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荣宝斋- 第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魏金寿脸色骤变,他“砰”地将酒杯蹾在桌上,大声说道:“放肆!”

郑元培及众幕僚慌忙站起来,垂手肃立。

“此次御敌方略是僧亲王亲自制定,经圣上批奏而成,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议论圣上和僧亲王的御敌之策,”魏大人扫视着众人,“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郑元培跨上一步:“魏大人,标下斗胆进一言,如果按照此部署,战端一开,我军则必败无疑,标下个人性命事小,全军三万多弟兄的安危事大,护卫京师的安全,永葆吾皇江山社稷的事更大。”

“住嘴!大战一触即发,全军将士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迎敌血战,而你却在扰乱军心,非议僧亲王的御敌方略,依本官的意思,杀你十次都不多!”房间里鸦雀无声,魏金寿缓和了一下语调,“不过……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本官先搁置对你的处罚,到战场上去立功赎罪吧!”说完,魏金寿拂袖而去。

鸿兴楼的这顿酒席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张仰山的铺子松竹斋就在城南琉璃厂的西街上。这些日子通州吃紧,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于往日,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显得空空荡荡。

张仰山是个好静的人,生意上没有过多的追求,能守住这份儿祖业就行了——松竹斋将近二百年的基业,祖上的余荫也足以让他享受一份富裕美好的生活,所以,在这样萧条的日子里,他不像别的铺子的掌柜们那样心急火燎地想辙,而是独自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静:专心致志地在一块乳白色的石头上刻印章。

小学徒林满江给张仰山端上新沏的茶来。林满江那年十六岁,通州张家湾人,家里托人举荐到京城谋个差着实不易,虽说是学徒,可干好了将来就能自个儿混个前程,比在家种地强。林满江深知这一点,因而干活不惜力气,加之他生性忠厚,来松竹斋学徒还不到两年,已深得张仰山的喜爱。

林满江把茶碗放到张仰山的身边:“掌柜的,您歇会儿,喝口茶吧。”

张仰山低头“嗯”了一声,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刻印章。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感觉到林满江还站在旁边,于是抬起头来问道:“满江,有事儿吗?”

“今儿早上我去了趟库房,以咱们的货底儿,再过它十天半个月的肯定是没问题,就怕万一这次的货要是再运不上来,那可就不好办了。”林满江的语调中透着忧虑。

张仰山感到很诧异:“哦?安徽那边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上个月初二,已经一个多月了。”

“算日子是该到了。”张仰山想了想,“那就再等等吧,要是还不来,你就到崔掌柜那儿去打听打听。”

“昨儿夜里崔掌柜让人带了口信儿过来,说是货到了山东境内,正赶上长枪会配合洪秀全造反,专在运河上劫船,所以只能临时改走陆路了。”林满江叹了口气,“唉!这之前因为江南闹长毛,所以这回他们是特地等到了江北才走的水路,可谁承想,好容易避开了长毛,结果又出来个长枪!”

张仰山站起身安慰道:“从山东过来,走得快也得三四天,现在送信儿的人既然都到了,我看咱们的货应该也就这两天了。”

“我是巴不得能如此啊,可不见到货车我就放不下这颗心。打过年咱一共订了四次货了,有两次可都没送上来,掌柜的,您说,咱这是不是就像书里讲的赶上‘乱世’了?长毛儿、捻子、洋鬼子,还有长枪会,这一拨儿接一拨儿的,就跟赶场似的,什么时候算个完呢?”

张仰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骑着马的小太监在铺子门口停下了。小太监并没有下马,而是尖着嗓子高声喊道:“松竹斋的张掌柜在吗?”

张仰山匆忙跑出来,先恭恭敬敬地给小太监恭行了个礼,这才开口:“在下张仰山,请问公公有何吩咐?”

“内务府刘大人有令,松竹斋即刻筹备素白官折五千翎,分三、五、七日三批供应,不得有误!”

张仰山一听就急了,慌忙请求:“公公容禀,小店货源均在江南,因今年长毛闹得厉害,所订货品已经连续数月无法抵达,库房如今已近空虚,恐怕一时难以凑够五千翎官折,能否请公公跟刘总管美言几句,再多给几日宽限?”

小太监有些不耐烦了:“宽限你?那谁宽限我呀?如今准你分三批供应,就是刘大人开恩了。这批货是急着送热河的,我说张掌柜,你要想明白了,这档差事事关重大,交你承办可是你的福气!反正刘大人说了,要是办不好,你这松竹斋和我的脑袋就都没了!”

