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就是奇迹,你竟然一点都没有受伤,虽然后来……”周莉欲言又止,停顿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抹开此刻正昏迷不醒的人脸上的灰。
“是小风。”
“是小风,这孩子逃出来了!”人们开始惊喜地叫道。
只有周莉心中
没来由地闪现出一个疑惑,为什么不能是何随呢,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个人不是何随而是何倚风的呢?
这念头也紧紧只是一闪而过,周莉就也跟着凑上了前去。毕竟不管是何随还是何倚风,能活下来的就是好的。
何倚风很快就被送去了医院。
火还在继续烧着,直到整座房子都沉没,夜被照亮了一晚上。
等到终于通知到消防队来的时候,已经只剩断壁残垣黑色的废墟了。
有人质问为什么火警的电话会一直打不通,但是当天消防队的值班人员却说他一直都呆在值班室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听到电话响起来过。
这场火烧得太邪乎了,人们心中都一片惶惶,也就没有再继续追责。
消防队员整理着房子的残骸,从房子中搜出了两具遗骨,一名男性一名女性,连骨头都已经烧成了黑色,骨架七零八落地散落着,马上就被捡拾抬走了。
“你的身体没什么事,但是精神很糟糕,勉强参加完了葬礼后,大概就完全崩溃了吧……”说到这儿,周莉上下打量了一眼何随,笑道,“看你现在这模样,我就放心了。我那时真是怕你永远也恢复不过来。”
何倚风从火灾中成为唯一的生还者之后,精神非常地糟糕,在葬礼结束之后,一下子就恶化了。刚开始还只是恍惚迷糊,后来竟成了完全人事不知的状态,不动也不说话。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虚空,像是望着另一个世界。也不闭眼,也不休息,更是完全拒绝了进食。
别人说的话他也全然听不进去,像是把自己锁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的可供进出的出入口。他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最后,何倚风被诊断在极强烈的刺激之下产生了眼中的精神障碍和知觉麻痹。
“我们把你送进了医院里,因为你一直不吃不喝,根本没办法……只能靠注射营养剂来维持生命。”
因为何倚风一直不闭眼,医生还动用了强制措施。
“后来呢?”何随木然的问,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被动地听着,感受着,想象着何倚风当时的情景。一个从小被呵护着长大的人,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没有什么可以拯救他,他也无法拯救自己。
心痛起来,像被撕裂一样,何倚风那时,会比这更痛吗?
“后来……”
后来,何倚风如同活死人一般在病床上躺了半年,每一天、每一天,单调地重复着。他的身体没有死去,精神却已经腐烂地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重新振作起来,或是永远这般无知无觉地躺下去。
他拼命睁开眼睛是要看什么呢,周莉时常想。
就这样,半年之后的某一天,在已经没有人对何倚风还会恢复过来抱
有希望之时,何倚风忽然就醒了,但是,却忘了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没了。
何倚风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
周莉说:“你说自己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你不想再和她住在一起了,你要一个人离开这里,要马上离开。你二天你就走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何随长久地沉默着。
周莉看了何随一会,像是要挥散沉郁的气氛一般,忽然笑着打趣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那个吵架的故事是你自己编的?”
何倚风只是摇了摇头。他无法回答,他不是何倚风,更加不知道那段记忆,有没有在何倚风的脑海中觉醒过。
周莉理解地笑笑,也没有再问。
“妈妈、妈妈,我饿了!”童稚的声音响了起来,断手断脚的孩子朝着他的母亲奔了过来。
“看你现在能回来,应该也康复地差不多了吧。”周莉站起来,抱住跑过来的孩子,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要做午饭了呢,小风,你要在这里吃吗?”
“……不了。”
周莉慈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转头对何随说道:“那我也不留你了……对了,你这十年都没有回来,这次回来了,就去看看阿姨吧。”
何随正考虑着要不要问墓地在哪,周莉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那双胞胎弟弟,何随。”
“何随,他怎么了?”何随脱口而出问。
周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也在火灾里……丧生了。”
何随想起来了,周莉刚刚说起的时候,说在房子的残骸里找出了两具遗骨。
但是何随不就是他自己吗,火灾的那天,正是他离开的那天,如果死去的是何随,他现在怎么会站在这里?如果死去的不是何随,那么另一个人,是谁?
