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十八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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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十八扯-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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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裴注引《典略》说,这篇檄文传到曹操手里时,他的头风痛老毛病正巧发作了,是卧在病榻上面读的。读罢居然翻身而起,兴奋地说:“此愈我病!”尽管这样的心理效应恰与袁绍期望相反,但檄文之骂对于曹操心理刺激之深之巨,殊非常人所能想象。其后经官渡之战,曹操打败了袁绍,进而占领冀州,陈琳归降曹操。曹操对陈琳说:“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陈琳赶紧谢罪。幸好曹操这位政治家确有宽怀大度的一面,“爱其才而不咎”,留下他在身边担任司空军谋祭酒,掌管记室,相当于现今的文字秘书。对这段“骂”的前后因果,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檄移》中评论道:“陈琳之檄豫州,壮有骨鲠,虽奸阉携养,章实太甚,发丘摸金,诬过其虐,然抗辞书衅,激然露骨。

敢矣撄曹公之锋,幸哉免袁党之戮也!”倘若转换为辱骂袁绍,陈琳不但本人必死,势必还会祸连于三族。

无独有偶,半个世纪后,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举兵造司马氏的反,也使用了辱骂手段。时在正元二年(255)正月,有慧星长数十丈,起于吴、楚之分,划过西北方向的夜空。毌丘俭、文钦“以为己祥”,“遂矫太后诏,罪状大将军司马景王,移诸郡国,举兵反”。在仿造的太后诏令中,他们历数司马师的11条大罪,不乏恶语相加。如罪一“盛年在职,无疾托病,坐拥强兵,无有臣礼”,罪二“为臣不忠,为子不孝”,罪四“权势自在,无所领录”,罪五“有无君之心”,罪六“不顾大义”,罪八“不奉法度”,几乎将封建宗法纲常伦理固有的各项罪名都扣到司马师头上了,有的罪名还是从不同角度反复加重。不忠不孝就类于禽兽,在封建社会深入人心,虽然尚未明指司马师类于禽兽,但妇孺皆知其理,等于已经说了。到第十一罪,更由政治、品德牵扯到生理,抓住司马师新割眼瘤未愈,骂为“天不长(助长)恶,使目肿不成”,也够刻毒的了。其用意,仍同袁绍当年令陈琳草檄骂曹相似,就是要多向度地把司马师骂绝搞臭,从而广泛地造成舆论,以使自己从心理上尽可能地取得将吏士民的认同响应,而置对方于心理劣势,舆论劣势。这一场“谋攻”,一度部分奏效,母丘俭、文钦得以“迫胁淮南将守诸别屯者,及吏民大小皆入寿春城(今安徽寿县),为坛于城西,歃血称兵为盟”,拥众五六万插旗割据于一时一地。另一方面,司马师也承受到了一定的心理压力,担心朝廷内外反对者甚多,万一用兵战败,将会难以收拾。犹豫再三方决计出兵,亲征淮南,以母丘俭被杀,文钦逃往东吴为最终结果,平定这场叛乱。

曹操也曾骂过刘备。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率军攻汉中,阳平(今陕西勉县西北)一战杀死曹军大将夏侯渊。曹操闻讯极为震怒,亲自率军入汉中,直抵阳平关欲与刘备决战。刘备却驻军山头之上,凭借险峻地势,森严壁垒,拒不与曹操决出一个你死我活。刘备间或也挑逗一下,派遣养子、时任副军中郎将刘封出面挑战,重要将领都不出营。曹操气得不行,大声呵骂:“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来,令击之!”所谓“黄须”,指他的四子曹彰。曹彰与其兄曹丕、曹植雅好文学不同,“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险阻”,一向以卫青、霍去病作为榜样。此前一年(218)代郡乌桓人造反,曹彰以北中郎将职衔,代理骁骑将军,率部北征,所向皆破,北方悉平。曹操在长安召见凯旋而归的曹彰,曹彰不伐己功,功劳尽归诸将。由于曹彰的须发微黄,曹操持着他的黄须夸奖:“黄须儿竟大奇也!”如今抬出“黄须儿”,无非想从心理上刺激刘备,促其在曹彰到来以前就决战。殊不知骂了“卖履舍儿”,称了刘备的“爷爷”(自称“汝公”,犹如骂了刘备“孙子”),仍如400年前项羽骂刘邦一样,传承“高祖之风”的刘备心理承受能力极强,坚决不上当,坚持不应战。从三月围到五月,曹操心理上先拖垮了,决计撤军北还。正是在此背景下,他传出了“鸡肋”的口号,引发杨修自作聪明,抢先收拾行装,招致杀身之祸。很可能,当时曹操的心气不舒,也是杀杨修的一个偶然因素。

