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清静了。正当他这么想时,被熟悉的哭声准确无误地再次击中了中枢神经。何随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却见前方的不远处,团做一团的白色人影幽幽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何随分明看见了何倚风偷偷抬起的眼里那一抹狡黠。
你躲不掉我的。那双眼睛说。
于是何随走到哪里,何倚风哭泣的身影就跟到哪里,如影随形,伴随着那凄凄沥沥的哭声。
“你他妈的能停止那种鬼叫吗!”何随大吼道。
何倚风满是无辜地回答:“我现在就是鬼啊。”不忘抹一抹眼泪,抽一抽鼻子。
“我们谈一谈。”何随双手交叉抱着胸,严肃地说。
“谈什么?”何倚风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一副无知纯良的样子。
何随飞快的扭过了脸,他已经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了,生怕上面再出现各种突破他的忍受极限的表情,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呢。
r》 重新回到房间里,何随坐回床上,指着地板,对漂浮在窗口前面的何倚风说:“你给我老实地站在地上。”本来就是鬼了,还穿着白衣在窗户那飘着,想吓死人啊。就算现在似乎只有他看得见这家伙,可按常理来说鬼不都喜欢在夜里显形么?他可不想第二天被那些八卦的街坊大妈传说他家里闹鬼——虽然这也算是事实。
何倚风耸了耸肩,倒是老实地降下了点高度,但是仍然有一点飘着。
“你不能踩着地吗!”何随说。
“我感觉不到啊。”何倚风很无辜。
“再低一点,你动啊!”
“又凶。”何倚风虽然抱怨,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再一点。”“继续……”“你幅度敢不敢大点!”
何倚风也不耐烦了,身子一下子向下戳去。
何随长大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嘴角抽了抽。只见何倚风的半截身子都被埋到地板下面,地板上只露出他的上半身来。
何倚风还挑衅地问他:“现在可以了吧!”
“你的腿呢。”
“当然在下面。”
“下面是哪里?”
“这地板下面是哪就是哪啊。”
何随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啊~~~~~~~~~~~~~~~~~~~~~~~”突然一阵足令地动山摇的惊叫传来——事情就是有这么巧。
何随扶住额头,赶紧叫何倚风飘起来。
“又这样又那样,麻烦死了。”
何随苦着脸,这公寓的格局每层都一样,他房间的下面自然也是另一层人家的卧房,想象一下半夜起床天花板上突然出现一双腿……那声尖叫也是可以理解的。何随在心里默默地对底下的人说了对不起,希望那人不要有什么心脏病史就好。虽然底下尖叫一声后就没声音了,着实令人担心。
何随看着何倚风:“你究竟想怎么样?”
何随的表情异常正经,何倚风也不再开玩笑,他摸了摸头:“我、我刚刚是说谎的,我就想来看看你。”
“现在看完了吧?”
何倚风低下头,沉默了,过了一会,才有气无力地问:“何随,你一点也不难过吗?我变成这幅摸样……呃、不是这个……就是医院里躺着的……那个样子,你、你就没什么感觉吗?”
“我要有什么感觉,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何随上下看了何倚风一眼,还是那么能闹腾。
何倚风嗫嚅着说:“我以为你会伤心的,至少会有一点点为我伤心吧……虽然我们那么久没见了
。”他望着何随的目光中,没有一点虚伪和掩饰,带着一点期待,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那太过纯粹的目光让何随的心不期然地痛了一下。
何倚风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带着点委屈地说:“反正除了你,也没人看得到我。”
“要是他们能看得到你,你才不会来找我,是吧?”何随尖锐地说。
何倚风疑惑地看何随,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生气的样子。
何随想起了昨天在医院里的情景,在最初的惊喜过后,何倚风站在他身边,望着钟原和司楠,不解地问:“为什么你看得见我,他们看不见我呢?”
是啊,连最亲密的未婚妻和好友都看不到他,他这个‘外人’又凭什么看得见他。除了血缘和一张脸,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明明在十年前就已经分道扬镳,为什么偏偏又要在这个时候遇上。就算他有了恋人,就算他遇上了车祸,就算他变成鬼……全都不要让他知道不就好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关于过去的一切,他早就已经全部舍弃了。
何随斜眼看着旁边的人,不,他们不认识。他是何随,他是何倚风,只是全然无关的两个人。
“喂,喂,楠楠,原子,你们真的看不见我吗?”何倚风又跑上前去,围绕在钟原和司楠的身边,拼命地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何随笑了笑,看了眼病房内伤痕累累的身体,转身,无声无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何随?”只余下何倚风一声失落的呢喃。
何倚风把手在何随的眼前晃了晃:“何随,怎么又发呆了?”
何随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要拍开何倚风的手,直到手尴尬地再次停在空气中。
何倚风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何随认真地打量着他,说:“你是不是想赖着我?”
