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张杨还大八岁你不也不怕自己比他先死吗!?”
“可我不用三天两头拎着枪拼命!”
张容瞪着眼睛,无话可说,可也不肯低头。
韩耀气得满腔怒火喘不上来,硬生生憋着,起伏的胸口仿佛要把衬衣撑开。他照张容的脸恶狠狠抡起手掌,半晌却落不下去,最后一拳打在柳树上。
一阵秋风在张容颈间吹过,不凉不热的,树叶打旋飘到张容肩头,又滑落于地面。张容绷直的脊背忽然麻木疼痛,鼻尖酸涩。
韩耀颓然长叹,看也不看张容,转身上楼。
夜八点,四楼。
客厅里,方圆和展旭沉默的坐着,张大宝也不出声了,凝重在空气中堆砌,重重压迫着人们的神经。
张杨推开卧室门走出来,身后跟着双眼通红的张容。展旭起身把他揽进怀里,张容倚在展旭颈间,低声道:“对不起。”
张杨拍拍展旭肩头,叹气道:“对不起了,张容爸脾气不好。”
“他有他的顾虑,都是为了张容,我明白。”展旭在张容耳边说:“你爸气得不轻,你上楼哄哄他吧,等他消气了,咱们好好谈谈。”
张容使劲摇头,展旭道:“不懂事,你爸气成这样都是为了你,怎么这么不孝顺。”说着把他推开。
张容想起白天韩耀生气的样子,垂着头默默上楼。
五楼,房门内一片阴暗。
张容按下开关,客厅灯光骤亮,旧报纸皱巴巴的散乱一地;茶几上有沾血的手帕和棉签,双氧水盖子还敞着,旁边是仓鼠的保温箱。
他走过去整理杂物,又捧着胖仓鼠坐了一会,心思翻来覆去,终于鼓起勇气,起身去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韩耀平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张容在床边坐下,看着韩耀缠绷带的手背,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
韩耀的手宽大厚重,虎口和掌缘覆盖着厚茧,听张杨说,那是年轻时卸火车磨出来的。小时候,这双手总是忽然从身后托住他,将他举得高高的,听见他的笑声时,又忽然把他抛起来,再稳稳地接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关于韩耀的记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全成了不好的,让人难受的。
张容吸了吸鼻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韩耀听见吸鼻子的声音立刻睁眼,低声斥道:“有鼻涕拿纸巾擤出来,往里吸什么,窝囊。”
张容把仓鼠放在床上,抽出纸巾揩了下,低着头小声说:“你别生气了。”
韩耀叹气,坐起身靠在床头,把仓鼠撰在手里揉捏。
张容曲腿缩进被子里,低声道:“爸,展旭是好人。他比我大,所以照顾的我很好,他的工作确实很危险,但他……”
张容想到上次展旭腿中枪住院的事情,觉得这件事说出来会起负面作用,于是眼珠转来转去,扯谎道:“但是他很快就要升职当副局了,不用再提枪抓逃犯什么的了。”
韩耀看张容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说谎,却没有戳穿。他伸手抚摸张容光洁的额头,话语呼之欲出,终究又咽了回去。
张容目光里全是恳求和急切:“爸,求你,让我们在一起吧。”
韩耀盯着张容的眼睛,忽然问:“儿子,你跟他在一起,觉得自己过得好么?”
张容连连点头,又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那你同意了吗?”
