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毛泽东的面不好坚持而已——何必一定要与国家领导人争论这种专业性很强的理论问题呢?毛泽东又不是搞这个专业的,不能苛求他,应该允许他发表一个外行人的意见,也是一家之言嘛。他的直觉告诉他,毛泽东是位讲民主的开明主席,而不是一只靠嘴大压人的鸭子。这也是使他对毛泽东产生亲和力与信赖感的根本原因。
程杏元却不懂父亲的心思。这位年近不惑之年的杏林人家之后,幼承父训,熟读医典,后又就读协和医科学校西医专业,毕业七年,先是襄理,后又接替二爷与外公的事业,掌管当时北平第二大药铺鹤年堂中西两大类药物的修合与营销,成为年轻得志的新一代民族药业的佼佼者,可谓春风得意。但平日与达官显贵接触,见那些权倾朝野之要员威风八面,不可一世,不免暗中羡慕,对官场荣耀常心向往之。这种思想状态新中国成立后他无所改变。前次,对父亲被聘为国家《药典》的编委,荣耀不已之余,又见父亲被毛主席请到中南海吃饭,还带回毛主席的亲笔墨宝,更是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即装裱完毕,满城里悬挂张扬一番。谁知,二叔拿回来后,竟被父亲不声不响放进柜里。他问父亲为什么不挂起来?父亲只说了个“嗯”字,等于什么都没说。程杏元想说家里不挂,就挂到堂里去,可又怕遭到父亲否决,往下更不好办,就把话咽了回去。第二天,趁父亲出去遛弯儿,自己把题字悄悄拿走。母亲韩玉茑问他拿什么,他也学父亲嗯嗯两声,算是回答。
晚饭时,程少伯问程杏元:“你把题字拿到堂里去了?”
“我想,家里不挂,就挂到堂里去,比放在柜子里好。”程杏元解释道。
“也好。”程少伯平静地说,“不过,你一定要挂的话,先拿回来我处理一下再挂。”
“处理一下?”程杏元有些纳闷。
“嗯。挂出去就是发表,而发表就要严格推敲,不能给人造成误导。”程少伯说。
程杏元听清了父亲的话,却没明白父亲究竟想处理什么以及如何处理,但他第二天下班还是遵嘱把题字带回来了。
“放下吧,今晚我处理好,明天你再带走。”程少伯说。
“您打算怎么处理?”程杏元趁机问。
“处理完你就知道了。”程少伯没有透露他的谜底。
第二天上班前,程杏元跑去取题字,一进父亲的书房就愣住了——墙上挂的毛主席题字“中西医结合好”变成了“中西药结合好”!原来的“医”字被挖掉,换补了个“药”字,两个字的墨色、笔锋、字体等浑然无二,是程少伯昨晚拿到东琉璃厂请荣宝斋的专家精心改造的。
“中西医只能配合,不能结合,而中西药倒是可以结合并用,相辅相成,所以我就请人改成了这个样子。”程少伯说。
“可这是毛主席的题字呀,我的爸爸。”程杏元觉得父亲有些唐突,“您这不是篡改毛主席的原意吗?”