“不、不是……我……”
“算了,随便你。”何随打断何倚风的话,说,接着整个人仰倒到床上,闭上眼睛。既然他需要一根浮木,那就借给他,反正,一只鬼而已,他也没什么损失。就当是日行一善、助人为乐好了。偶尔当当好人,也不错,不是兄弟也可以,是兄弟,也无关。
“何随……”
“现在开始闭嘴,让我好好睡觉。”何随侧了个身,在飞机上工作了好几个小时,又折腾了一上午,他实在是累极了。
☆、第三章
镜子里映出一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何随低□,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脸上,毛孔蓦地一收缩,这才感觉有一点清醒。最晚上被何倚风一闹,根本就没能睡好。
拿起一旁的毛巾把脸擦干,何随刚要转身,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到镜子前。他解开衬衫的扣子,把肩部的衣服扒开了点,露出内里白皙的皮肤——还以为那轻微的刺痛感是错觉——上面两排清晰可见的牙印,还有明显犬齿戳出的小洞,伤口都已经结痂了,只留下两个红色小点。何随脑海里浮现出梦里那条滑腻的蛇,以及锋锐的尖牙……难怪那触感那么真实。
梦能照进现实?何随嗤笑了一下,鬼才信。
他把衣服拉好,转回头看向镜子。却在目光不经意地瞟过自己镜子里那张脸的瞬间,整理领子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镜子里的那个‘何随’眨眨眼,咧着嘴朝他笑了一下,可能见何随没反应,他还挥了挥手,最后扁扁嘴,突然整个头从镜子里钻了出来,竖起右手高声说:“早上好。”
何随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领,防止拳头下意识地挥出去,受伤的只会是他自己。
“咋了咋了咋了?还没睡醒?”那个伸缩自如的头上上下下地移动着,还绕到何随背后看了看。
何随长长地换了口气,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问:“何倚风,你在干什么?”
“跟你打招呼啊!”
“你在那种地方打招呼?”何随一字一顿地说。
“啊!”何倚风一下子弹回到镜子里,用手指着两边的镜框,“你说它?”然后恍然大悟般的说:“哦,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何随一脸菜色,镜子里的自己出现自己脸上没有的表情,还突然从镜子里爬出来,呵呵,这还真是一点也不吓人,恐怖片不都这么演的吗,只不过被他在现实里活生生了体会了一次,真没什么。他只是难以抑制自己想把面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一脚踹去投胎的心情。就算不投胎难道最近地狱也闹人口危机吗,连一只鬼魂都塞不下还让这只鬼来危害身心都积极向上的凡人比如他,他可以去投诉地府的业务水平吗?
“哈哈何随你胆子还是一样小嘛。”何倚风说。
也不知道小时候天天哭鼻子的是谁。何随心想。
“我跟你说这里面很好玩的。”何倚风晃了晃头,说完他飞快地消失了,又在镜子的各个角落里交替出现,每出现都扮作不同的鬼脸,玩得不亦乐乎。
何随面无表情地看着何倚风欢快的表演,觉得他以后再也不想照镜子了。他等下就去拿报纸将房子里所有的镜
子都糊上,最好还能把那只鬼永远地关在里面。
何随捡起旁边地板上的水盆,盛好满满的一盆水,后退了两步,‘唰’得把水抛洒在镜面上,立时一串串的水流,像帘布一样,隔绝了里面了人影。
“哇哇,何随你干什么,我全身都湿了!”
无视何倚风的惊叫,何随径直走出了卫生间。湿?如果那个虚无的鬼身真的能够被水碰得到的话……不过,何随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若有所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他真的能碰到何倚风,一定会让他拥有一个真正的鬼样的。何随的眼中掠过残忍嗜血的笑意,他还真是,迫不及待了。
“何随,你笑得好恐怖!”何倚风已经从镜子里出来了,此时正倒掉在天花板上,身子一晃一晃的。比何随略长的黑发——这可能是他与何随唯一的区别了——就像是拖把头似的。何随被自己的这个想象惊了一下,挥手赶去脑海里的想法,越来越像恐怖小说了。他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一本小说,讲得就是一个老婆婆总是在半夜抓着一个倒立着的长发女人当做拖把,一遍遍地清洁着地板,污水从黑发上一滴滴地流落下来,在凌晨发出‘嘀嗒’‘嘀嗒’地响声,黑发像水草一般蔓延开,猛地缠上来……
“嘿!”何倚风倒挂着的上半身像秋千一样向何随荡过去。
何随的神经一颤,心脏差点在那瞬间停止了跳动。
“你怎么老是在发呆?”何倚风疑惑地问,身体一遍遍地让何随穿过,仿佛一次次地散开成气体,然后又聚合成型。
何随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哪里好玩了,他瞪着何倚风那双亮晶晶的眼:“你能正常地站着吗?”他就非得这样上蹿下跳地闹腾不休,来证明他已经变成了一只鬼,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何倚风看着何随带着点愠怒地认真表情,有点扫兴地说:“好吧。”脚往天花板上一推,整个人就像失重一样掉了下来。抱成球的身体落在地板上又轻轻弹起来,一蹦一蹦地在何随的四周绕了个圈。
“你又在干什么!”何随按住太阳穴。
何倚风语气中带着惊奇:“你看,有弹性呢。”说着又欢快地蹦了两下。
“你是变成了鬼,不是变成了皮球!”何随真不明白何倚风怎么能这么缺根筋,他不是变成了鬼吗,正常人的反应不应该是慌张无措然后千方百计想着怎么回身体里去?他怎么能这么乐在其中,还乐不思蜀的模样?
“何随。”何倚风突然换上了一张正经的脸,站起来,说,“你是不是一直生活地挺无趣的啊?”
何随冷起表情:“我怎么生活还
容不到你来置喙。”他飞快地穿过何倚风走向厨房,无趣?这家伙以为他又了解什么,他根本对他一无所知,有什么资格说话。何随从冰箱里拿出冰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