韩耀怅然长叹,气息带着轻微颤抖。他把张容搂进臂弯里,温热的嘴唇贴在孩子鼻尖上。
☆、57第57章
韩耀与张容虽是父子,却有着完全相反的个性。
张容性格纯良,没有坏心思,然而思事简单,看事肤浅;韩耀则遇事谨慎,处事果敢,但脾气实在暴躁。也难怪这两个人从来看不懂对方,想法向来南辕北辙却不自知,且事事如此。
这一次,关于承认展旭合理合法地位的事件,自然也不例外。
昨晚这爷俩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晚,早晨醒来都笑容满面,如沐春风。
楼下,张容脸不洗牙不刷,趿拉着拖鞋,兴高采烈扑向展旭就道:“叔!我爸不生气了,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楼上,韩耀神采焕发,豪迈的一挥手,对低头给他擦伤口的张杨说:“昨晚上我一举就把小臭孩子稳住了,只要他不闹事,我就有闲心思好好拾掇拾掇那个姓展的,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儿子。”
好嘛,敢情父子俩从昨晚上起,高兴的就不是同一件事。
然而当事人有四,展旭和张杨心里也有各自的思量。
展旭看事情通透,觉得这事不是张容随意卖萌就能简单解决的。仔细一问又得知韩耀昨晚也就勉强算是默认,更何况张杨对此还未表态,便知自己的地位离合理合法还早得很,不谨慎应对恐怕没有活路。
张杨外表谦和宽厚,为人平易懂理,实际上却极其不好相与。他总是微笑着默默观察事态的细微变化,看似温良无害,心里却没漏了你丝毫错处。张容和展旭到底合不合适,张杨心中自有看法,他不像韩耀那么惯着孩子,要是张杨不同意,张容就是头抢地哭瞎了也不好使。
于是,晨八时,方圆拎着早点回来,就看见屋子里的人都极其诡异的面带微笑,其乐融融,仿佛昨天那些不愉快只是一阵秋风不痛不痒的吹过。
张杨一手鸭子一手仓鼠,偏着头看似玩的高兴;韩耀坐在沙发上带着花镜看报纸,脚边趴着张大宝,时不时的清嗓子;展旭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往返数次,端茶倒水端果盘,积极向上勤勤恳恳无怨无悔。
方圆面无表情,麻木的看着众人活生生营造出的家庭内部虚假繁荣,背景里咣当砸下俩大字——虚、伪。
笑容发自真心的只有二货张容,还沉浸在伴侣地位得到承认的喜悦中无法自拔,和张大宝一起满地翻滚。却不知,一场没有硝烟和炮火的战役,已经在无声无息间打响了。
餐桌前,张杨叼着油条还在逗弄小仓鼠;方圆给小鸭子捻了些小米粒放在桌边。张容三两口吃掉包子馅,然后贼眉鼠眼的把包子皮偷偷塞进鸡蛋灌饼里。
原来在家的时候,张容吃剩了东西,韩耀都夹过来帮他吃完。这一次他也习惯性伸出筷子,还没碰到张容面前的碗碟,就听展旭厉声斥责道:“要么就别吃,要么就全吃完,不准挑馅儿吃!谁给你惯得臭毛病。”
张容吓得手一抖,赶紧把面皮塞进嘴里,就着豆浆抻直脖子咽下去。
韩耀一看孩子这委屈的,立刻急得瞪圆了眼睛,筷子往桌面一拍就要掀桌,被张杨在桌下狠狠掐大腿,压制灭火。
方圆低头吃饭,默默祈祷千万别溅自己一身血。
张杨道:“你干嘛,就是你给惯得毛病,人展旭教育的没错。”
韩耀气鼓鼓的拿起筷子使劲戳开包子,把馅夹给张容,自己嗷呜一口把皮吃了,边嚼边挑衅的看展旭。
众人默默低头吃饭,没人理会他。
一时间,餐厅里一阵安静。
韩耀喝完豆浆,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看张容吃饭,随口问道:“听说你要升副局了?”
张容一口饭呛进气管,咳嗽的天昏地暗,展旭给他拍背,笑道:“张容告诉你的?宝怎么知道了,是不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接了李局的电话?我明年确实升副局长,本来想等李局调走之后再跟你讲的。”
张容捂着嘴起身去洗手,心说真是心有灵犀啊,这谎圆的太圆满了。
张杨没说话,不过嘴角微微挑起来,好像挺高兴。
展旭说得有鼻子有眼,韩耀暂时也不好再拿工作说事儿。他手指在餐桌上轻叩,思前想后,又哼笑道:“你都奔四十了,我看你喊我一声大哥都成,怎么得张容平时喊你什么啊?”
