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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家洛塔尔·荣格亲自为布比斯夫妇开门。当然,评论家期待着此次访问;布比斯夫妇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熏肉饼(地方特色食品)和两瓶白酒。评论家身高一米九,在屋子里走路好像害怕脑袋撞到房顶。不胖不瘦。穿着打扮像海德堡大学教授,不是特别私密的处境绝对不摘下领带。在吃开胃食品的同时,大家说起了德国文学现状。评论家洛塔尔·荣格在这个领域里如履薄冰,谨慎得像拆弹专家面对炸弹和地雷。后来,又进来一位美因茨本地的年轻作家和他的妻子以及另外一位法兰克福报纸的文学评论家。荣格就是在这家报纸上发表新书评论的。大家开始吃焖兔肉。美因茨作家的妻子吃饭时只说了一句话,就是问女男爵身上的服装是哪里买的。女男爵回答说:在巴黎。作家的妻子就再也没说话。但是,她面部表情从这时起变成了一篇演说或者备忘录——控诉美因茨城从建立到今天对她的伤害。她的怪相和鬼脸——以光速走过了对丈夫的纯粹不满到心中仇恨的距离,按照她的看法,所有这些卑鄙无耻的人(就坐在眼前)都是她仇恨的对象——没有逃过众人的眼睛,只有另外一位文学评论家——名叫威利——除外。威利的专长是哲学,因此撰写关于哲学书籍的文章,他的希望是将来出版一本哲学书,这三方面的工作让他变得麻木不仁,无暇顾及那位女客人脸上(或者心里)的表示。
饭后,大家回到客厅喝咖啡或茶。布比斯经洛塔尔·荣格首肯,利用这个工夫(他不能在这间憋气的玩具小屋里逗留过多时间),把这位评论家拉到了后花园,那里精心管理的程度像前花园一样漂亮,但是更宽敞些,从那里可以更好地面对那片拥抱郊区的森林。首先,二人谈到了这位评论家的文章。荣格特别想在布比斯那里出书。布比斯模模糊糊地谈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几个月前就开始盘算了),出版一套丛书,但是不指明哪一类的丛书。接着,再次谈起德国新文学、布比斯正在出版的新作以及布比斯的同行们在慕尼黑、科隆、法兰克福和柏林出版的新作,也没忘记苏黎世和伯尔尼刚刚成立的出版社以及维也纳出版的新书。随后,布比斯极力装成偶然的样子问荣格:比如说,您觉得阿琴波尔迪的作品如何?洛塔尔·荣格虽然走在花园里,但谨慎的态度不亚于室内,起初,仅仅是耸耸肩而已。
布比斯问他:“您读过他的作品吗?”
荣格不吭声。他在反复考虑如何回答才好,心不在焉地欣赏着或者赞美着脚下的草坪——随着越来越走近森林边缘,疏于管理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落叶、树枝,甚至昆虫明显增加。
“如果您没读过他的作品,请您直言。我让人把他的全部作品都给您寄来看看吧。”
荣格承认:“我读过了。”
“您觉得如何?”老出版家在一棵橡树旁边停住脚步,问荣格。这棵橡树的出现似乎用警告的口气宣布:荣格的领地到此为止!从这里开始是“北极共和国”了!荣格也停了下来,但距离稍远些,微微低着头,似乎担心树枝会弄乱他稀疏的头发。
“不知道,不知道。”他嘟嘟囔囔地说。
