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一直忍耐的曾伟腾地蹦了起来,忍耐不住了。
卢寅生宽容地笑了笑,示意他身后的大块头放下拳头,“阿贵,别紧张别紧张,人和人之间总会有一些冲突与误解,这是正常的,我们要正视这种差异,用百纳海川的心态对待他们,就像我曾经对待你那样……”
说来也是诡异,他一开口,满身戾气的阿贵瞬间就和缓了下来,变成一只无害的大型犬,继续安静地站立在一边。
“你猜得到我们的身份,也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叶隼用眼神安抚下曾伟,主动担负起与敌人谈判交涉的重担,“那么,至少让我们输的明白。”
“输?难得,骄傲如你们也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卢寅生的笑意未达眼底,眼眸中的嘲讽与不屑一闪即逝,“在你们下矿之前,他们还活的很好,能骂能叫,但现在嘛……”
叶隼的眸子骤然一寒,“现在如何?”
卢寅生对身边的一人勾勾手指,像是做出了什么暗示,侧目对叶隼笑了笑:“年轻人,这么轻易就暴露自己的愤怒和恨意是不对的。你们的教官难道没有告诫过你们,即使是在最危急的情况下,也不要让敌人看到自己真实的内心?”
东方确实告诫过他们,但这种事岂是想到就能做到的。
“不过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就算最敌对的双方,在某些事情上也能具有同样的认知与看法,包括对金钱、欲望、权利、尊严这些深奥的人生哲学。”卢寅生的语言使人摸不到头脑,无端地加重了叶隼他们内心的忧虑,“你刚才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对吗?这就是人在精神上的同一性。你相不相信,只要给我时间,你们与我一起生活几个月,你们可以彻底地忘记过去所尊崇的一切,包括信仰?”
叶隼好笑地凝视着他,“大言不惭,臭屁我闻的多了,可像你这么臭屁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不敢吗?”卢寅生对于他的冒犯好似完全不介意,语调依旧平静淡泊,“你们在没有见过我之前或许视我为洪水猛兽,但这世界上没什么是真正可怕的。基督教异教徒曾经被人视作邪恶的异端,中世纪的巫女被愚昧的民众当做魔鬼烧死,酷刑看似残忍却也有必然存在的理由,海洛因可以致人死命却也能够救人,没有什么是真正可怕的……只要我们学会操纵它们,把它们牢牢握在自己的手心,促使它们向好的一面转化……罪恶也能最终成为救赎,黑暗与光明也能并存!”
这种煽动力极强的言辞他们是第一次听说,客观而论,这个人真的很有做神棍的潜质。
“歪门邪说,无耻论调。”叶隼并不想花费精力反驳他,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掌控力极强的对手面前,他们的口才简直是九牛一毛,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越是较真地想要驳倒他就越是进一步陷入了他的思想圈套。
喘了口气,叶隼冷声道:“麻烦你直接一点,那七个特警队员是死是活你给句话!还有,你抓我们目的是什么?”
卢寅生要紧不慢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串白檀佛珠,直到手下人拿过来一个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才道:“你们要的答案就在这几个视频里……我这个人最看重人才,不管你们过去是做什么的,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也好,是功勋卓著的国家英雄也罢,只要对我有用,愿意跟着我干,我都诚心接纳,并承诺给予最好的礼遇,以及你们所有想要的东西……时间还有很多,这段时间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你们不妨认真地想一想……”
说完,他悠然起身,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从他们面前踱步离开。
其余的人也鱼贯而出,灯被他们熄灭,只余下他们四个人像粽子一样坐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
“这个卢寅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再与这人共处一室,曾伟莫名松了口气。
这时,叶隼挣脱开身后的绳结,几个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快快,也帮我解开,老子的手臂都麻痹了!”端穆尔焦急地轻呼。
叶隼看了看他们三人的绳结,却拒绝帮他们解开,“你们的绳结全部是死结,先不说解开需要很长时间,我的绳结系成活结很值得怀疑……他们可能是故意的,想要试探我们。”
“故意?故意给你系给活结让你有机会逃跑不成?”陈坎坎理解不能。
叶隼摇摇头,“我也说不好,或许只是试探我们的胆量和能力,但直觉告诉我这不安全。这样,我们先看了视频再说……”说着,指尖点开触摸屏,不用他们找,桌面上中央位置就摆放着一个醒目的视频文件。卢大老板让他们看的,应该就是这个。
“要不要深呼吸一下?”叶隼询问道。
三个人纷纷默然摇头。心理准备么?他们早就做过无数遍了。
叶隼将食指放在视频上,一咬牙,用力点击了下去。
72、精神摧毁
当事情脱离了人们的预料与最大程度的想象时;一切的心理建设都是徒劳。
曾伟从未想过;三天前还与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心口上的钝痛不仅仅意味着伤心、悲痛与遗憾;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剖析的愧疚与痛悔。
哪怕他们是死在敌人的枪下;哪怕他们禁受不住酷刑而闭上眼睛,他都不会有如此强烈的自责;不会这般痛恨自己当初、曾经与过去的决定!