张容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便答道:“喊他叔啊。”
韩耀:“……”
展旭对张杨道:“我跟张容年纪差了将近一旬,所以他总喊我叔。说道年纪,其实我跟你差不太多,要不是和张容关系在这摆着,我倒是应该喊你一声大哥。诶对了,听说韩叔比你大八|九岁?”
张杨笑着点头。
韩耀:“……”
韩耀挑理不成,反被堵得彻底没话说,气闷的使劲磨牙根。工作年龄都不能为难住他们,这人行事又挑不出错,妈蛋的……他越气越歪理,吭哧了一会忽然道:“你属龙,我儿子也属龙,龙与龙辰辰自刑听说过没有,我看你俩在一起没好。”
“……”
张容翻了个白眼,张杨低头扶额。
方圆在一边听着彻底无语,心说韩大爷你别再挣扎了行么,这个理由在科学的马克思主义面前是多么苍白啊……
展旭淡听完然自若,只微微一笑,学宋小宝的语气说,“那都是老一套了,现在都看星——座。我,双子座,他,白羊座,星座特别合。”
张容:“噗!”
方圆和张杨:“噗哈哈哈哈哈!”
韩耀掀桌:“你们笑个屁!!”
……
全家第一次战役结束。
韩耀战败,却誓死不投降,暗地里发毒誓跟姓展的不对付一辈子。
☆、58第58章
韩耀这个人,他对孩子好的方式十分自私而奇特。
他认为,我家孩子只有我能骂,别人不行;我家孩子只有我能揍,别人不行;我家孩子只能在我这受委屈,别人不行;我家孩子只有我能教育,别人不行。
其实这种想法跟一些家长心疼孩子的心思大体而言是一样的,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韩耀对张容舍不得狠骂,舍不得打,舍不得让受委屈,甚至舍不得教育。
在韩耀的理想国度里,全世界都得围着自己的乖宝儿子转,包括他自己。他的乖宝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要什么有什么,而且一切都是最好的;他的乖宝懂事可爱又活泼,最喜欢他的韩爸爸,最听他韩爸爸的话,从来不惹爸爸生气,一家三口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然而现实十分残酷。
地球不可能围着张容转,张容也不可能每天都无忧无虑;自己算是有钱,可也不敢说能让儿子要什么有什么还都是最好的;臭孩子可爱倒是可爱,就是不懂事,整日懒得要死一点不活泼,从来不体谅老爸爸的一片苦心,从来不说喜欢爸爸,从来不听爸爸的话,三天两头横眉竖眼的惹自己生气。
事实上,只有“他自己围着儿子转”这一点,落实的非常到位。
其实,造成现实与理想出入过大的原因,归根结底在于韩耀的教育方式不对——他实在太过溺爱张容。
张杨在省越剧团工作,每天要排练演出,编写新剧目,处理剧团事务,时不时还要出差去外地交流学习,参与汇演。所以,当时照顾并管教儿子的任务就落在了生意已经初具规模,不用再亲自东奔西走的韩耀身上。
韩耀的童年并不快乐,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痛苦的。家庭的不幸福很大程度上导致了老韩头脾气暴躁,个性偏执,也致使他认定了不能让张容过那样的生活,不能让孩子感受到丝毫不幸福。从小到大,张容要什么他给什么,想干什么他都帮着干,虽然有时候嘴上说的不好听,可为儿子做事真是一点儿不含糊。
于是,等张杨回过头来发觉时,张容已经被韩耀娇惯成了一个欠教育的臭孩子。
张杨为此非常伤心自责,如果换做是自己教育孩子,那张容现在绝不会是这幅样子。他不会不懂人情世故,不会不体谅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