同在这一年,庞德骂关羽,另是一种情况。庞德原为西凉马腾、马超父子麾下的一员勇将,建安十六年(211)随马超逃到汉中,依附张鲁;二十年(215)曹操进入汉中,收降张鲁,庞德也随众归降。曹操素闻庞德骁勇,一来就拜为立义将军,封关门亭侯。二十四年(219)关羽攻襄樊,庞德率领所部参战,驻守樊城南。他的堂兄庞柔在蜀中,樊城诸将颇疑之,他表明态度说:“我受国恩,义在效死。我欲身自击羽。今年我不杀羽,羽当杀我。”与关羽战场交锋,庞德一箭射伤了关羽额头。他常骑白马,“羽军谓之‘白马将军’,皆惮之”。曹军主将曹仁派他驻防到樊北十里,恰逢霖雨十余日,汉水暴溢,平地水深五六丈,造成水淹七军之惨,庞德只好带领余众避水上堤。关羽引水军乘船攻击,乱箭从四面射向堤上,庞德被甲持弓,奋力抗击,从黎明一直力战到午后,矢尽又以短兵相接。他告勉将士:“吾闻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今日,我死日也!”战至最后身边只剩下将士三人,仍弯弓傅矢,乘小船欲投奔曹仁。不幸船翻被俘,兀自立而不跪。关羽对他说道:“卿兄在汉中,我欲以卿为将,不早降何为?”庞德怒目圆瞋,斥骂关羽道:“竖子,何谓降也!魏王带甲百万,威振天下,汝刘备庸才耳,岂能敌邪?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终不屈被杀,与七军主将于禁跪地乞降,适成鲜明对照。方其时,骂声已经成为他的唯一可用的武器,他就运用这一武器,壮烈地展开最后的斗争,直到杀身成仁。没有任何预谋,但却正气凛然,浩气长存。

吴质的骂也无预谋,从中凸显的本质,却与庞德的骂决意不可以相提并论。吴质其人,在建安时期跻身主流文人之间,以才学通博深得曹丕以及诸侯礼爱。他政治押宝押在曹丕身上,替曹丕出主意修理死对头杨修,送曹操出征独自痛哭流涕以博取眷爱,都使曹丕将其视为第一号心腹,多次写信全都写得情文并茂。曹丕一登上皇帝宝座,就破格提拔他任北中郎将,振威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封列侯。黄初五年(224)吴质从任所入京朝见,曹丕特为破例,诏令上将军及特进以下官员都到吴质住所聚会,并拨出专款设置酒宴。酒酣耳热之际,吴质意欲尽欢,针对上将军曹真身体肥胖,中领军朱铄身体瘦弱,他故意召来倡优当场表演说肥瘦。曹真仗着是曹氏本亲,官职又尊显,生气地责问吴质:“卿欲以部曲将遇我邪?”在座的骠骑将军曹洪、轻车将军王忠也批评吴质,曹真趁势拔刀瞋目,声言“俳敢轻脱,吾斩尔”,骂起座来。吴质怎么服得这个软,当即案剑责骂道:“曹子丹,汝非屠几上肉?吴质吞尔不摇喉,咀尔不摇牙,何敢恃势骄邪?”朱铄实在看不过,起身说:“陛下使吾等来乐卿尔,乃至此邪?”吴质掉头呵叱他:“朱铄,敢坏坐!”朱铄也是一个急性子,面子上过不去,旋转身就拔剑斩地,大家不欢而散。这其间,吴质比曹真更是恃势骄横,恶语伤人,连皇亲国戚、官高于他的曹真也没有放在眼里,当面辱骂人家是屠案上的肥肉。通过这样一场权贵高层内部的特殊战斗,可以让人看到吴质之类的无行文人一旦有了“最高”一人的权势作为冰山,将会怙威肆行到什么地步。然而就是这样的匪类,在专制帝王庇护之下却能固宠至尊,难道不值得后人深省吗?

