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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衣服时,云筝又凑了过来,帮他七手八脚挂上了衣服,问了几句闲话,就没再言语。青雅便去了书房。
各地报上来的军务又堆了一桌子,青雅挑了挑灯芯,昏黄的灯火骤然明亮了些。
青雅随手翻开一本,执着笔,慢慢读着。都是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事情,诸如下级军官迁动赏罚;军需储备,屯粮、训练之类的。
虽然青雅,一无功名二无官职,可底下官员都知道,他是宁王的侍读又是心腹,再者宁王又发了话,凡是公文先交由青雅处理,再由青雅交给他。这驿站的公文就络绎不绝的进了青雅这个白丁的府中,更有外地进京诉职的官员或是一些京官持着公文在青雅门前候着亲自交与他,为的是混个脸熟,指着日后他在宁王、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青雅每日受到公文,先拣着几封要紧的呈给沐亦寒,其他的,他便先拟了决意,再交给他裁夺,沐亦寒懒散惯了,从不愿看这些,就原样交给了夜寂风,夜寂风也不多管,按着青雅写的就发下去了。
下面人都知道这个缘故,于是都戏称青雅为“白衣丞相”。
朝中有一个紫袍丞相淮素,管得是国家大事,文官命脉;而这“白衣丞相”,管得是军机大事,武臣的死穴。
青雅也曾听到这些风声,不过都一笑了之。
也有些人曾问过青雅,如何不出仕为官,以他的才能比起淮素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青雅只是淡淡的说,他散漫惯了,受不了约束。而个中缘由,也只有青雅自己明白。
记得沐亦寒曾戏言“青雅是我的,出去做官,岂不成了夜寂风的?”众人皆笑道。
“吱呀”听到开门声,青雅抬头一看,沐云筝提着琉璃小灯,走了进来。
吹灭了烛火,随手搁在桌子上,“找书吗?”青雅问,
沐云筝住进来以后,青雅就搬到了书房来,沐云筝住在卧房,不过这次他是没怎么闹腾,青雅怎么说他都一一允诺,除了来书房找些书解闷,入夜后他都甚少来打搅青雅。
“不是,我来当你的小厮,帮你研研磨,倒倒茶,总不能这样白吃白住招你厌吧。”云筝嘻嘻嘻地拿过青雅的杯子,从了些热茶,递至青雅手中。
青雅握着热腾腾的茶水,又嗫嚅了许久,才道,“不用了,云筝你去睡吧。”
“快点看你的公文。”云筝站在他的身侧,将蘸着浓浓的饱满墨汁的笔,塞进了他手中,青雅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沐云筝瞪了回来。
青雅有些胆怯,总归是管不了他的,就由他去吧。青雅忽略掉沐云筝,又拿起刚才未看完的公文,接着看,渐渐地,也就入了神忘了身边还有个人在。
而沐云筝,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站在他身后。瞧着茶没了,倒上热腾腾的茶水续上;见着墨没了,执起方砚砚出不浓不重的色来,灯火暗了,银挑子一挑,心字成了灰。之后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出,抱着双臂。
青雅俊俏伶俐的侧影,在昏黄下铺张开来,勾画出绿阴阁下一个斑驳的色调,像是打着柔柔的月关,忽明忽暗。
云筝看的忘了情,随着青雅那忽皱忽舒的眉头,心里也忽上忽下。
扫一眼那公文,原来是王鼎那桩案子,着实是个难处。明明王鼎私吞了那新放的军需,却愣是抓不到一点把柄,显然是他的太傅老丈人做了手脚,兵部的那几位干着急,却一点法子也没有,陛下又查的紧,只好如实上报了。