☆、第四十三章
何夏兰被草草地葬在了后山上的公墓之中。
他们家在这里并没有其他的亲戚,虽然何随他们一出生就生活在这座城里,但其实这并不是他们所谓的故乡。那是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知晓了。所以当初的葬礼,也是全然靠了附近居民的帮助,神志不甚清醒的何倚风根本就无法做什么。
而何倚风自从离开之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所以何夏兰的墓地都是周莉空闲时顺手在打理。
所以为何夏兰操办着后事的,全都是无关的人,只是依仗着他们的好心。
这十年,没有任何亲人去看过她。
何随第一次觉得何夏兰也是可怜的,孤独地在黑暗中沉睡着,只因为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火。这会不会是她对自己做了那么多坏事的报应?何随有一瞬间恶毒地想,但在死亡面前,仿佛所有或深或浅、或爱或恨或怨的感情都是无力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唯有死亡,是不可逆转的。
“离这里并不是很远,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吧。”周莉对何随说,接着给他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我要看着孩子,就不能带你过去了。”
“谢谢。”这一句,是真心诚意的,为周莉对何夏兰所做的一切,也为她曾对自己露出的温柔笑容,当然,更是告别。
“再见。”何随轻轻地说道,转身离开。
周莉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知道自己也许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人了。
“妈妈?”孩子的睁着大大地眼睛天真地看着她。
“妈妈去做吃的。”周莉笑着说,走向屋子深处,她的青春也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
离开周莉的家后,何随晃神地看着那张纸,弯曲的线条的终点写着一个何,何夏兰的何,何随的何,何倚风的何,何家的何,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也已经永远地被埋葬了起来,不存在了。而现在何随才意识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全然不在乎。当这一切被宣告失去的时候,原来麻痹已久的心还是依旧会疼痛。轻微却切切实实,绞紧心脉。
何随并没有追问周莉死去的另一个人是谁,这个误会已经持续了十年,早已经错过了探查真相的时机。而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现在行踪不明。
问了几个人之后,何随终于找到了墓园。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为了对应这萧条冷寂的地方,连风也变得干燥锐利起来。现在并不是祭拜的时节,墓园里空荡荡地没有人,只有公墓的管理员偶尔在里面巡视着。何随就这样空着手来到了何夏兰的墓前。
何夏兰的碑位并不难找,因
为比起旁边那些擦得光亮的石碑,她的住所实在是有些简陋了。碑位上并没有贴照片,而只是简单地刻了何夏兰三个字。底下的碑牌与碑座的缝隙之中甚至长出了野草,在冷风中瑟瑟地摇曳着。
墓前没有任何东西摆着,只有一束早已枯萎的花。凋零的花瓣僵硬而黯淡,零落了一地。
奇异的,真正站在了墓前,对着何夏兰的名字,何随反而没有了任何感觉。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
算了吧,就这样,已经这样了,可以结束了。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里这么说。何随沉默着,然后慢慢地移开了目光,但是倏然又停住了。
他刚刚并没有注意到,何夏兰的墓碑旁还挨着另一个更小一些的墓位。虽然已经听说了,但是当真正看到时,何随还是有一点茫然错乱之感。那是他自己的墓位,何随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入眼中。
其实比起何夏兰的墓位,这边反倒还要更干净一点,虽然也没放着什么东西,但至少没有杂草横生。
明明活着,却被许多人认定为已经死了,还正儿八经地立了碑,那是什么感觉呢?
何随看着自己的墓碑,觉得有一点荒诞,又像是终于从某个束缚中完全地解脱了。
碑上刻着的那个人,确实已经死了,他从出生就一直被埋葬在这座城里,到他完完全全地逃走,被他所抛于身后的那个存在了十几年的影子,也就彻底地不在了。所以说另一个何随,被埋葬了的那个人,跟现在活着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实际上应该是两个人不是吗?死去的,是何随的另一半,另一半的何随。
“呵~”何随突然轻笑了一声,背靠着自己的碑位坐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想,也不需要想什么,只是单纯地休息一下。超越十年的信息,在一天之内灌入了脑海中,并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十年如一梦。
不知是那外面的一切是一场梦,还是他在这里大梦一场。
何随明明觉得自己只是坐了一会,但是天却很快地黑了下来。夜里的墓园更添了幽森的味道,何随却没有多大感觉。
他没打算在这里过夜,却也懒得动。算了,反正也没地方可去,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上也好。
打定了这样的主意的何随继续淡定地坐着,幕天席地,如果换一个地点的话,也未必不是一种情调。可惜的在这样阴风阵阵的环境中,天还黑漆漆地没有任何月亮星光,只让人感到阵阵的寒意罢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鬼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何随随意着环顾四周,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想着,却突然间定在了原地。
怪力乱神……不对,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神鬼鬼,这样科学的世界观不是早就在他心中破灭了吗?就在不久前他还和一个鬼魂同吃同住,最好的朋友还是抓鬼世家的传人。发生在他身边的一切事实都说明了神神鬼鬼并非是空穴来风。他们是有事实基础的!
何随猛地站了起来。
他不是怕鬼,他只怕一只鬼。
他的旁边就是何夏兰的墓碑,谁知道何夏兰的鬼魂会不会晚上心血来潮出来散个步。他可以不计前嫌地来墓前祭奠,却绝不想再和她面对面,是鬼也不行。无论活着还是死去,何随都不会再与何夏兰产生任何的关联。
趁着还未至深夜,可能这些东西都尚未来得及出来活动,何随转身打算离开。
未想刚要走出墓园时,何随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拉住了。
“这位小哥啊,你能稍微留一会么?”
拉住何随的人先前何随也见过,是这个墓园的管理人,中等身高,有着一副圆圆的身材,人倒是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