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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是吃洮河水长大的,有生之年,尽力为家乡做点事吧。”罗副省长说。
这话温暖了他很久。
电话偏在这时候叫响,柳长锋抓起电话,喂了一声,是省纪委的肖处长。
“是市长吗?”肖处长声音压得很低。
柳长锋嗯了一声,叫着肖处长的名字说:“庆和你说。”
肖庆和声音大了点,但还是明显压着:“晚上找个地方坐坐?”
肖庆和这么一说,就证明有重要情况。柳长锋立马道:“好的,晚七点我给你电话。”
“八点后吧,下午有个应酬,不能不去。”
“明白了。”柳长锋略一停顿,又道:“庆和,谢谢你。”
肖庆和那边没说什么,很快将电话压了。柳长锋的心咚咚跳起来,莫名其妙就有一份紧张。
搁了电话,秘书安意林进来了,手里拿一份文件。柳长锋正正身子。“有事?”他问安意林。
安意林点了下头,走过来把文件放他面前:“市委那边过来的急件,让您签。”
柳长锋扫了一眼,见是上周讨论过的对两名违纪干部的处理决定,没怎么细看,就在自己签字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签上柳长锋三个字。
他的字龙飞凤舞,刚劲有力。当县级干部之前,柳长锋的志向是当一名书法家,后来仕途越走越顺,他就再也没闲心去做书法家的梦了。这个家那个家,说穿了都是虚的、软的,有些甚至是给你一个名誉封你口的,只有政治家三个字,才是硬梆梆的。
“刚才曲总来过电话,说他后天就到。”安意林低声说。
“他来做什么?”柳长锋愕然地抬起头。
曲总叫曲宏生,四方集团董事长兼四方拍卖公司总经理,柳长锋老婆贾丽的表弟,一个手眼能通天的家伙,能量大得吓人。
“曲总具体没说什么事,只说是有笔业务要处理一下。”安意林的回答中规中矩,加上他永远低八度的声音还有弯曲到恰到好处的腰,让人觉得他是一个用起来很舒服的秘书。事实也是如此,三年前柳长锋还是常务副市长,去洮水检查工作,意外发现了安意林,如获至宝,很短的时间内就把他弄到了身边。三年的实践证明,这个秘书没选错。
柳长锋略一沉吟,跟安意林说:“你跟曲总说,我明天要出差,让他过段时间再来吧。”
安意林轻轻道:“知道了,我等会就把电话打过去。”
安意林拿着签好的文件出去了,柳长锋怔怔站在那儿,脑子似乎比刚才更乱。曲宏生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不是再三说,让他最近不要在海州出现么?生意,他有什么生意可谈!
下午饭柳长锋随便吃了点。贾丽到国外后,柳长锋在海州过起了单身日子,单身日子有它的好处,方便、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也可以不做什么,而不必怕耳边会有唠叨。但个别时候,单身的滋味也不好受。比如今天下午,柳长锋就特别想跟妻子在一起,吃一口她做的饭,跟她说说心里话,但现在这已成奢望。秘书安意林倒是细心,知道他今天情绪不好,不愿见人,说西广桥头那边有个永清菜馆,菜烧得很地道。柳长锋笑笑,他知道那个菜馆,有次苏小运来,嚷着要吃家常菜,说大鱼大肉真是把胃撑坏了,柳长锋就带他去西广桥这家小菜馆。但是今天他哪也不想去,没胃口也没情绪。
“改天去吃吧,送我去宾馆睡一会。”他精神不振地说。
安意林叫了司机,柳长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往金海宾馆去。金海宾馆是市委市政府接待宾馆,朱天运担任市委书记后,市委这边的接待工作又收回到原海州一招、现在的芷园宾馆,金海这边就成了市政府的点。柳长锋在金海南苑有一套房,政府那边实在太吵太闹,就到南苑来办办公,处理一下公务。更多的时候,南苑则是他休生养息的地方,尤其贾丽去美国后,柳长锋很少去自己家过夜,南苑成了他另一个家。
到宾馆后,柳长锋打发掉司机和秘书,冲了个澡,小憩片刻,给餐厅打了个电话,餐厅经理带着服务员给他端来一碗粥,几样小菜,还有两个小馒头,算是把晚上这一顿打发了过去。然后就看着手表,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终于捱到七点五十,柳长锋实在捱不住了,就给肖庆和发了一条短信,问那边应酬结束没?过了一刻钟,短信来了,肖庆和说马上,柳长锋这才觉得有了精神。等肖庆和再打来电话时,柳长锋已坐在了车子里,车子不是他的,是海天山庄吴总派来的。
两人见了面,没多说什么,柳长锋从肖庆和脸上看到一种不祥,心禁不住一暗,急着让山庄老板吴雪樵开房间。
“上面是不是有大动作?”吴雪樵刚走,柳长锋就情急地问。
肖庆和脸上染了酒,但脑子依然很清楚,他道:“不是这事,市长先别急。”
“也没急,不过……”见吴雪樵进来,柳长锋主动收住话,目光期望地搁在肖庆和脸上,想捕捉到他眼神里的信息。吴雪樵放下水果,沏好茶,知趣地走了。肖庆和的目光追踪着吴雪樵,等吴雪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回过头来,声音非常暗淡地道:“是老孟,上面可能要查他。”
“什么?!”