后来,荣格不可思议地做出一些与美因茨作家妻子相似的怪相,其相似程度让布比斯以为他俩应该是兄妹,只有这样才能完全理解作家和他妻子出现在饭局上的原因。布比斯想,也有这样的可能:他俩是情人,因为众所周知,情人之间互相模仿对方的表情,通常是笑容、意见、观点,总之是那些人人直到死都会指责的表面玩意儿,如同西西弗斯的巨石,人们认为西西弗斯是最聪明的人,西西弗斯,对,西西弗斯,风神和沙神之子,埃菲拉城的建造者,那是科林斯的旧名,是好心的西西弗斯把一座城市变成了自己开心胡闹的巢穴,因为凭借他身体特有的敏捷以及凭借那聪明才智(把一盘象棋看成命运方向的转变,或者把警察有待查明的内在联系看成命运的变化),还凭借他对嬉笑、玩笑、说笑、嘲笑、搞笑、取笑、儿戏、游戏、闹戏、嬉戏等等的本能,才决定盗窃的,也就是说,去偷路人的财物,甚至偷邻居奥托吕科斯的东西,奥托吕科斯也偷东西,可能是怀着这样渺茫的希望——谁偷贼的东西,谁能得到上帝百年的饶恕吧。西西弗斯爱上了他女儿安提克勒亚,因为安提克勒亚非常漂亮,是个大美女,但是这个安提克勒亚有正式的未婚夫,与一个什么莱耳忒斯有婚约,莱耳忒斯后来成了名人,但这并没有让西西弗斯却步,再说西西弗斯有美女父亲(小偷奥托吕科斯)的秘密支持;奥托吕科斯对西西弗斯的欣赏犹如一位客观、诚实的艺术家对另外一位才华横溢艺术家的赞美与日俱增,这样,就算奥托吕科斯仍然信守对莱耳忒斯的诺言,因为他是讲信誉的人,但是他也不歧视或者讽刺、嘲笑西西弗斯针对他未来女婿而向他女儿示爱的表示;据说,大美女最后还是跟莱耳忒斯结了婚;但是,她多次献身给西西弗斯,可能是十次或者十五次吧,都是经过她父亲奥托吕科斯同意的,奥托吕科斯希望这位邻居给他女儿播种,这样就可以有个像西西弗斯一样机灵的外孙了;终于,其中的一次,女儿怀孕了;九个月后,虽然她是莱耳忒斯的老婆,却要生出西西弗斯的儿子了;后来人们叫这个孩子奥德修斯,或说尤利西斯,他真的像西西弗斯一样机智;可西西弗斯从来没关心过这个儿子,依然过着花天酒地、纵欲狂欢的生活,其间与墨洛珀结了婚;墨洛珀在诸多星座中是不太闪亮的星星,可是恰恰嫁给了一个凡人、臭凡人、臭贼、纵欲狂欢的土匪,其中包括勾引迪罗,而迪罗是他哥哥萨摩内奥的女儿,并非他多么喜欢迪罗,并非迪罗多么性感,而是因为西西弗斯恨他这个亲哥哥,有意伤害这个哥哥;就因为这事,西西弗斯死后被打入地狱,强迫他往山上推巨石,滚下来再推上去,反反复复,直到永远,真是残酷的惩罚,西西弗斯的罪过不至于此啊,实际上是宙斯在报复,因为据说有一次,宙斯带着一个掳来的仙女路过科林斯,聪明的西西弗斯绑架了仙女;后来,仙女的父亲河神阿索普斯发疯似的来寻找女儿;西西弗斯看见河神后,答应说出掳走他女儿的人的名字,但条件是河神必须让科林斯城里冒出泉水来;这说明西西弗斯是好市民,或者是西西弗斯太渴了;河神同意这个要求,让清泉涌出;于是,西西弗斯告发了宙斯;结果,宙斯震怒,立即派遣死神塔纳托斯去抓西西弗斯;但是,死神对付不了西西弗斯,因为后者幽默、机智地蒙骗了死神,把死神抓住并戴上了镣铐,此举很少有人能做到,真正罕见的壮举;他把死神关押了好长时间,在此期间地球上没人死亡,那是人类的黄金时代——人还是人,但没有死亡的烦恼,就是说,没有时间的烦恼,因为时间无限,也许是民主的特点吧,时间在增值,有时间看书,有时间思考,终于宙斯亲自干涉此事了,死神塔纳托斯被救,于是西西弗斯死了。
布比斯想,可是荣格的怪相与西西弗斯毫无关系呀,而是更像难看的面部抽搐,好啦,不算太难看,可是明显地不好看啊;他布比斯以前在别的德国知识分子脸上见过,好像其中有些人在战后经受了有这种表现的面瘫,或者是似乎战争期间经受过令人难以忍受的神经紧张,而战事一完结,就留下了这种奇怪但无害的后遗症。
布比斯再次问他:“您觉得阿琴波尔迪的作品怎么样?”
