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破例升迁为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宣德四年初,贬官至正七品两淮巡盐御史,现于扬州出巡盐务,年十七。
碧瓦飞甍,琼楼叠宇。街边楼阁上悬挂着数万盏绛纱灯,光辉熠熠,耀于空中。常闻有丝竹弦乐,肆坊喧哗声萦绕于耳。街市上人潮如织,车水马龙,夜晚的扬州当真热闹非凡。
常安街上,可见一白衣少年带着一青衣童仆穿梭其间。那青衣童仆手中捧着一盒桂花方糕,只顾着吃,那白衣少年有些不悦,用食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小心吃成猪头。”宋乾瞥了风源一眼。风源吃痛一叫,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的额头,跟在宋乾后面也不说话。宋乾看着风源明明一脸委屈,却装出无所谓的态度,想着毕竟是自己的手下,要不要安慰下:“怎么啦?”
“……”风源把头扭向一边。
宋乾早该想到,风源那么聪明,该是很要面子的。
于是宋乾暗笑,而风源看见他笑,心里则更加生气。
此时迎面走来一个小厮,在宋乾面前作揖行礼:“我家主人请宋公子移步至松鹤楼,共赴酒宴。”
看这小厮的穿衣打扮,定是林府的人。
“劳烦你带路了。”
宴会设在松鹤楼二楼一间名叫“寒橘袖”的厢房里。一推开门,就看到此次宴会的主人——林唤笑着冲宋乾打招呼:“啊,你来了呀!”房内摆有一张方形的酒桌,桌上五六道菜肴,配以点心果品及酒水;一名侍女抚琴,另一侍女吹箫,容颜姣好,皆头饰白茉莉;司酒的侍女出入来回,步履轻盈,腰系着的五彩流苏摇曳不停。林唤注意到宋乾身边的风源,便热情地说:“啊咧,我们的风源小朋友也跟来了呢!”宋乾一脸嫌弃地拨开林唤的手,将风源拉到身旁教导道:“好孩子要离坏叔叔远一点,知道了吗?”风源点点头,退至宋乾身后。
林唤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林唤原是扬州富商的儿子,自幼便顽皮淘气,难以管教,后来经科举入仕做了扬州知府。回到乡里,倒也安分些,为官期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算是政通人和,造福乡邻。只一点,林唤好宴饮宾朋,闲钱又太多,常常三五一聚,凡是相识的人都参加过他的酒会。
这不,又寻了个“以雅会友”的由头,凑了些在扬州游玩的文人墨客来赴宴。
“在下听闻林太守是个高雅之人,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应邀来见,的确如此。”席间一位画家说。
“哪里哪里……”林唤作谦虚状。
宋乾觉得他这话里实在有假,细视林唤,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林唤身上哪一点透出高雅来,充其量是那副好皮相又欺骗了不明就里的群众。
林唤向众人介绍了宋乾监察御史的身份,众人知道宋乾身份,颇为不信。
“宋大人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哪有这么年轻的监察御史?”
“宋乾他……是个特例。”
“宋大人,不知这扬州城可比得上京都繁华?”又有诗人问道。
宋乾笑道:“扬州甚好,比京都还要繁华。”
“宋大人此番出任扬州,有何所获呀?”林唤打趣道。
“扬州富庶繁荣之地,百姓安定,定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勤政为民。下官这么说是否还合知府大人的意?”宋乾低头把玩着左手食指上的白玉髓指环,笑意顿失,“林大人这是想要套我的话呢。”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呀,宋大人怎么能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呢?”林唤朝宋乾挤眉弄眼道。
“不能么?”宋乾很配合地反问。
“宋大人与林大人果然是志趣相投的好友。”
“呵,我和他才相识不到几个月,同僚之谊罢了。”
“还请宋大人能满饮此杯,当是尽一尽你我之间的同僚之谊。”
“那么改日再叙。告辞。”宋乾饮毕离去,留下林唤和讶异的众人。
明代的监察御史选拔十分严格,除了拥有进士和监生的出身外,年龄还应在三十岁至五十岁。
所以林唤才说“宋乾是个特例”。
扬州城郊外有一座宋家遗院,那是宋乾在扬州的住处。
虽是遗院,却并没有完全荒废,收拾一下,同样可以住人。沧桑之余,还能看得出当初雅致的风貌。唯一的缺点是院落的位置有些偏僻,去府衙的话要走上好长一段路。
风源提着一盏灯走在小路的前面,明亮的火光隔着薄薄的糊纸洒泄到周围,与万千浮游在空气中的渺小尘埃汇聚在一起,融成了一团小小的橙色光晕。
月朗星疏,清风如沐。道路两旁的杂草丛里,传来蟋蟀的鸣叫。
宋乾跟在风源不远处,突然一只长臂黑毛的山魈从路旁窜了出来,张开大口扑向宋乾。那山魈形如小儿,只有一只向后的脚。宋乾很镇静地侧一下身,让它扑了个空。风源听到后边的响动,赶忙回过头来:“主人!”宋乾听到他的呼喊却无动于衷,只是站在原地。当那只山魈再次扑来时,风源扔出的一片叶子贯穿了它的脑门。它的动作定格了片刻,随后直直地向后倒去。
“主人你没事吧?”
