

尼姑庵仅在山门里有菩萨像,后面两重院落原是尼姑住所。后门斜对着银币铸造厂,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期间,兼管银币铸造局,是那时创下的产业。

武士会将山门隔出,交托给佛教信徒,将后门扩大,变后为前,充作正门。

宴会主客是杨放心,带五位议事局乡绅捧场。创办人将自己定为客人,是承认了武士会自治。

李尊吾的自治要求,上报袁府,由众幕僚讨论,据说是袁世凯最终定音:“给他三年,办不下去,我要收回来。”

涉及资金配给,杨放心与李尊吾签下自治三年的文字协议。

请客规矩,主人提前十天送请柬,客人提前三天将谢礼送到,多为二斤猪肉、一篮水果。杨放心的谢礼送来时,传话:“再写一份贵客请柬。”

贵,是官位,官员来民家才可称为贵客。

但不透露姓名。请柬红纸黑字,白色信封包装。写下“李尊吾顿首拜”的主人落款,加盖武士会印章,空着客名送去杨家代转贵客。

次日,士兵来传话:“杨先生问有没有设马桩、仪门?”

马桩是官员访民家,民家在门口立一根拴马桩,后变成礼仪,在距大门五米处各立一土柱,上架横木,表示“为贵客新起一道门”,接着演变成距大门五十米,横跨路面,以竹子彩纸扎一座牌楼,色彩绚烂,事过即拆,方便快捷。

仪门原是官府专有,如县衙门第二道门便是仪门。后成为高官来民宅,民家接待的礼仪,看院子大小,与大门拉开距离,内建一座无墙之门,事后此门关闭,家人不能过此门,要左右绕行。

马桩在外、仪门在内,是正门的夸大。汉人以门迎客,以门的隆重表达敬意。

“来的是什么人?”急雇扎彩匠、泥瓦匠。

汉人除了官员朝服、婚丧之服,平日无礼服,以新衣为礼。武人们穿上在天津定制的新衣,像一伙钱庄股东。

餐厅铺地毯,毯上铺毛毡,一为隆重二为冬日保暖,厅顶挂灯笼和编成牡丹花的红绸。武人里选出十位作为陪客,候在厅内。

厅内备椅,无桌。

阿克占老玉陪李尊吾站在厅口,不穿僧袍,大衫套马褂。有乡绅到来,阿、李二人行礼后,用人带入厅内,由陪客安排座次。

马桩、正门、仪门皆安排两名武人,代表李尊吾迎客。杨放心来时,李尊吾站在正门和仪门之间迎接,由作为第二主人的阿克占老玉引入厅内就座,以示格外隆重。

马桩处有一名士兵了望贵客来临,士兵日常新衣,在做客、祭祀时穿官服,是失礼事。士兵通报声传来,李尊吾和阿克占老玉到正门外迎接,寒暄过后,穿过仪门,亲领贵客入厅。

此人入厅,乡绅皆起身,称呼“总办”或“都统”。

落座后上茶,以盘子托上来,茶杯无盖,饮一口后,客人说:“请收杯。”

用人收杯出厅,再上有盖杯的托盘,杯内非茶,盛龙眼汤。饮汤后,乡绅随从拿出烟管烟袋,请用人带上厅,乡绅们点火吸烟。

吸烟片刻,李尊吾引众人去书房小坐。书房是待客用的,歇十来分钟,再由李尊吾引回厅内,此时桌子已摆,上了酒具餐具。

就座次序事先定好。桌子七张,一张四人,六张桌都是一名乡绅坐面南的主座,第七张居中,为主桌,但空着北方主座,杨放心坐在主座右侧的次尊之位。

主桌不设主座,说明主桌之上还有尊位。主桌北方置一张单人桌为贵客尊位,尊位右侧一张单人桌作为贵客陪桌,陪桌人是初级师范学堂的总办。

主人居于卑位,李尊吾坐于厅西一桌的南端。

菜上四番,一番上三盘。新菜上旧菜撤,客人动得不多的旧菜,会再放一番后撤去,但此盘菜不能吃,吃了便失礼。菜肴过后,上肉汤,喝了汤便不能再夹菜,否则也失礼。

阿克占老玉代表李尊吾给乡绅斟酒,李尊吾起身劝酒一杯。

第二番菜上后,用人上一只犀牛角杯,阿克占老玉斟酒后,领李尊吾到尊位,李尊吾双手将酒杯敬给贵客,贵客饮酒后,阿克占老玉斟酒,贵客回敬李尊吾。

李尊吾饮尽此杯,贵客告辞。

官员赴民宅酒宴,只饮一杯酒即走,不是摆官架子,而是官员自律,以免众人不能放松,破坏酒宴气氛。

李尊吾、阿克占老玉、学堂总办三人相送,穿仪门,直送到正门外,遥见贵客过了马桩,才回身里走,吩咐将仪门关闭。

总办言:“这里不会再来那么大的官了。”

阿克占老玉:“他是谁啊?”