荣格的脸色先是像落日晚霞那样红彤彤,接着又变得像树林里的万年青了。
他“嗯”了一声又一声,目光望着木屋,仿佛那里会有灵感或者什么说辞或者什么帮助。他说:“坦白地说吧,坦率地说吧,我的意见不是……怎么跟您说呢?”
布比斯说:“随便说吧。个人看法嘛,从读者角度也行,从评论家角度也行。”
荣格说:“好吧。凡正我读过了。这是事实。”
二人都带着微笑。
他接着说:“他不像是……德国作家。就是说,是德国人,这是肯定的,他的行文是德语,是国语,是德文;我的意思是说,他不像欧洲作家。”
“莫非像美洲的?”布比斯问。那几天他正打算购买美国作家福克纳三部长篇小说的版权。
“不,也不是美洲作家。更像非洲的。”荣格说道。再次在树下出怪相。“更确切地说是亚洲的。”这位评论家低声道。
布比斯想知道:“亚洲什么地方的?”
“我怎么知道!”荣格说,“印度支那、马来西亚,好多地方更像波斯的。”
“啊,波斯文学!”布比斯惊叹道。实际上,他一点也不了解波斯文学。
“马来的,马来的。”荣格说。
后来,二人说起了出版社出版的其他作家的作品。荣格显得更看好或者更有兴趣。接着,回到了花园里,那里可以看到红霞。再晚些时候,布比斯和夫人满面笑容、和蔼可亲地告别了在座的客人。大家不仅送他俩上车,还伫立街头挥手道别,直到布比斯的汽车拐弯为止。
那天夜里,在法兰克福旅馆,布比斯假装吃惊地道出荣格和那小木屋很不协调之后,在上床前,他告诉妻子,荣格不喜欢阿琴波尔迪的作品。
“这有什么要紧吗?”女男爵问道。她虽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且保持独立,但爱着这位出版家,非常尊重丈夫的意见。
布比斯穿着短裤,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间望着外面黑暗的天空,说道:“这要看情况。实际上,对咱们无关紧要。可是,对阿琴波尔迪却十分重要。”
女男爵说了一句什么。布比斯先生没听见。他想,外面全黑了。他把窗帘轻轻拉开一点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玻璃上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皱纹明显的面庞以及无边的黑暗。
阿琴波尔迪第四部书稿很快就送到了出版社。书名是《欧洲的河流》,但作品里主要说的是一条河——第聂伯河。可以说,第聂伯河就是作品的主角,其他的河流是合唱团员。布比斯先生在办公室里一口气读完,阅读引发的连连笑声传遍了整个出版社。这一次他给阿琴波尔迪的预付稿酬比哪一次都多,数目之大让女秘书玛尔塔在往科隆邮寄支票之前,跑到布比斯先生的办公室里,拿着支票再三问社长这钱数对不对。布比斯先生答曰对,就是这个钱数。等女秘书走后,他想,就算不对,又能怎么样呢!都是近似值嘛,哪里有准确一说呢!只有纳粹才相信准确数字,再有就是初级数学老师才讲究准确数字,只有宗派主义者、高高在上的疯子们、收税人员(让上帝消灭他们吧!)、用小钱算命的先生才相信准确的数字。科学家们则相反,知道任何数字都是近似值。大物理学家、大数学家、大化学家、大出版家知道,人总是在黑暗里行走的。
在那段日子里,一次在给英格博格做常规体检时,发现她肺部有感染。起初,英格博格对阿琴波尔迪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