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阵阵地揪着:藏獒变了;一离开草原就变得不是藏獒了。它们怎么可以充当一种人欺压另一种人的爪牙!打手!狗腿子呢?充当了爪牙又去残害主人;哪一头都靠不上;它就连野狗都不如了。我问道:“你知道卖给了谁?”
那人说:“谁毽知道呢;只听说它又咬伤了新主人。”
我想敢于让主人断子绝孙!失去性福的藏獒;它们的命运必然是永远失去主人。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很难想象一只藏獒会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好好活下去。它咬掉了老板的下身;说明它不认为他是它真正的主人。
餐桌的桌面是自动旋转的。王獒人在忙着吃菜;他好像一直没吃东西;现在饿了。在他的带动下我也吃起来;虽然腰肋和右手臂隐隐地疼痛;胃口却很好。
一边吃;一边惬意地喝着啤酒。又有人说起了藏獒。
……这件事情发生在我们县上。有个做小买卖的光棍;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买了一只藏獒娃娃;说是我给我买了个儿子。他也真的疼它;就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问他你这是为啥呢?不如把买藏獒的钱用来娶个媳妇。他说媳妇能咬人?原来他疼它就是为了让它咬人。养了一年;藏獒大了;果真咬伤了一个人;据说是他唯一的仇人。仇人肚子上被咬出了两个洞;肠子都掉出来了;到医院没两天就死了。你们说这事怎么办?是仇人到他门上去撒泼打架;藏獒看不过才咬了他;又不是光棍纵狗伤人。可毕竟死了人;死者的家属还在告;不惩罚说不过去。法院想了个办法;打死藏獒;藏獒的主人拘留三个月;觉得这样就可以摆平。我们省里有个民间性质的动物保护协会;从报纸看到案件报道后立刻就不依不罢了:杀人偿命是约束人的法律;不是针对狗的法律。藏獒不知道法;不知者不为过;怎么能让藏獒偿命?偿命的应该是人而不是藏獒。法院要藏獒偿命;动物协会要人偿命;问到藏獒的主人那个光混;他说:要是非得偿命的话;那还是我来吧。光棍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喝药自杀了;自杀前把他的藏獒无偿送给了一个曾经想用八十万买下这只藏獒的企业家。但是后来藏獒也死了。它在新主人家待不惯;逃出来想去看看原来的主人;看到的却是主人的尸体;它不吃不喝守在尸体旁边;把自己饿死了。
王獒人总结道:“藏獒是跟谁像谁的;一个獒主的性格也一定是他的藏獒的性格。光棍为藏獒而死;藏獒就会为他而亡。獒主要是处处显恶;他的藏獒也一定是恶极坏极的。知识分子养藏獒;那藏獒也会文质彬彬;显得特有教养。美女养藏獒;藏獒也会臭美起来。”
我猛喝一口啤酒;压住了自己的叹息;发现旁边桌子上的人也在说藏獒。再看看大厅;到处都是嗡嗡唤唤的声音:藏獒;藏獒;藏獒。是大家不约而同呢;还是受了我们的感染?一个很响的声音从邻桌传来:……我是养藏獒的;藏獒有多厉害我居然不知道。有人说藏獒是世界上唯一不怕老虎!豹子!狗熊的狗;那我就要试试。你们猜;试试的结果怎么样?我把我最凶猛的一只藏獒带进了我们那里的野生动物园。动物园的老板是哥儿们;跟我一样好奇;也想见个分晓。他说你的藏典要是能打过我的野兽;我把头剁给你。我们开着车先到了狮虎园区;把藏獒牵下车;解了牵引绳;跳上车就走了。藏獒先是追车;追不上就不追了;朝着几十步远的三只大老虎两只小老虎吼起来;吼着就朝老虎走去;老虎们也朝它走来。
我们远远地看着;紧张得都不敢出气。但是我们白紧张了;它们始终没有打起来;好像老虎和藏獒互相靠近是要和平谈判的;太让人失望了。和老虎不打;那就去找狮子;还是不打。找豹子;找狗熊;结果都一样。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难道老虎狮子都没有野性了?没有野性怎么对人那么凶?就是天天给它们投放食物的饲养员;它们也是说咬就咬。
难道野生动物都是一伙的;只要藏獒保持野性;就是老虎狮子狗熊豹子的家人!亲戚!邻居!街坊?