总办:“陆军满蒙贵族子弟学堂总办、北洋军第一镇都统冯国璋。”

袁世凯麾下的北洋大将以一龙一虎一犬着称,龙不能现身,幕后策划,搞阴谋者需要深藏;虎不能下山,下山则吃人,有蛮不讲理的霸气;犬不能叫,叫则祸起。

龙是王士珍,虎是段祺瑞,犬是冯国璋,他长期牵制满蒙骑兵,最好无声无息,一有消息,定是兵灾。

回到厅上,李尊吾继续以犀牛角杯敬酒。犀牛角杯之礼,是主人斟满酒后,道:“奉敬一杯。”双手捧给客人,客人双手接过,道:“敬领。”饮尽后立刻斟满酒捧向主人,道:“回敬。”主人道:“领杯。”

先敬主客杨放心,敬完后,由作为第一陪客的学堂总办向各位乡绅敬酒,主人站在主客桌前等待,之后再由主人向乡绅敬酒。

李尊吾悄声言:“怎么请来这么大人物?”

杨放心:“他拨款。”

李尊吾敬过乡绅后,这只犀牛角杯所有人便都喝过一遍,用人撤下此杯,进入自由时段,每桌陪客与乡绅随意相互敬酒。可以站起,可以各桌遥视敬酒,但不能串桌走动,以免凌乱失礼。

酒酣时,请南方昆曲班上场,艺人不着戏装,伴奏一笛一箫,仅唱两曲。京津地区以江浙建筑、江浙女子、江浙艺人为高雅。

每桌定制十二盘菜,上至第九盘菜时,站起一位乡绅道:“已是酒足饭饱,不必再费心。”李尊吾起身表示:“无甚可口菜,怠慢得紧,请宽怀畅饮。”

至十二盘上齐,一位乡绅站起:“请收席。”李尊吾道:“若酒已足,则请吃饭。”乡绅代表全部客人表示:“酒已过量,不须再用饭。”

请客行的是酒礼,一般不会吃米面。

菜盘撤下,要洗手,用人将脸盆架抬上厅,盆中已盛热水,不会放好架子再提水壶灌水。

洗手后,上一道茶,配以回千。回千是一碟糖果、肉干的零食。

用人给主人拿上一套什锦杯,什锦是“杂”意,一套五杯,每杯颜色不同,青黄红白黑五色。李尊吾轮换五杯向乡绅敬酒,乡绅回敬。

喝过一轮,杨放心代表众乡绅表示:“多蒙盛设,实不敢当,好收杯。”李尊吾应答:“岂敢岂敢。”又敬一轮酒,撤去回千碟,再上一道茶。

茶后,杨放心起身:“今日相扰,蒙赐佳肴,多谢多谢。”李尊吾答:“慢怠慢怠。”每桌乡绅向同桌陪客道谢,陪客回礼:“岂敢岂敢。”

众人前后出厅,在厅口一停,杨放心道:“不劳远送。”李尊吾道:“再容少送。”

绕过仪门,直送出正门,方算酒席礼毕。

天津已没有人抬的轿子,乡绅皆乘骡车而来,道声“得罪”后上车,杨放心领队离去。

作为第一陪客的学堂总办留下来,跟众人回厅,重上菜盘,重请戏班吹奏两曲,饮酒祝贺宴请成功,名为“洗厨”。

总办不待洗厨结束,听完一曲,起身告辞,由第二主人阿克占老玉送出正门。戏班退下后,散了用人,厅内剩下武人,顿时礼仪全无,大嚼大喝、猜拳骂街的噪音暴起。

李尊吾坐上主桌主位,酒劲上头,竟有“功成名就”之感。

功名喜人,可惜人已老,藏在水晶镜片后面,实实在在地想起最丑姑娘,她的笑眸、她的喉音如刀刮过,疼痛无比。

全厅猛然一静,李尊吾吓得酒醒,记起自己刚才好像狼嗥般大叫。旁侧的阿克占老玉审慎问道:“李大哥,你是有什么话要跟大伙说?”

好在有水晶眼镜,可以遮羞。

捧杯站起:“得意时,是失意始。向胡邻炭要尼姑庵,是个试探,我怕他给。退让,说明有退让的实力,让得越多,实力越大,报复越狠。”

心知众人扫兴。

这番话原不打算今日说,李尊吾考虑说句圆场话,张口却是怒音:“京城混混是赵子龙十八枪,天津混混是打门、虎尾鞭——这是你们早知道的事,打门见了,虎尾鞭谁见过?怎么好像世上没有这事了?有人提过一句么?”

有人小声抱怨:“前段时间,你不让我们参与。”

啪的一声,此人倒地,昏厥不醒。

没人看到李尊吾冲过去,仿佛本就在那人一桌。

李尊吾腰杆挺直,踱步走回主桌。似乎镜后双眼恢复视力。

是形意拳的燕形——一种低身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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