肖庆和脸色也很难看,下午他跟高检的人一块吃饭,听高检反贪局宁副局长的语气,反贪局好像盯着孟怀安很久了。这也难怪,自从海宁区2000亩大宗土地案曝光,海州市住建委主任孟怀安就成了新闻人物,方方面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虽然柳长锋多次为他辟谣,并在省、市主要领导前一再为孟怀安澄清,但是谣言这种东西是挡不住的。况且,孟怀安之前做海宁区委副书记时,就被省纪委和省高检秘密调查过,当时的情况肖庆和虽然不太清楚,但据同事讲,那次纪委和反贪局就差点放倒孟怀安。
“消息可靠么?”怔半天,柳长锋问。
“算是可靠吧,要不我也不急着找市长。”
“他们怎么就盯住一个孟怀安不放呢?”柳长锋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皱了又皱,表情十分痛苦。
“还能因为什么,有人一直抓住那宗地不放,告状信都飞到了中纪委。”肖庆和说。
“那块地难道是孟怀安卖的?!”柳长锋愤愤说了一句,手中杯子用力搁在茶几上,茶水溅了出来,肖庆和忙抽出一张餐巾纸,边擦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看老孟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你的意思,上面发了话?”柳长锋很吃力地将目光对到肖庆和脸上。
肖庆和避开柳长锋目光,顺手端起茶杯道:“怎么说呢,这个……应该是这样吧。”
“什么是应该,要说就说明白!”柳长锋气急败坏道,话出了口,又觉不该在肖庆和面前失礼,叹一声:“不至于在我面前也保密吧,肖处长?”
一听柳长锋称呼起了自己的官衔,肖庆和脸上表情不自然起来,硬是挤出一丝苦笑道:“市长多虑了,我跟市长之间,不存在瞒不瞒的,问题是上面究竟怎么考虑,我也无从知晓。”
“那你紧张什么?”柳长锋感觉被肖庆和耍了,语气里再次露出不友好。
肖庆和也不计较,一个处长是没有资格计较市长的,他把脸上的不快收回,讪讪道:“我也是替市长操份闲心,市长如果觉得……”
“算了庆和,不说这个,请你告诉我,现在究该咋做?”柳长锋打断肖庆和,今天他心情实在不好,多谈下去难免会失言,别的关系可以不在乎,肖庆和这条线,暂时他还必须得维护好。
肖庆和不语,低头在那儿沉思。这个时候老板娘吴雪樵再次进来,笑吟吟问柳长锋:“市长还需要点什么,不能这么干坐着啊。”柳长锋没好气地剜了吴雪樵一眼,态度蛮横地说:“没让你进来,你三番五次进什么?!”
吴雪樵没想到会挨剋,那张粉嘟嘟的脸蓦然一红,缩着身子退了出去,临走,没忘在肖庆和脸上多瞅一眼。
但凡柳长锋带到海天山庄的客人,吴雪樵总要多巴望上几眼。因为这些人不只是她的客人,还有可能……
“不好意思庆和,我今天心情太糟,最近几桩事搞得我焦头烂额。”
柳长锋这样一说,肖庆和就不好再绷着脸。
“别人乱可以,市长你这边可千万不能乱。”
“不是乱,是烦。”柳长锋纠正道。
“乱就是由烦引起的。”肖庆和这句话说得有点多余。柳长锋已经转暖的脸色再次变阴,就在柳长锋打算说什么时,肖庆和又开口了。
“办法只有一个,但决心得老孟自己下。”
“什么办法?!”
“出走。”
“什么?!你是想让他学……”柳长锋惊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跟别人没关系,是救他自己!”肖庆和重重地说。
“这……”柳长锋一下哑巴了。
就在这时,肖庆和手机响了,肖庆和看了一眼号码,神色慌张地说:“对不起市长,有人叫我我得先走一步,完了再跟市长联系。”
“庆和你……?”
肖庆和已快步离开茶坊,往楼下去了。
3
省纪委于洋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问朱天运有没有时间,于书记想请他过去一趟?朱天运看了看表说,领导叫,当然有时间了。秘书说那我来接朱书记?朱天运笑说不用了,我自己过来。压了电话,朱天运跟前来汇报工作的市纪委书记赵朴说:“先到这儿吧,该掌握的情况你们先掌握,但有一个原则,未经常委会议研究决定,谁也不能乱行动。”赵朴说:“我会按书记指示办的,请书记放心。”朱天运将赵朴拿来的材料原又递给他:“这个先收起来,该保密的注意保密。”
赵朴郑重点头。
往省委去的路上,朱天运想,于洋这个时候叫他会是什么事?汇报材料交上去快一周了,于洋这边一点反馈也没,朱天运也不好意思多问。昨晚他跟省委田秘书长一块吃饭,中间两人说起这事,老田感叹:“一场风接着一场风,啥时是个完啊。”朱天运笑笑,没接话,这种话真是不太好接。老田夫人也是去年出去的,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直到春节,朱天运才听说此事。“到底怎么办,总不能现在再让回来吧?”老田看上去很苦恼。老田到秘书长这个位子,费了不少周折。一度传闻他都要下了,结果又给提上来,如果因夫人出国而被划到“裸”的范围,心里是断然接受不了的。
其实谁又能接受呢?
朱天运苦笑一声。
于洋候在办公室,听到朱天运的脚步声,主动迎出来,笑握住朱天运手说:“辛苦书记了,让你亲自跑一趟。”朱天运开玩笑道:“领导召唤,哪能不来?”又问:“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吧?”于洋前阵子有病,朱天运到医院看过他,那天开会,于洋面色并不怎么好,朱天运本来想关心几句,又觉场合不对,今天赶在正式说话前把这份心思表了。
于洋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托书记的福,又能工作了。”
秘书跟进来要为朱天运沏茶,于洋说你去忙吧,我跟书记单独聊聊。秘书便规规矩矩出去了,于洋请朱天运坐,朱天运说不会是那种谈话吧,你可别吓我。于洋这次笑得舒展了些:“书记大人真会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