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诚听见大门哐当一声关上,垂下眼,看着手里写着数家快餐店外卖电话的纸片,抬起手搭在额上,沉默。
闪烁的白光映照着发红的双眼,当最后一次敲击回车键的手指从键盘上拿下来,赵启诚才发觉四周早已一片漆黑。
电脑桌面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XXXX/1/4;03:15。
并不太流畅的图像在窗口播放,却并不是游戏的画面。黯淡的光圈与各式奇怪的角度显示这是偷拍的画面,只是由于拍摄者的好技术与高超的后期处理,才让这一连串视频看起来线索清晰好理解。
频繁出现的是两女一男,男人在不同场合分别与两个女人见面,拥抱,亲吻,上床。最后是反复的争吵与扭斗,临近结束的几秒钟,黯淡闪烁的画面倏然闪过两个孩子怀抱彼此安睡的画面。
赵启诚按下暂停键,眯着发红的双眼直直的盯着那画面上被靠近镜头的手分隔开来的两个大约三四岁的孩子,差劲的画质并不影响人看出那两个男孩的相似度——几近复制的相似度。
有些抖的手摸索出他并不太常抽的烟,细小的火苗颤抖着,一如此时的心境。用力吸了一口,他犹如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死一般的沉默过后,弯下腰用力的呛咳,连眼泪都咳了出来,一点一滴的没入手指之间。
诡谲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赵启诚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向墙角,一拳砸在面前的屏幕上,啪啦一声,屏幕暗了下去。赵启诚却忽然站起身,甩门而去。
酒精。他现在急需酒精来安抚近乎失控的情绪。
藏在头发后的阴翳双眸微眯着,放在裤兜里的手握紧,手背青筋暴起。邋遢的外表与阴暗疲惫的神态,让这个只有二十岁的青年看起来更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撞开门,他将一张钞票拍在吧台上,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龙舌兰,不加苏打水。”
“龙舌兰,不加苏打水。”旁边传来一个近乎同调的声音。
赵启诚的表情放空了一瞬,侧头,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掩埋在黑暗中的嘴角,忽然掀起讥讽的嘲笑。
为那所谓的命运。狗娘养的命运。
☆、原笙
3
震响的音乐敲打着密集的节拍,好像要把人的心从胸腔里震出来似地。昏暗的光线营造出暧昧的气氛,旋转的镭射灯仿佛在人与人之间布下不可知的无形屏障,阻隔了理智与真实,只有肉体与肉体的贴近,欲望与欲望的碰撞,如同浓郁的脂粉味与酒精味道一般让人头晕目眩而难以自拔。
原笙有些烦躁的拧紧了眉,抬起手松了松领结,半途,又放了下来,握紧酒杯。
如此低级的酒吧他还是第一次来。不适与反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习惯了雅致香薰、高级红酒与古典乐曲的人,当然不能适应这里□裸的疯狂与欲望。
就好像是把人剥掉了衣冠丢到野兽群里去一样,那种极致的尴尬难堪,与极致的对人类自视甚高的所谓尊严的蔑视与践踏。
然而今夜,他无处可去。唯有在这样的混乱与疯狂之中寻找栖身之处。
他点了酒。是一贯的不加苏打水的龙舌兰。这是他鲜有的不符合贵族品味的爱好。
出口的话语与另一个声音相重叠。他心头烦躁更甚,带了点傲慢与蔑视的姿态看过去,却得到了更加桀骜不驯的眼神。
他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了。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的年轻男子,穿着连帽风衣,戴着的兜帽在室内也没有脱去,有些长的刘海在眉下形成一小片阴影,却将那双隐约上挑的双眸反衬得更加明亮锐利。他似乎有意不让别人看清他的长相,偶尔灯光扫过,也只能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脸部轮廓。
这个人身上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有着直射人心的锐利。
很矛盾的人。原笙为此下了结论。他正想着如何开口与之攀谈,却不料对方先说了一句话。
“这种地方,可不适合原大少爷您的品味。”
原笙为这充满嘲讽与敌意的话皱起了眉,他记得这是他与这人的第一次见面,不存在私人结仇的可能性。
他并没有发觉自己异于平常的心理反应——他为这无礼的话生出的不是愤怒而是更多的好奇。
他斟酌着开口,“你认识我?”
“认识?”对方嗤笑了一声,用一种令原笙分辨不出的复杂情绪望了他一眼,然后仰头将杯里的酒全部倒入嘴里,“我当然认识……在S市,谁能不认识原家的继承人原笙原大少爷?”
原笙看到对方用手指敲了敲吧台,立刻有人递上一杯威士忌。经常出入这类场所的人,不像是会认识他的人。原大少爷的名号确实响亮,但他的照片可并没有像通缉犯一样泛滥。何况,能认出他,却不知道昨天发布的消息,实在匪夷所思。
见他沉默,兜帽青年倒是忽然靠近,倾身过来用两只手指捏住他的下巴,以一种调戏般的姿势抬起他的脸,眯着眼,一寸一寸的搜索着,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来。
“仔细看的话,你长得……也不错。”
低沉暗哑的嗓音刺破了暧昧的氛围,原笙冷静的看着面前那双发红的双眼,心里琢磨着这人之前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可以放开我了吗?”
原笙冷静的表现似乎激怒了对方,忽然逼近、停在距离他的嘴唇不足一厘米位置的灼热呼吸说明了这一点。
“要不要,陪我一晚?”
