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6》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2666- 第1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啦杂苫故欠⑸烁梅⑸氖虑椤?伤┠刹徽郏睦锼淙徊环邮芰怂乃捣āK婧螅鲎茸吕矗邓幻靼鬃蛱煲估锓⑸氖虑椤�

二人似乎要逃避罪责,问她知不知道巴基斯坦人的情况。她说知道。在地方电视新闻中有一条消息。一群朋友,大概就是三人看见的从花园路过来的五人发现了巴基斯坦人,报了警。出租车司机有四根肋骨折断,脑震荡,鼻子撕裂,上牙全部被打飞。现在住院治疗。

曼努埃尔说:“全都是我的错。他一骂人我就失去理智了。”

丽兹说:“咱们最好暂时不见面。我需要认真想想这事。”

让-克劳德表示同意。可曼努埃尔还在自责:丽兹不再见他是对的,可为什么不见让-克劳德呢?没道理。

“够了,别说蠢话啦!”让-克劳德低声劝他。曼努埃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说蠢话。

当天夜里,三人各自打道回府去了。

曼努埃尔一到马德里就闹了一次小小的精神危机。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他悄悄哭了起来,用一只手捂住眼睛。但出租车司机察觉到他在哭泣,便问他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曼努埃尔说:“没事。有点紧张。”

“您是本地人吗?”司机问他。

曼努埃尔回答道:“是的,我是马德里人。”

有一阵工夫,他和司机都没说话。后来,司机再度发难,问他喜欢不喜欢足球。曼努埃尔说不喜欢,从来不喜欢体育。接着,好像是为了不中断谈话,又补充一句:昨天夜里我差点杀了人。

“真的吗?”司机问他。

曼努埃尔说:“真的,就差一点。”

司机:“为什么呀?”

曼努埃尔:“一时冲动。”

司机:“是在国外?”

曼努埃尔第一次笑了:“对。算啦!算啦!另外,那家伙有个奇怪的职业病。”

相反地,让-克劳德既没有闹什么精神危机,也没和出租车司机聊天,就回到了家中。淋浴,煮意大利通心粉,拌橄榄油和奶酪。然后,检查电子邮件,回复一些信件,带一本法国青年作家的长篇小说,没什么意思但语言有趣,再拿上一本文学研究杂志,上床。片刻后,他睡着了,接着做了一个奇怪之极的梦:他已经跟丽兹结婚,住在一处宽敞的大宅院里,旁边是峭壁,可以看到沙滩上挤满了穿泳装的人们,他们在晒太阳,或者在海边游泳。

白天很短。他站在窗前不停地看着日出、日落。有时,丽兹过来说句什么,可从来不跨过门槛。沙滩上的人们总是待在那里。有时,他觉得那些人夜里没回家,或者排成长队走了,不等天亮又回来了,大家总是在一起。有时,他闭上眼睛就能像海鸥一样飞翔在沙滩上空,可以看到那些穿游泳衣的人们。各色人等都有,成年人为主,三十、四十、五十岁的人都有;他们给人的印象是,都在聚精会神地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往身上抹油,吃三明治,礼貌多于兴趣地倾听朋友的谈话或者亲戚或者裹着浴巾的邻居的谈话。但有时,穿泳装的人们虽然谨慎,也起身欣赏(只不过一两秒钟)地平线、万里无云的地平线、湛蓝天空下的地平线。