王獒人又总结了一句:“藏獒就是狗熊和老虎交配的后代嘛。”
我说:“这事我知道;野生动物有共同的遭遇!共同的悲伤!共同的语言;还有共同的仇恨;它们的确有一家一伙的感觉。藏獒虽然被驯化;但人类驯化它们的目的是让它们承担保卫牛羊守护家园的使命;一旦使命被消解;驯化的链条就会松弛;要么就野性消尽;要么就野性独存。野性找野兽;就是山宗找水源;这是天作之合。这个人的藏獒跟老虎狮子不打;说明是一只好藏獒。现在的好藏獒;要打就跟人打;人獒之战才能打起来。”
大厅的过道里;穿梭着人影;不断有人走来;也不断有人离去。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特征很明显:戴着墨镜;留着卷毛头发;走出去又走回来;走回来又走出去;不断朝我这边张望着。我突然意识到这卷毛头就是那个挑起混战的人;再仔细看看;不禁一怔: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想起来了;在蓝岛;在袁最抓住我和重新得到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以后。他叫王故;当时是剃着光头!胡子拉碴的。现在胡子没了;戴着卷毛假发;再用墨镜一遮掩;居然骗过了我。一瞬间许多疑问接踵而至:为什么这里只有王故一个人;袁最在哪里?为什么黑胖子会举着啤酒瓶砸向我?为什么大厅里会突然一片漆黑?为什么会有人从后面推倒我?为什么那么多坚硬的皮鞋和旅游鞋会一起踩到我身上?不是为了吃狗肉;绝对不是;这场混战……
我不寒而栗;看了一眼身边的王獒人;说声“失陪”;站起来就走。我必须立刻回到哦咕咕和达娃娜身边去。今天晚上;全世界的危险都在指向我和它们。王獒人喊道:“色钦作家;你要走吗?带我去看看你的藏獒。”我没有理睬他;大步走向了酒店外面。
4
虽然酒店离博览会很近;但毕竟要穿越十字路口的天桥和一条马路;还要沿着博览会会场灯光模糊的边沿小路走到后面才能到达停车场;所以我一出酒店就钻进了出租车。出租车快速而安全地把我送到了停车场。我跑过去;一头钻进了我们的中型面包;看到哦咕咕和达娃娜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阿柔和司机已经睡了。白天一整天都在车上颠簸的哦咕咕和达娃娜也在打吨。
我打开车灯;叫醒阿柔问道:“没有谁来过吧?”
阿柔迷迷糊糊坐起来说:“没有。”揉揉眼睛又说;“来的人多了。有推销矿泉水和啤酒的;有推销盒饭和猪头肉的。还有一个是推销獒粮的。”
我一眼看到最后一排座位上放着一袋陌生的东西:“你买了?”
“不是买的是送的。那人说藏獒一参加博览会就蔫头聋脑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让它抬头它低头;让它走路它卧倒;一趟T台走下来;稀里哗啦;腰来腿不来。他的獒粮是博览会专用獒粮;藏獒吃了长精神;毛色也会闪闪发亮;走在T台上;始终都是昂首阔步的。我不买。他说那就送你们一袋;你们抓紧时间喂喂藏獒;感觉好再给我们打电话订购。电话号码就在獒粮袋上。”
我急了:“谁;谁来给你送獒粮?我是说他有什么特征?”