青雅提着笔皱眉,想了一会,便在纸上批了一行字:拟王鼎收押,着三司会审。夹与公文之中,放置一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云筝在心中暗叹。
一是青雅又露出一丝笑意,云筝又扫了眼公文,原来是东直营副都使席秦要迎亲了上的谢恩折,青雅思忖片刻,就批了:拟甚乐,赐银一百两,龙凤镯一对,呈其百年好合。云筝似乎也觉得是件高兴的事,也便觉得心情舒畅了起来……
“云筝?”青雅抬起头才发现那一直紧随的目光,不觉红了脸,把脸扬到一边去隐匿在那灯光的背面。
“怎么?饿了还是渴了?”云筝笑问
“不是,我批完了。”青雅合上公文整理成两摞,在桌上码好了,以便明日交给沐亦寒。
“这样啊,那你快点去洗洗睡了,三更了,等你醒了爹爹也下朝回来了。”沐云筝放下手中的砚,笑望着青雅,青雅不自然的点了点头,道,
“好。你也快些安歇吧。”云筝不再烦他,推门出去了。
而青雅还处在那种不自然中,好像真的像他说的一样,不叫他小白,他似乎真的成大人了……
“青雅,云筝这几日在你那有没有烦你?”沐亦寒同青雅刚从西校场回来,下了马,还没至中庭回过头来问青雅,“他若烦人,过几天我便将他掂回来。”
青雅沉默半响,才淡然开口,“没有,小白很乖,很听话。”
这话青雅未曾说假,在他眼中每个人都很好,不好的,只是自己罢了。
拜别亦寒,青雅本来想直接回府,看看红日当头,他便又拐进了一家小酒馆,要了壶桂花酿,临街坐着。
看着楼下往来的熙攘人群,看着树上吵闹的雀儿挤在一起,酒过几盏,青雅便喝不下去了,只一股子难言之情涌了上来,好像就连那日花灯节亦寒呆着含儿扔下自己一个人守在这里喝酒微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现在,青雅很难受,他舍下酒盏就往家跑。
一路上顾不得他那风姿绰约的现象,顾不得众人异样的眼光,只一味往家跑去,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厚重的青石板木门;
云筝抬起头,露出招牌笑容,
“青雅,你回来了”……
青雅从梦中惊醒、惶恐。
白天的情景历历在目,甚至跑到了梦中。
他害怕,就如同一个坐在黑暗中的人。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黑暗,他就安之若素,只微笑不抱怨。可有一天,他误打误撞闯入了光明的结界,他再也不敢回到黑暗。寂寞如同黑暗。
青雅害怕有一天自己回不去了,他怕自己被云筝惯坏了。若是有一天推开门,又是一个孤零零的小院,煮饭,洗衣,批公文。没有人躺在那藤椅上嚷着“青雅,我饿了。”没有人守在灯下砚墨冲茶;没有人穷极无聊折腾自己的宝贝花,怎么办……
青雅觉的自己疯掉了,云筝是个孩子,是亦寒的孩子。可朗朗乾坤,清明世界,没人能给青雅一个答案。
原来,谁都贪恋那一丝温暖的。青雅自嘲。
然而,老天像是要报复青雅昨日放肆的责难。
原来晴空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的变了十殿阎王的黑脸,瑶池那边打翻了墨,骤然黄豆般大滴大滴地砸了下来。
好一场爽利的秋雨!
云筝瞥了一眼廊檐下的油纸伞,出了门来。
“青雅公子,这落了雨了,路上湿滑,您且等等,我这就差人抬了轿来送您回去。”一个身着官衣的男子躬身侍候在青雅侧旁。
青雅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库房,这才微笑着对身侧人道,“不必劳烦了。秦都使,你且照看好这库房,这批军械要仔细些,都是运往北边的。”
“不消吩咐。这军械还是您跟着送来?这到了雨季了,怕是山路难走,您吃不消。”席秦问。
青雅道,“不妨事。新婚夫人可好?”