让-克劳德睁开眼睛后,思考着那些穿泳装人们的态度。显然,他们在等待什么,可也不能说,他们在等待中度日。简单地说,他们每时每刻都有更为专注的姿态,眼睛用一两秒的时间望望地平线,然后再重新加入到海滩上的时间流动中来,看不出半点中断或者犹豫。让-克劳德由于聚精会神地观察穿泳装的人们,把丽兹给忘记了,或许因为相信她就在家中,来自室内的动静证明了她的存在;那些房间没有窗户,或者窗户面对田野或者山峦,而不是大海,不是挤满人群的沙滩。当他睡着进入梦境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睡觉,坐在椅子上,旁边是工作台和窗户。他肯定睡了没几个小时,甚至太阳下山时,他还尽可能保持清醒状态,目光注视着海滩,现在海滩成了一块黑色画布,或者成了一口深井的底部,假如有亮光的话,那就是一幅灯画,就是篝火的火苗。他没了时间概念。他依稀记得一个混乱的场景让他既羞愧又激动。他桌子上堆的是阿琴波尔迪的手稿,或者说是作为手稿买来的,虽然检查时发现上面的文字是法语而不是德语。身边有一部电话机,可从来没响过。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有一天快到中午时,他看见游泳的人们停止活动,人人同时观赏起地平线。没发生任何事啊。但游泳的人们却转身离开了海滩。一些人从两山间的一条土路走下去;一些人抓住草丛和岩石登山。少数几个人在通向峭壁的方向迷了路。让-克劳德看不见他们。但是知道他们在慢慢攀登。海滩上只剩下一个轮廓不清的物体、一个从黄色沙坑里凸现的黑斑。刹那间,让-克劳德在掂量下海滩去尽量小心掩埋那些沙坑的利弊。但是,一想到要走那么远的路才能到海滩,就开始出汗了,而且越来越多,好像水龙头一打开就关不住似的。

然后,他观察到海上有震动,仿佛海水也在出汗,就是说海水沸腾起来了。那沸腾的样子几乎难以察觉,逐渐以波浪状扩散开来,最后形成巨浪扑向海滩。于是,让-克劳德感觉头晕,蜜蜂样的嗡嗡声传到耳中。等到嗡嗡声停止时,屋内和周边死一般的寂静。让-克劳德喊叫着丽兹,可是没人回应,好像寂静吞噬了他求救的喊声。于是,让-克劳德哭起来,他看见镀上金属油漆般的海底下冒出一个塑像的残余。是一块难看的石头,体积很大,被时光和海水磨损得厉害,但是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有一只手,是手腕子,是前臂。它浮出海面,屹立在沙滩上,样子可怕,同时又很漂亮。

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在几天里各自为巴基斯坦出租车司机的事情悔恨;这件事像幽灵或者发电机一样在他俩不安的心里盘旋。

曼努埃尔在想,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反映出一个粗暴、排外的右翼分子面目呢?让-克劳德则相反,让他感到内疚的是,那巴基斯坦人已经被打倒在地了,他还去踢,这完全是违反体育道德啊。他问自己:有必要这么做吗?出租车司机已经受到惩罚了,没必要暴力再加暴力了。

一天夜里,他俩通了长时间电话。双方表述了各自的担忧。互相安慰一番。但几分钟后,他俩再次为打人一事深表遗憾,尽管在内心深处坚信:真正的右翼分子、讨厌女人的家伙是那个巴基斯坦人,粗暴的人是巴基斯坦人,心胸狭窄、没有教养的人是巴基斯坦人,找麻烦的人是巴基斯坦人,等等等等。在这个时候假如那个巴基斯坦人露面的话,说实话,他俩能把他给宰了。

他俩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忘记了周末的伦敦之行。忘记了普里查德和美杜莎。忘记了阿琴波尔迪——他的威望与日俱增。忘记了他俩的著作——一直按部就班、乏味地写着,与其说是他俩写作,不如说是学生和助教在为他俩工作,这些人都是被研究阿琴波尔迪的事业所吸引、被许以含糊的固定合同或是更好的工资待遇而被各自的教研室招募来的。

在一次会议期间,他俩借波尔报告阿琴波尔迪研究及战后德国文学的耻辱之机,前往柏林一家妓院做风流好事;他俩分别跟两位高个子金发女郎睡了觉。出妓院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他俩高兴得像小孩子,在瓢泼大雨下唱歌。这一次嫖娼的经历是他俩一生中的新体验,后来在欧洲几个城市里反复实践过,结果变成了在各自城市生活的习惯。如果换了别人,有可能找学生上床。他俩因为担心恋爱,或者因为害怕失去丽兹的爱情,才决定嫖娼。