“不是篡改,而是纠正。”程少伯说,“我原来不想挂,就是因为这幅题字内容欠妥——中西医可以并举,可以共存,可以配合,可以互相取长补短,但由于理论体系大相径庭,哲学观念不能相容,结合是结合不了的。如果用主观命令的手段去强制两者结合,势必因找不到结合点而最终还是结而不合。这个问题我和你二叔争论过许多次了,你也和他是一派,因为你们都兼学了中西,受西医化验检测数据诊断观念影响太深,认为中医临床诊断不重数据不科学,用药不清楚有效物质成分及其稳定含量也不科学,就从根本上否定中医的经验理论与经络学说,更把气的运行当成子虚乌有,加以否定,在这种认识状态下谈中西医结合,无异于让西医吞并中医,取代中医。别人对此如何麻木我不管,可我本人是要针锋相对,决不妥协的——包括对毛主席!”程少伯越说声音越大,最后竟有些像似吵架一般。
“行了,行了。我听明白了。”程杏元深知父亲的学术主张,更多次领教他纤毫必争的治学态度,怕惹他滔滔不绝,便赶紧退却:“其实,这么一改,对于咱家药店的生意,肯定会锦上添花。因为只有咱鹤年堂是中药西药一齐供应!——妈,您替我给我爸沏壶香茶,我走了!”这样嚷着,朝母亲韩玉茑做了个鬼脸儿,摘下墙上的题字,卷起来,扬长而去。
六
程杏元刚走,程少仲就来了。
那年,一石二鸟,报复了川岛,又报复了方志武之后,程少仲为避日本人耳目,领着杏圃,取道广州,经香港又回到美国。他所以要带走杏圃,当时的想法是不再回中国了。因为他不仅失去了协和的依托,也因为日本统治下的中国使他没有了安全感。也是出于这一原因,程汉儒夫妇和何若菡才同意他带走小杏圃。
回到华盛顿的当天,程少仲就因再三追问索菲娅被川岛带走期间是否与川岛有染而激怒索菲娅。她在盛怒之下,打了程少仲几个耳光,便出走了,而且一走就是两月未归。索菲娅与程少仲的关系发展到这一步,应该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中国这些年,索菲娅作为协和医院副院长皮特的助手,经常与皮特独处。虽然皮特的夫人玛莎也随来中国,但因皮特本人生活上一直不够严肃,日常生活中对索菲娅便常有非分之举。由于索菲娅天性豁达,一直未有计较。皮特终有一次趁索菲娅酒醉之中诱奸了她。事后,程少仲了解到真相,质问索菲娅。索菲娅承认了事实。那以后,程少仲对索菲娅开始不信任,经常禁止她参与娱乐活动。双方便渐渐产生摩擦,龌龉日增,发生了感情危机。
尽管布朗和霍曼夫妇对程少仲和杏圃、杏陵两个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尽管内莉夫人对程少仲的器重一如既往,很快又帮他们重新注册办起隶属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新研究所。但程少仲依然在索菲娅出走两个月后,辞去研究所的副所长职务,带领两个孩子搬出了布朗的家。并且,没有留在华盛顿洛氏所属的研究所,而是在纽约唐人街自办了家诊所。当月,他请律师代他与索菲娅办理了离婚手续。
这之后,程少仲既当父亲,又当母亲;既要主持诊所的业务,又要操持家务,辛苦自不必说,精神的孤独是最难耐的。
护士苔丝是程少仲依照美国法律聘用的雇员。她出生于贫困的内华达州的拉夫洛克,刚刚毕业于印第安纳州拉斐特的普渡大学,来纽约时间不长,像中国偏远农村的姑娘只身到上海打工,也很孤独。开始时,她与人合租当地人的住宅,后来,为节省房租就搬到诊所来住。渐渐与程少仲有染,形成了同居关系,暂时解脱了程少仲的孤独,并分担了他的许多家务。苔丝曾信誓旦旦向程少仲表白,一辈子不想再嫁别人,如果程少仲想娶她的话。这个有些单纯的美国姑娘,渐渐取得程少仲的信任,后来竟掌握了诊所的财权。三年后,苔丝与一个在就诊时相识的白人小伙子私奔,卷走了程少仲几乎所有的积蓄。程少仲没想到他眼里这个单纯又美丽的白人姑娘,竟也会是个骗子!这使他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产生了怀疑,而且认为,越漂亮的人越值得怀疑。
与此同时,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让程少仲受到更大的刺激。他与皮特及布朗合作期间,共同从中药麻黄中发现的一种生物碱,却被皮特与布朗联名发表的论文把成果分享了。这次很有价值的发现,变成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气愤中打电话给布朗,质问他是怎么回事?布朗说他根本不知道发表的事,还表示可以让皮特设法补充上他的名字。程少仲相信了布朗的这番话,因为他毕竟曾是他的义父兼岳父。