一只手捉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扣着他的腰,逼近的唇,灼热的呼吸,还有这样无礼暧昧的话语——这样的状况让他想起了被调戏的女人,怒气铺天盖地的涌来,他眯起眼,一只手似反抱住对方一样伸了出去,停在对方脊骨上方,一个能够瞬间令人毙命的位置。
然而对方却忽然毫无征兆的放开了他,往吧台丢了张钞票,站起身往门口走。
“你做什么?”
原笙眯起眼,发觉自己在思考之前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便索性执起那只手,用嘴唇碰了一下。微垂的眼眸掩饰了此刻翻涌而上的怪异情绪,原笙故意放低嗓音,用暧昧不清的语调说道。“你不是要我陪你么?怎么这么快走了。”
兜帽下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原笙似乎看见那双发红的眼里闪过了些什么,但回过神,终究什么也没有。
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是一片空白。
推门的响声惊醒了他,原笙瞄了一眼吧台旁愣住的众人,将钞票按在桌上,冷哼一声,起身推门出去。
拿出钥匙,开锁,推门,返身关门——最后一个动作被阻止了,赵启诚将视线从地板往上移,看到一张微笑的脸。
“怎么,不让我进去么?”
赵启诚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终于侧了侧身。
啪嗒一声打开灯,原笙站在玄关处,望着里面的一片狼藉,好久才说出一句话,“你家……遭贼了么?”
赵启诚有些恼羞成怒,一把拉开大门,“你给我滚出去!”
十六年之后,我们重逢,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赵启诚是个厉害人物
4
与前一个进入赵启诚家的人一样,原笙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屋子。赵启诚在被小凳子绊倒,摔坏一个茶杯之后被勒令坐在沙发上不能动弹。
于是当某人化身保姆清洁工拖地擦洗的时候,赵启诚只能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打哈欠。
“困了就去睡。”原笙看着赵启诚老老实实的坐在沙发上睡眼迷蒙,不禁好笑。
天蒙蒙亮,酒吧里的烈酒显然对原笙毫无用处,他习惯性的在起床的时间点精神亢奋。可是赵启诚却是昏昏欲睡,他可是两天没沾到枕头了。
赵启诚迷迷糊糊的应着,倒在沙发上把脸埋到抱枕里。
收拾好所有东西之后,原笙坐在赵启诚旁边的沙发上,出神的盯着他的脸。那没有被遮住的脸侧曲线,看起来十分眼熟。
“赵启诚,我认识你?”
他竟是不自觉的问出了声。原笙惊异的掩住了口。
“原大少爷怎么会有时间认识我这种人。”讥讽的话语用呢喃般的口吻说出,让人忍俊不禁。
原笙有些心虚的沉默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片刻之后,他轻声问。“你没睡着?”
“睡着了。”
原笙默。
……
“不会是在说梦话吧?”
“就是梦话。”
原笙又默。
……
“你知道我是谁么?”
“原笙,男,XXXX年3月24日生,身高178cm,体重57kg,A型血,身份证号XXXXXXXXX,无遗传病及传染病记录。XXXX年就读于XX大学,XXXX年获剑桥大学金融学硕士学位。为原家前任继承人,旗下资产有,海原公司67%股权,恒易集团54%股权……不动产6处,分别位于S市……”
“够了!”原笙磨牙。
原家前任继承人么?赵启诚,你还真是个厉害人物!
赵启诚对时间从来不敏感,但他却能够说出,现在躺在自己床上抱着自己的被子睡觉的那个人,已经在自己家里住了五天。
不长不短,正好五天。
那么杨肆意走了多久?是六天吧。
夹在指间的香烟并未点燃,赵启诚低头看着它,出了神似地,半晌,恍然失笑。
“你在笑什么?”
原笙不知什么时候醒来,走到他身前,双臂撑在墙上将赵启诚禁锢起来——他这种饱含独占欲的动作似乎越来越熟练了。
赵启诚却只是将烟推回烟盒仔细收好,站起身想将它放回抽屉,却被原笙一把按到墙上,暖暖的呼吸落在脖颈间,暧昧旖旎。
“启诚,你脸红了。”原笙眯着眼,些许愤怒燃过心头,却更加亲昵的拨开赵启诚的发,用鼻子蹭着他的脸侧,在耳根处留下一个轻吻。
赵启诚身体一个哆嗦,推开原笙,倒是将刚才所想忘了个一干二净。
“别动手动脚的。”赵启诚警告了一句,转身洗漱去了。
原笙一手撑着墙站在原地,半晌抬起头来,满脸阴沉。
“启诚……”
原笙眼中的阴翳浓厚得可怕。
门口传来走动声,原笙转过头,看到赵启诚拿着牙刷和杯子站在门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
闭眼,再睁眼,眸子里已是一片清明。
赵启诚于是继续刷牙,口齿不清的说道,“今天轮到你去买饭了。我要盖浇饭,西街口的那一家。”
原笙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回来之后你要记得拖地,今天是星期二,还要擦窗户,地毯和床罩都该洗了,哦,上次吃过泡面是不是还没拿去扔?”
房间的门后边贴着一张表,上面写着一个星期每天要做的家务事,星期二这天是擦窗户、拖地、洗地毯和床罩。这张表的制作者是杨肆意,实际执行者也是杨肆意。
原笙耐着性子再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赵启诚抓着牙刷来回了几遍,又说,“你上次拖地的方式不对,木地板应该要用毛巾擦,外面的拖把是用来拖阳台的。”
这也是杨肆意说的。
原笙额上青筋隐隐跳动,他抓起手边的东西朝赵启诚掷了过去,吼道,“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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