一提起自家娘子,这位更过沐亦寒南征北讨的汉子也涨红了脸,木讷了半响,垂了头,口中只道,“好。劳您和王爷费心,赏了龙凤镯,玉如意,内子在家每日只惦念着您的好。”
“不是我,是圣上的恩德。”青雅纠正道,
席秦忙应了下来,只是自己一时大意说错了话。
青雅也不多责难,又查了其他几个营房,便出来又同席秦接待了许多事务,接过小僮递来的伞,便往回走。
刚至校场口,出了营地,青雅倦怠,还没来得及撑伞,便在这雨中淋着,又随性走了两步,落在肩上的雨突然停了。
“有伞,怎么不撑着?幸亏我来了,不然淋坏了,我找谁配我一个原模原样的青雅去?”沐亦寒扯着模坏笑,望着青雅,伸手向他手心探去,刚碰个指尖便一惊一乍道,“呀!怎么这么凉?又冻着了!”
青雅不答他的话,只是接过沐亦寒手中的伞,亦寒道,“军械的一些明细不是还没列吗?寂风这会子要要,我正好这会儿无事,就一并办了,也省得你又来来回回的跑。”
青雅点了点头,亦寒又道,“那自个回去,小心着点儿,别被萧颜那个采花贼采了去。”
青雅笑了,要把伞还给他,亦寒一摆手冲进了雨里,一会儿就进了校场。
青雅只得十分怪异的拿着两把伞往回走,走了不到一会儿,却又捡了只“小流浪狗”
“青雅,”云筝委屈地叫了一声,青雅忙把湿透了的云筝拉进了伞下,脱去了外衫同他披着。
“青雅,府里人说你来了西郊。我本来想接你回家的,谁知竟下起了雨。”云筝这话说的即心疼又委屈,咬住了“回家”那两个字,
青雅仿佛被什么猛得撞了一下心思,从里到外疼了起来,好像是命运的一个叹息,大滴大滴的雨水顺着云筝漆黑的长发蜿蜒而下,流过眉梢的轻浮,又流过白瓷样的下巴,勾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就像是美人泪……
青雅紧紧的抱住了云筝,冰冷彻底的雨水浸透了他的湖青秀袍,
“青雅,我的傻瓜。”云筝悄言。
当狼狈的两人回到家时,在雨中淋了近两个时辰的云筝打起了喷嚏。
青雅慌手慌脚的帮他换了衣服,让他上床躺着,又去熬了姜汤,完全忘了自个儿也是湿透了的那个。直至端了姜汤到了云筝近前,云筝皱着眉扯了扯他的湿衣,接着姜汤,趁着青雅还愣愣傻傻之际,三下两下剥去了他的外衣,手刚伸至中衣,青雅回神瞪着云筝,逃也似的着着中衣跑了,身后只传来云筝的嚷声,
“青雅,穿着湿衣会着凉的!”
青雅紧紧的关上了房门,靠着门,才惊觉,全身早已冰凉一片。
可是,青雅不管也不顾,想惩罚自己似得,坐在冰冷的地上。
云筝久久地站在门外,然后转身回去了。
廊沿下的那把油纸伞终于告别了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孤寂,它的侧旁,横竖倒着两把伞,一个刻了个“沐”字;一个还是“沐”字。
雨就这么断断续续的下着。纵然晴了,不了半日,便又是一番狂风暴雨,倒不如不晴。
云筝知道青雅是在躲着自己,每日借口军械之事,早出晚归,留在那边府里。
小院里,又静了下了。只有云筝坐在那廊沿之下,舍不得去。一直等到青雅回来,仰头笑声,“青雅,你回来了。”
不等青雅说什么,回屋倒头便睡。
而书房里,墨砚好了,茶沏好了,灯芯也挑过了……
这日,青雅去押送军械进库,又要大半夜才回来。云筝突然想起了那天香楼的烤乳鸽,天又放了大晴,他便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买回来给青雅当宵夜。
天气大好,街上人似乎也多了起来,但若仔细瞧,竟是不同寻常,每个人似乎行色匆匆。
沐云筝看出了端倪,起了疑心。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拉住了一个形色有异的行人,谁知衣角翻起,竟露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