谁知,这件事的补充措施还没落实,皮特和皮朗联名分享成果的论文又接二连三发表出来,内容统统都是他们三人合作时从中药常山中发现的三种生物碱。程少仲这次直接打电话质问皮特,皮特说,你辞去了研究所的职务,就意味着你放弃了在研究所工作期间利用研究所设施取得科研成果的权利。程少仲忍无可忍,便当即通知皮特:他将依法起诉剽窃成果者,将事实公诸于世。
第二天,皮特单独驾车赶来纽约,请程少仲在洛克菲勒中心见面,当场拿出十万美金,希望以此补偿程少仲的损失,同时,也希望就此了结这场不愉快。程少仲对这个前总统弟弟的为人感到恶心,不想再和他啰唆。当然,他当时也确实需要这笔钱,而且也没精力打官司,就同意了他的请求。皮特让程少仲收好钱后,又拿出一份预先拟好的文件请程少仲签字。程少仲匆匆看了一遍,是说明这次遗憾及证明他收下了十万美金,同意放弃合作成果分享权的,便没多想而签了名字。
过了不久,以皮特与布朗署名的论文,又连续发表出来。这回是从防已、延胡索、钩吻、闹羊花、贝母、雷公藤等中药里发现的一系列新生物碱。一时间,皮特与布朗成了美国药界的英雄。《时代》杂志封面刊出他们充满智慧与学者风度的照片,许多报纸介绍他们为发现新药而如何亲去中国,历尽千辛万苦而百折不回的动人业绩。当然,文中只字未提程少仲。
程少仲再次电话质问皮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侵吞他的劳动成果?皮特冷笑着说,你收了钱,同意放弃合作成果分享权,还签字履行了法律程序,再要纠缠便是无理取闹,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竟挂断了电话。
程少仲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中了皮特一个大圈套。他当时故意没写清楚程少仲放弃的是哪一项合作成果分享权,就是要这么无限制地侵吞与程少仲的合作成果,而有了那份签名文件,程少仲就等于永远失去了与他们分享合作成果的权利,再得不到法律的保护。
程少仲为此专程去华盛顿找到毕业后留下来开办律师事务所的魏强和刘畅,向他们详细介绍了事情的原委,请教还有无官司可打?魏强与刘畅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中国同胞在美国上当受骗的事件太多太多了,作为律师,他们同情之余,也深为同胞们法律知识的贫乏而遗憾。当然,目睹过皮特与程少仲当初合作的“热诚”,再听程少仲的这番介绍,他们对这个地球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能不认真咀嚼与深思。
程少仲那天从华盛顿回到纽约,安排好两个孩子的晚餐后,[汶Zei8。电子书小说网//。 ]一个人独坐在酒吧里喝起闷酒来。
背景音乐播放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他微闭起双眼仔细听着。应该承认,这是他第一次对贝多芬的情感产生共鸣。是的,命运这个与所有人息息相关的主题是该大发感慨的,谁能逃得过它的捉弄?谁又能不恪守它为你安排好的生存轨迹?
忽然,有一只大手按在程少仲的肩上。他睁眼一看,是一位风度不凡的大个子犹太人,正微笑着打量自己。他的眼睛使程少仲感到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这是谁。
“密斯特程?我是詹姆斯。”那人自我介绍道,“你不记得宾夕法尼亚大道十八号?”“哦!詹姆斯!”程少仲立即想起和美洲豹汽车一起消失的那位英国籍的血性汉子。两人便紧紧拥抱起来。
七
程少仲回来有两件事:一是部里决定成立中西医结合领导小组,李德全部长让他担任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主抓这件事。并提出请程少伯先生去部里给领导小组成员们吹吹风,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