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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诡谲的时代。在那样的社会状况下,像甄士隐那样的中产阶层人物,毁灭他和他家庭的因素,既不一定是卷入上层权力斗争,也不一定是受到农民起义军的冲击或胁迫,最主要的生存威胁,是“鼠盗蜂起”,那主要是尚无明确政治目的,只为谋取一己利益的零星反抗行为,说白了,其中一大部分就是刑事犯罪活动。当然,天灾往往也会掺合到人祸里,甄士隐先是爱女被窃,紧接着就遭遇回禄,人财两空,而更可怕的,是遭遇到人性的黑暗,他投奔到岳丈家,不但没有获得人间的温暖与慰藉,他把自己所存积蓄完全交给了岳丈,岳丈却对他“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导致甄士隐“贫病交加,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最后在听到疯癫道人的《好了歌》后,大彻大悟,当即说出一大串《好了歌注》,说完竟将道人肩上褡裢抢过去背着,随那道人飘飘而去,不知所终。
曹雪芹把甄士隐岳丈命名为封肃,谐“风俗”的音。甄士隐原来居住的地方十里街仁清巷,谐的“势利”、“人情”的音。这谐音里有作者很沉痛的心曲。那个时代国力的增强,只体现在版图的拓展与经济的提升上,而没有相应的文化进步,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没有精神文明的建设,人心都往坏处发展,势利眼,暴富心,嫌贫爱富,妒才嫉能,逆向淘汰,宵小猖獗。曹雪芹没有去写农民起义。整部《红楼梦》里也许只有第十五回里写到的二丫头算得上是个贫下中农。他开篇写了位甄士隐,从中产阶层人物的脆弱入手,去展开温柔富贵乡里的生死歌哭。
7
中产阶层人物,多有慈善助人之心。甄士隐知道贾雨村淹蹇小庙,未能北上求取功名,是因为没有凑够路费,就主动提及:“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说完当即命令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小童进去”,当然不会是自己取银取衣,银子和衣服应该都是甄夫人封氏取出来的,书中特别点明甄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丈夫慷慨助人,她不仅绝无嗔怨,还积极配合。荣国府的王熙凤也帮助过刘姥姥,后来由于刘姥姥讨得了贾母的欢心,第二次离开荣国府时不仅得到赠银,还带回了满车的东西。刘姥姥是个感恩知报的人,根据前八十回里的一再暗示,我们可以知道八十回以后,当贾府遭难倾塌,巧姐被狠舅奸兄欺凌,几乎就要永堕娼门的关口,得到刘姥姥一家援救,后来得以和板儿成亲,虽然丧失了贵族小姐的身份与荣华富贵的生活,但比起惨死的母亲和贾府诸多人物那或打、或杀、或卖的下场,到底还能喘息苟活,度其余生。
甄士隐帮助贾雨村,并不希求回报。他为贾雨村选择了一个吉日,并且还打算为贾雨村写两封推荐信,带去京城有利其发展,但是贾雨村接受帮助时只略谢一语,得到银子冬衣后,号称“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三更从甄家告辞,五鼓就上路奔其仕途前程去了。
第四回写贾雨村补授了金陵应天府,审理的第一桩案子就涉及到被拐子拐走的甄英莲。这一回的文字在似乎平静的叙述中,格外地令读者惊心动魄。门子告诉他当官必须知道“护官符”,他因此“乱判葫芦案”,任由薛蟠占有甄英莲,并给贾政和王子腾写信,告知“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以为进一步攀附的资本。这一回里有一句写薛蟠内心见识的话,会像鼓槌敲击甚至锥子扎下般令读者心悸血流:“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有权就有钱,有钱可买权,权钱结合,腐权臭钱,所向披靡,谁可禁治?
所以革命家会特别重视第四回,会认为这一回是全书的总纲。
读这一回,我不仅感受到那个时代那种制度的本质性黑暗,更感受到人性深处恶的阴鸷。当贾雨村知道那被两家争买闹出人命的女孩子,就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时,我觉得他除了吃惊,应该多少有些知恩图报的念头,就算甄士隐已经失踪了,应该还可以找到甄夫人,找到英莲的外祖父外祖母,尽量让这个恩人的女儿摆脱噩运,他可以在既不得罪薛蟠又让英莲回家二者之间去寻求一个变通的办法。即使到头来他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不得不照顾薛蟠的利益,他内心里总该有一些,哪怕是几丝愧疚和不安吧?但是,一丝一毫也没有!