让-克劳德在巴黎通过互联网找妓女,结果总是最佳。曼努埃尔在马德里通过阅读《国家报》的休闲广告找妓女,广告版面的服务便捷有效,不像文化副刊,几乎从来不谈阿琴波尔迪;副刊上占据突出版面的是葡萄牙英雄,这跟《ABC报》的文化副刊一模一样。

曼努埃尔在与让-克劳德通话时总是抱怨,大概是寻找安慰吧:“哎,在西班牙,我们总是乡巴佬。”

让-克劳德想了两秒钟才回答:“确实如此。”

另外,在嫖娼的过程中,他俩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让-克劳德认识一个名叫瓦内莎的女子。她有丈夫和一个儿子。有时,她整整一个礼拜见不到丈夫和儿子。据她说,丈夫是个大圣人。他有些缺点,比如,他是阿拉伯人,具体说,是摩洛哥人,也比较懒散;但总体来说,按照瓦内莎的看法,他脾气很好,几乎从来不为什么事情生气;即使生气,也跟别人不一样,不动粗,不骂人,而是觉得面对一个突然太大、太难以理解的世界,而显得忧愁、伤心和沉重。让-克劳德问她她丈夫知不知道她当妓女,瓦内莎说,知道,但不在乎,因为他信仰个人自由。

让-克劳德说:“那他是吃你的软饭哪。”

瓦内莎对这个断言的回答是,有可能,仔细想想,他是吃软饭的,但他跟别的无赖不一样,那些家伙对自己的女人要求太多。这个摩洛哥人对她没任何要求。瓦内莎说,有个时期,她自己也犯了习惯性懒惰的毛病,终日懒洋洋的,于是三口人就勒紧了裤腰带。那期间,摩洛哥丈夫心甘情愿地过着拮据日子,偶尔也努力出去干些零活,让三口人勉强度日。他是穆斯林,有时面向麦加圣地祷告,但毫无疑问,这个穆斯林与众不同。他认为,真主安拉允许做任何事情,个别除外。如果有人故意伤害孩子,那不行。如果有人欺负孩子,牺牲孩子,置孩子于死地,那不行,绝对禁止。其他别的都是相对而言,最终都可以接受。

有一次,瓦内莎告诉让-克劳德,她和丈夫、儿子去了一趟西班牙。在巴塞罗那,三口遇到了丈夫的弟弟,正跟一个高大、肥硕的法国女子同居。丈夫给瓦内莎介绍说,弟弟和法国女子是乐师。但实际上,是乞丐。在那几天里,她看见丈夫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丈夫总是讲故事,总是笑,总是不知疲倦地漫游在巴塞罗那的各个居民区,甚至走到郊外或者山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城和浩瀚的地中海。瓦内莎说,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充满生命力的孩子,她见过。不多,但是有。可成年人,她却没见过。

让-克劳德问瓦内莎那摩洛哥人是不是她儿子的亲爹,她回说,他不是。回答的口气里流露出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是侮辱,或是伤害,好像瞧不起她儿子。她说,儿子是白人,金发;她认识这个摩洛哥人的时候,儿子已经满了六岁,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说,那是我一辈子最可怕的时期。可她没细说。这个摩洛哥人出现也不能说时来运转。她认识他的时候,日子很糟糕;可他呢,简直就是饿死鬼。

让-克劳德喜欢瓦内莎,二人见过几次面。她年轻,苗条,高鼻梁,像希腊美人,眼神锐利、傲慢。她瞧不起文化,尤其是书本知识,有点高中女生的脾气,是纯真和文雅的混合体,让-克劳德认为,这高度集中在瓦内莎洁白无瑕的气质上,因此她可以随便说粗话而没人在意。一天夜里,他和她做爱之后,他裸体起床,去书堆里找一本阿琴波尔迪的长篇小说。犹豫片刻后,他决定选《皮面具》,认为瓦内莎恰好可以拿它当恐怖小说读,可以被书中的恐怖部分吸引。起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