“曾伟;曾伟!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叶隼比陈坎坎和端穆尔更加快速地觉察到了他恍惚的神色;双手摁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和他们一起下去……为什么……”曾伟无疑是铁打的汉子,中越战争的贻害没能将他击垮,眼前这一幕比起那个年代的惨烈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他坚强内心下一直小心呵护的最柔软的地带却头一次遭到了倾覆。
“这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就算没有你!就算你三天前和他们一起待在地下,也不能挽救什么!”叶隼看不得他这副似乎否定自己的样子,双目怒睁,一巴掌拍在他的下巴上,“你留在了地面,才有了为他们报仇的可能!但你如果和他们困在一起,今天死在镜头前面的也会有你一个!”
曾伟摸着发麻的嘴角,这才呐呐地回过神来,不再看屏幕,“你骂的对,如果我因为自责而丧失了与他们对抗的信念,是正中他们的下怀……想必,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对!”叶隼果决地关闭视频,看着他们道:“卢寅生的手段我们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他能想出这种精神摧毁法恰恰证明聚宝镇有鬼,还是很大的鬼,很多的魔!然而这里的群魔众鬼在接受他的洗脑之前都是正常人,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是卢寅生将他们引入了歧途,培养他们成为了自己的帮凶。他对付我们最大的砝码,是知道我们不可能对着无辜百姓的痛下杀手,不单单是于心不忍,还因为在我们看来他们不属于真正的坏人。对于受到蛊惑的百姓,我们首选的当然是说服教育,可惜……这个视频告诉我们,这是行不通的,反而会遭到更大的敌视。”
三天内,卢寅生让村民看管他们,让他们在一次次的失败中体会到永无止境的沮丧与愤懑,品尝对“人性本善”这句话的反复否定。这里村民的自私程度超乎想象,对政府的不信任堪比大#法#轮,他们不敬仰所有聚宝镇以外的生命,只在乎自己和认可自己的家人,心中的是非曲直全来自于卢寅生的灌输,来自于他们心底深处的欲望渴求。
卢寅生在他治理聚宝镇的这些年,是所有村民的精神领袖,更是他们灵魂的统治者!
他之所以能成功给这些人洗脑,抓住人性的弱点是一方面,更狡黠的一点在于,他利用了聚宝镇几代人对于政府官员的失望、憎恶,放大了他们心底的恶念,加重了他们对于金钱与物质享受的追求,并适当地加以满足,给予安慰和理所应当的思想清洗——你们想要的就是你们本该所得,谁剥夺我带领你们创造的这一切,谁就是你们的敌人!
如此,无怪乎聚宝镇村民具有极端的排外情绪,对外来人竖起盾牌般的防备心,唯恐有人夺走他们现在所拥有的!因为卢寅生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乖乖听话,就能一辈子在这里偏安一隅,衣食无忧,他们必须为此担负起保卫聚宝镇的责任,誓死维护自己的利益,即使对方站着的是政府,是军队,也不能把步子移动分毫!
曾经,政府为他们勾勒的幸福蓝图几十年都未有实现,但卢寅生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财富、尊严,以及令人仰视的身份地位!那么,在卢寅生有可能领导他们对抗外来人,阻止那些想要剥夺他们切身利益的所谓正义者时,政府又有什么可怕的?
卢寅生聪明之极,选择了这么一群对政府极度缺乏归属的农民!
在某些少数民族地区,为何会出现反政府暴动分子,也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享受过政府给他们带来的真正利益,自由和平等或许并非他们想要的,在认知和生活水平都相当地下的情况下,只有实实在在的钱与粮食才能获得他们的信服。
很可惜,聚宝镇的村民在卢寅生之前没有等到一个踏踏实实为人民做实事的好官。
“他们没有受过刑,我们或许该庆幸这一点……”叶隼知道自己此刻的安慰有多么贫乏无力,但他不得不想方设法说一点什么,“卢寅生想在精神上摧毁他们,三天的时间显然还不够长,他低估了中国军人坚韧的神经,与他们心中强大的信仰……曾伟,他们没有那么容易死。回想一下,这个视频给他们的误导很大,给我们的误导也很大。他将我们在矿道口被袭击的景象播放给他们看,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目睹自己的战友因为救他们而丧命,不过……我们没死不是吗?这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看见我们真的咽气,而我们没有也没有在这个视频里看见他们断气!”
“你是说,视频是故意在那里断掉的?”压在曾伟头顶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没有落下来,他气息不稳道:“他们没有死!”
叶隼一边轻声分析一边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对,他们肯定没有死,不然……卢寅生给我们看的一定是他们饮弹自杀,死不瞑目躺在血泊中的画面!”
陈坎坎含在喉咙口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刚才真的差点被吓死!这个姓卢的也太狡诈了,我靠,不带这么折磨人的!”
“他就是想在精神上击溃我们!”端穆尔也领悟过来,“这人可能有精神虐待癖,喜欢看着正常人在他面前崩溃,说真的,这比直接杀了我更让我害怕……”
“是啊,现在我倒是羡慕起你的粗神经来了……”叶隼自嘲地一笑,忽闻门外远远传来的脚步声,从容不迫地将绳索给自己快速系了回去,继续装成没有解开的样子,“他的这一招被我们识破了,也顶住了,就是不知道下面他还会出什么招……”
“管他的,不管他说啥,我们别当真也别往心里去就是了!”端穆尔是个一根筋的人,面对卢寅生这种人反而显示出了优势。
叶隼点了点下巴,勾起一抹自信笃定的笑容。
他的思维方式稍微复杂了点,有时还有些迂回,但要切换到简单单一的频道也不是不可能……就让他看看,这个卢寅生还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