阿柔想了想说:“头发;头发是卷毛的。”
“还戴着墨镜?”看阿柔点点头;我说;“你没有喂吧?”看到陌生的口袋还没有拆封;又说;“不能喂;肯定有毒。就算没毒也不行;什么专用羹粮;不就是添加了兴奋剂嘛;藏獒吃了会神经错乱到处咬人的。”
阿柔感到问题严重了;打开窗户就要把獒粮扔出去。
我说:“别别别;那是罪证;我迟早要跟他们算账。”说着打了个哈欠;打得满眼都是泪花花。我困了;但是我没睡。我灭了车灯;坐下来瞪着窗外;看有没有人靠近厂;一会儿又下去;警踢地巡视着整个停车场。
北京的月亮是毛边的;没有清晰的轮廓。暗黄色的一团低低地悬挂在即使夜晚也能感觉到浑浊的空气里;就像一枚陈旧的铜钱;在出土的瞬间闪发出了古代的残光。古代的月亮一定不是这样的;青果阿妈草原的月亮就是古代的月亮。袁最不是草原人;却也深深怀念他曾偶尔邂逅的午夜的银盘。他觉得自己曾经那样纯洁;就像草原最原始的月亮;爱藏獒;也爱妻子。可是现在;虽然还爱着;却已经心如炭火余烬!灰粉一片了。月亮正在消失的黯夜;他一直待在酒店门口的树丛里。
袁最很烦恼;计划的落空让他突然意识到杀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虽然他杀过人;但恶念在没有预谋时的爆发跟预谋杀害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请李简尘和黑胖子加盟他的计划;就是想让预谋变得万无一失。黑暗中一场为了吃狗肉的骚乱踩死了一个参与斗殴的人;这样的事件将被法不责众的规律遮掩起来而成为永远不可破解的悬案。但是失败了;色钦作家居然躲过了王故和黑胖子制造的混战圈套。接着袁最又想在色钦回停车场的路上收拾掉色钦;李简尘和黑胖子已经守候在穿越十字路口的天桥上;打算捉住色钦然后从天桥上扔下去;这样即使不摔死也会被下面公路上疾驰的车撞死或轧死。要是天桥上出现意外无法下手;他和王故将跑到前面去;在博览会灯光模糊的边沿小路上伏击色钦;敲碎脑袋的铁锤已经被王故放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但是又失算了;警觉起来的色钦根本就没有步行返回。袁最的烦恼就在于:他必须杀了色钦;只有杀了对方;才有可能抢夺对方的两只好藏獒而不至于怀疑到他袁最。再说还需要灭口;色钦是唯一知道他袁最的罪行且紧追不舍的人;杀了对方是为了自己一生的平安。
现在怎么办?至少今天晚上是不能再有行动了。
他打电话把王故叫来;又打电话给依然守候在天桥上的李简尘:“算了吧;他坐出租车回去了。”
李简尘掩饰不住沮丧地问:“下一步怎么办?”
袁最叹口气说:“我还没想好。”
他觉得既然没想好;就只能按事先的约定来做了:比拼藏獒。色钦想用他带来的金整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打败我;他说打败我就等于杀死我。他说得一点没错。可是他怎么就认为他的藏獒一定会胜过我的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呢?一旦他败了;他的金獒和黑獒就是我的;一旦我败了;我的藏獒就是他的;包括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还有我们黄海獒场的所有藏獒。这是两个男人的约定。两个男人都认为自己是藏獒一样的男人;说到做到。
可是;可是我袁最不仅是男人;更是~个有着犯罪惯性的男人;一个上帝挽救不了的凶狠残暴的男人。
袁最对王故说:“没事了;你回房间睡觉;我去看看我们的藏獒。”他不想在比赛前露面;就把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被安置在了博览会周边的一户带院落的人家里。
一直很紧张的王故终于松了一口气:“明天不会还要杀人吧?”
袁最没有回答;说:“现在就看色钦的两只藏獒吃不吃你给他们的獒粮了。”
獒粮里不会有毒。袁最怎么舍得毒死可以跟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一决雌雄的哦咕咕和达娃娜呢?只不过是掺了一些安眠药;藏獒吃了有可能昏睡。袁最的想法是:色钦一旦出事;就会乱起来。只要哦咕咕和达娃娜身边有一刻钟没有人;他们就能把昏睡的它们迅速搞走。如果色钦不出事;昏睡也会迫使它们放弃比赛。放弃就等于认输;那也是有利于袁最的。
5
北京藏獒博览会的开幕式跟所有这类活动的开幕式一样;无非是剪彩!领导讲话!代表发言!宣读恭贺单位!主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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