“……有事。”宋乾伸手指指风源身后。风源扭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只全身长满长毛的怪物,匍匐在地上发出小猪一般的鸣叫,蠢蠢欲动。
“是猪豚蛇!被它咬到的话必死! ”宋乾喊道。
“不会的!”说话间,三只猪豚蛇突然进攻。风源自信满满,从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间弹出三片叶子,像一把精确无误的匕首,迅速从怪物的头部穿过。那怪物呜叫了几声,便没了气息,与山魈的尸体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开来。
“风源。”宋乾轻唤,“今天有件事你做的不好。”
“啊?”
“做了错事也不打算承认吗?”
“你都知道啦……我把故意山魈引来的事……”
“嗯。”早就洞穿了山魈是你引来的,洞穿了你想要挽回尊严的一点小心思,也知道你的小聪明用错地方了。因为你在我面前,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主人是怎么知道的?”风源似乎还是有些不甘。
“你在前我在后,如果它早就埋伏在路边,它怎么就偏偏攻击我呢?说明它早有选择,虽然也有排你之外受他人指使的可能,可你不是已经承认了吗?”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
“主人你又试探我!?”风源从地上跳起,“那刚才山魈攻击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出手?”
“怕脏了我的刀。”
“……”竟无言以对。
“可疑的是,鬼怪多寓居在人烟稠密处,如此荒芜的去处,怎么会凭生冒出几只猪豚蛇呢?”
“是不是有人要找我们的麻烦?”
“这倒不用担心,保护我是你的职责。”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很多年前宋轶曾问过宋乾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那时候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可是再天真的小孩子也会长大,他终有一天会明白,世界上唯一可以可以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有人选择在残酷的现实里建立起冰冷的秩序,没有人敢靠近,也不会有伤害。
可是好寂寞。
“走吧。风源。”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男二还是没出场!再次深表歉意。。。。。。
☆、微澜
乌瓦白墙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叶如呼吸。
古朴的江南风格扑面而来,像是大滴混合了墨汁的雨水渍在宣纸上,浓淡深浅,洇染开来。
这是君远走进这座院子的第一感受。
堂前就是莲池,池旁有曲廊。曲廊的栏杆边上坐着一个手里拿着一朵紫莲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大,一身素裙,头上盘着两个小髻,发间系着淡紫色的蝴蝶结碎发垂额,只觉甚是可爱。君远走上前去,柔声道:“小妹妹,坐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太危险呢?哥哥抱你下来好不好?”那小女孩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君远看了许久,直把君远看得心里发毛。
“梨花白。不能这样对着客人。”站在廊边的风源说道。
小女孩于是从栏杆轻盈地跳到地上,一句话也没说,朝着风源的方向走去。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风源向他行了一礼,微笑道:“客房已经备好,请君公子随我来。”
“你是……”对方竟然认识自己,初来乍到,君远有些茫然。
“我叫风源。”风源补充道,“我家大人本想亲自来接见公子的,只因事务缠身尚不得返,还请公子见谅。”“不打紧,我日后在此常住,还是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的。”
君远是府衙户房新调来的一名小吏,府衙里没有多余的房舍,便得幸借住在宋家。
“不知君公子对这房间可还满意?”
君远环顾四周道:“一切都好。”
风源将西湖龙井倒进茶杯里,推到君远面前:“若是有什么需要,公子可以来找我。”
指尖触碰到茶杯的温暖,君远一笑:“好。”
走到后院,又看到之前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那么是外表那么纯白无邪的一个人,身上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肃杀冷气。
梨花白摇着秋千,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焦点。
“她是我家大人从外面捡回来的,大人视如妹妹。”风源向君远解释道。
“呃,很可爱呢。”
风源正色道:“为公子着想,还请君公子离梨花白远一些。”
被一脸正色的少年吓到了,君远答应下来。
入夜,君远在房内整理白天的公文。忽然身后的门窗被风吹开了,他起身去关窗,霎时间桌上的蜡烛全都熄灭了,屋子里漆黑一片。“真是见了鬼了。”君远转过身去点蜡烛,面颊上却划过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抬头一看,是女人的头发。原来是一具吊死的女人尸体从房上缓缓降落下来,青面白牙,形状骇人。可是屋子里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真的尸体,这一定是鬼!早听闻几天前附近有个女人自缢死掉了,该不会……
君远只想从屋子里逃出去,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门被紧紧关上了,怎么推也推不开。
君远拿起桌上的墨砚向女鬼砸去,女鬼却避开了。
正当此时,门外晃过一阵火光,风源在外问道:“君公子,你没事吧?”
“救命!”风源闻声破门而入,见到火光,那女鬼瞬间变成一缕灰烟化去。
“你没事吧?”君远惊魂未定,紧紧抓住风源的衣袖:“是鬼对吧?鬼走了是吧?”
风源又好生安慰了他一番,这才消停。风源走后,君远瘫软在床上,回想前情,思考着要不要搬家的问题。终于,他的心中有了答案。
月光清冷,映出树叶疏影,洒在秋千和梨花白握着绳子的手上,万千流火飞进她琥珀色的眼眸里,一脸平静。风源有一刻突然觉得,她安静的样子很可爱,像一个初来人世的天使。
“他吓到了吧。”稚嫩的童声流露。
“吓到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出去玩了么?”
“不许杀人。”
“我知道。”
可惜她不是,她是由幻魅蜕化出来的无神,是毁灭人间的恶魔。
林府的夜晚如常,林唤闲来无事,索性跑到宋乾的房间里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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