贾雨村被曹雪芹刻画成一个“奸雄”,他为满足贾赦的私欲,陷害石呆子,把石呆子收藏的古董折扇抄没献上,连贾琏那样的浪荡公子都看不过去,他的忘恩负义、势利阴险、心狠手辣、毫无操守,是那个时代“弄潮儿”良心泯灭的真实写照。
中产阶层的甄士隐无私地帮助了落魄的贾雨村,使其得以跃入上层社会,成为超中产的政治暴发户。但是,当甄士隐自己从中产阶层堕入贫困窘迫的境地,当他的女儿被拐子养大卖给富人家作侍妾,当他的夫人先失女再失夫绝望孤独,而贾雨村在知道这些并且握有相当权柄,如果想报恩行善不是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却选择了冷酷与背叛。这是甄士隐的悲剧,也是整个中产阶层的悲剧。个人的行善无助于社会的改进,更无法剔除阴鸷灵魂中恶的存在。
8
曹雪芹没有更多地去展现中产阶层的生活,在前八十回的第四回以后,就没有甄士隐的故事了。当然,八十回内有些角色,似乎还勉强可以归入中产阶层范畴,比如秦钟、柳香莲、倪二、贾芸、贾芹、贾璜及其璜大奶奶、冷子兴、已经摆脱了贫困状态的袭人哥哥花自芳一家、得到经济援助后生活大有改善的王狗儿一家等等,但无论从经济上的小康程度和人格上的独立意识来衡量,他们都离现代社会的中产阶层还很远很远,基本上全是夹在贵族与赤贫者之间的一些暧昧的存在。
中产阶层的不能壮大成熟,社会贫富两极的悬殊越来越大,社会的稳定就主要靠皇权的威严和统治者对社会矛盾的一再调适,也就是所谓的“恩威并施”,来取得效果。称“康乾盛世”,也就说明在那期间效果确实不错。就是雍正,在忙于收拾政敌的时候,也非常认真地出台一系列平息贫富矛盾以求社会稳定的政令措施:雍正二年,二月,禁里长、甲首招揽代纳钱粮;五月,禁官弁剥削运丁;十一月,免陕西康熙五十七年至六十年地丁钱粮;十二月,免江南水灾区额赋。再看雍正十三年,他八月暴死前的作为:正月,命禁私盐不得株连,并不许禁捕挑负四十斤之老少、男妇;六月,禁松潘各镇私敛番民;七月,命州、县查灾杂费动用公帑,不得摊派于民。这些政令措施很明显有制止官员贪污腐化、鱼肉贫民和予民实惠、休养生息的特点。
但是,人类社会的发展,终于证明靠皇权专制和皇帝及其统治集团的自我调节,是无法使大地上建立起真正公平合理而又人道健康的生活的。曹雪芹是二百多年前的人,他不可能用我们今天习用的那些观念来思考和诠释问题,何况他撰写的《红楼梦》是一部小说,不是社会学(更不是政治学)著作,但是,我们今天按“接受美学”的原理来读《红楼梦》,却也可以中获得启发。
曹雪芹通过贾宝玉之口,宣布“世法平等”。《金刚经》里有“是法平等”的说法,曹雪芹是故意把“是法平等”写成“世法平等”的,就像他故意把“好事多磨”写成“好事多魔”一样,有他深刻的用心。
只有让社会的中产阶层壮大起来,使社会上的大富与大贫都成为“一小撮”,才能够大体说是一个平等的社会。经济上的平等会带来政治上的以协商和契约为内涵的社会民主。
面对贫富苦乐不均的社会,激烈的社会革命,以暴力改变现实,一旦出现,天然合理,却多半又会以暴易暴,派生出新的问题和危机。最好的办法还是坚持改良,和平渐进。而改良的第一步,是实现均富。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表达出了他的均富理念。
9
十几年前,那样的文章颇多,就是从《红楼梦》里探春理家的情节里,揭示出经济承包的做法,早在大观园里就存在了。探春理家,李纨、薛宝钗襄助,她们首先强化管理,比王熙凤的做派更细密,惹得里外仆众抱怨:“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曹雪芹的高明,就在于不是一味站在探春一边看问题,他提示读者,管理者固然有他们的道理,但被管理者的感受,也是决定事态发展的一个重要方面。
薛宝钗协助李纨探春理家,先说了一句“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可谓至理名言。她们从赖大家那里获得启发,原来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赖家的花园子比贾府大观园小许多,但就靠着把一切东西皆转化为金钱的经营方式,除了自家戴花、吃笋等不用外买节约出许多开销,还可将多余东西外卖出二百两银子来。天下东西皆可用,宝钗接着说:“既可用,便值钱。”探春算起账来,越算越兴奋,于是三人就计议了一番,在大观园实行兴利剔弊的新政,实施承包责任制,以提升大观园的GDP值。
承包的前提,是将个人责任与个人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说破了,也就是首先承认人皆有私心,人性中皆有恶,因此顺其心性,加以驾驭,“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因为所承包的事项关系到自身收益,所以会尽心尽力,一定会努力地降低成本、减少浪费、提升技术、珍惜收益,一个一个的承包者皆是如此,则大局一定繁荣。用宝钗的话说,就是光一年下来的生产总值,就“善哉,三年之内无饥谨矣!”
但承包的做法,是挥动了一把双刃剑,一边的剑刃用于提高生产积极性,很锋利,一边的剑刃却很可能因为没能辖制住人性恶,而使获利者的私心膨胀,伤及他人,形成不和谐的人际龃龉,甚至滚动为一场危机。曹雪芹的厉害,就在于他不仅写出了“敏探春”、“时宝钗”她们的“新政”之合理一面与繁荣的效果,也用了很多笔墨写出了因为没有真正建立起公平分配机制,所形成的大大小小的风波,仅从看角门的留杩子盖头的小幺儿与柳家的口角,就可以知道承包制使大观园底层仆役的人际关系比以往更紧张了,一个个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眼里除了金钱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