吴质辱骂曹真表现出来的怙威肆行当中,显然含有恐吓的成分。辱骂不一定都是恐吓,恐吓也不一定都要用到辱骂,三国时期的第一个军阀董卓便习惯于综合运用多种手段,对文武官员进行恐吓,以达到特定政治目的。初平元年(190)关东诸侯联兵讨董卓,他打算放弃洛阳,迁都长安。司徒杨彪以“迁都改制,天下大事,皆当因民之心,随时之宜”为由,发表了劝阻意见,董卓当即脸红筋胀地申斥道:“杨公欲沮国家计邪?……宫室官府,盖何足言?

百姓小民,保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岂得自在!”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吓得在场的公卿臣僚莫不恐怖失色。太尉黄琬小心翼翼地恳请董卓“重思”,他当即“罢坐”,拂袖而去;并且当天就命令司隶官员参奏杨彪和黄琬,撤了两个人的职,致令无人再敢劝阻。如其意愿迁都长安后,董卓筑郿坞,召见文武百官。他预设帐幔聚众宴饮,席间突然传令带出数百名诱降来的北地俘虏,“于坐中先断其舌,或斩手足,或凿眼,或镬者之,未死,偃转(横七竖八倒在)杯案间”。如此凶残地杀人取乐,实则是威慑、警告众人,直吓得“会者皆战栗,亡失匕箸”,而董卓本人却饮食自若。在董卓一类擅权肆虐者的手里,恐吓既是战斗利器,又是驭人谋略,不管花样上如何变幻,意图达到的政治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从心理上摧垮要对付的人,压迫其服服帖帖地畏从于己,以利自己随心所欲,倒行逆施。

—》文—当过董卓的“义子”,又因私通董卓的侍婢反叛董卓,杀死董卓的吕布,也曾凭借实力恐吓过别人。建安二年(197),反复无常的吕布先被曹操打败,逃跑到徐州投奔刘备。不久,袁术与刘备相攻,许诺送给他二十万斛军粮,他趁着刘备领军在外,偷袭下邳,打了守将张飞一个措手不及,把刘备老婆、孩子都俘虏了。袁术却以吕布未能捉住刘备为借口,不肯兑现许诺的军粮,吕布一气之下,又将刘备迎回来“遣屯小沛”,而自号徐州牧。袁术派大将纪灵率领三万步骑进攻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便带了一千步兵、二百骑兵赴小沛调解。吕布的兵虽然少,但他久以“飞将”闻名,纪灵一听说他赶来了,即自“敛兵不敢复攻”。吕布在小沛城外安屯下来,邀纪灵和刘备都到他的军营,设宴促使他们“相逢一笑泯恩仇”。吕布对纪灵说:“玄德,布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他叫人在营门正当中举一只戟,声言“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言罢弯弓搭箭,一射正中戟的小支,诸将皆惊,一迭连声地称赞“将军天威也”。第二天,邀集冲突双方再次欢会,然后就罢兵而去。这一出“辕门射戟”故事,表面上言辞温软,波澜不兴,骨子里却充满了恐吓意味。一则吕布素来称“飞将”,二来吕布当众显“天威”,三还加上是在吕布军营当中,纪灵倘若给脸不要脸,准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只好强赔笑脸,引军退去。一定意义上,这也可以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吕布当年恐吓人的手法和效果,无论于古今中外,均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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