张仰山欲言又止,小太监“哼”了一声,打马而去。

这一切都被松竹斋斜对面、茂源斋南纸店的陈掌柜看在眼里。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此时陈掌柜从门口走回来,得意地背着手在店里来回溜达,自言自语:“哼,给皇上当差,这回是要把自个儿给当黄喽!五千翎官折,我看你怎么把它变出来!茂源斋虽说吃不上皇粮,可也不会为短了几翎纸就没了脑袋……”

正在埋头扫地的小学徒庄虎臣,听了陈掌柜的这番话似懂非懂,他不由得直起身来,向陈掌柜投去了问询的目光。那一年庄虎臣十三岁,来茂源斋还不到一个月。

陈掌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桌子前,拿起了盖碗:“虎臣,给我加水。”

咸丰十年八月初三,也就是公元1860年9月17日。

通州县城外,田野一无往日的宁静,炮兵在忙着运送大炮,步兵在挖堑壕,不时还有拖家带口的平民匆匆走过。

张仰山和林满江坐在行驶的马车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张仰山的表情愈加凝重起来。过了半晌,林满江打破了沉寂:“掌柜的,再往前走就到张家湾了。”

“哦?那你要不要先回家去看看?”

林满江想了想:“我还是先跟您去接货吧,反正要是运气好,两天就能回来了,货接到了我再回家,心里也踏实。”

“那就这么办了,”张仰山看着林满江,爱怜地拍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我放你半个月的假,歇够了再回去。”

林满江的脸上立刻洋溢起笑容:“谢谢掌柜的!”他举起手里的鞭子一挥,马儿跑得更快了。

天色渐晚,眼看着不能继续赶路了,张仰山和林满江就在路边找了家客栈住下了。

这一宿睡得还算踏实,可天刚蒙蒙亮,客栈外面就开始喧闹起来。觉是不能再睡了,张仰山索性爬起来,去看个究竟。

林满江起得更早,这时已经拎了满满一桶水走向马槽,准备饮马。

张仰山和林满江打了个招呼,就到外面溜达去了。

大路上,步兵、马队川流不息,大军所经之处卷起了漫天的烟尘。前面不远处是个清军阵地,张仰山向阵地走去。

阵地上,兵勇们正在忙着挖掘战壕、设置障碍物,一排排前装式土炮被架设在阵地上,球状实心炮弹堆在一旁……张仰山正要找人打听战事,只见一个兵勇来到他的身边:“军事要地,闲杂人等请速速离开!”

张仰山答应着往回走,突然,他看到了左前方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郑元培。

郑元培正在向这边观望,他也发现了张仰山,于是策马向他走来。

张仰山迎着郑元培走去。

郑元培下了马,他顾不得寒暄,关切地问道:“张掌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张仰山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啊!有批货,内务府要得急,我怕万一有什么闪失担待不起,干脆自个儿跑一趟吧。”

“什么货这么急?”郑元培很是不解。

“昨天傍晚内务府来的人,一下子就点了五千翎素白官折,还马上就要,说是送热河,您说,一要就是五千,这得用多长时间啊!”

郑元培思忖着:“五千翎官折送热河,还要得这么急……”

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郑元培浑身一震,赶紧收住话头:“张掌柜,现在军情紧急,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看你还是改走小路为好,那样安全一些,脚程和走官道也差不太多,我派人领你过去,如何?”

“那就听您的吧,唉,要不是内务府催得急,我也不会赶这个时候出来。”

郑元培回身示意两个兵勇过来:“你们二人把张先生送到去码头的小道上,然后就速速返回。”又对张仰山说:“恕在下不能远送了,路上一定多加小心!”

张仰山作揖:“也请郑大人多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说罢,郑元培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就在张仰山和林满江离开客栈不久,当天中午,英法联军的先遣部队就和布防在张家湾的清军接上火,战斗异常激烈。一个小时以后,张家湾失守,清军伤亡惨重,全线后撤至八里桥一线。

等到张仰山和林满江接到货匆匆返回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已经惨不忍睹:不计其数的清兵、民勇战死,炮位旁、田地里、菜园中和道路上尸体遍布,远方还不时传来零星的枪炮声。林满江流着眼泪策马狂奔,赶到村外才发现,他的家所在的村子已经被战火夷为平地,亲人早已不知去向。两人未敢停留,他们赶紧避开大路,抄小道往回赶。

在张家湾附近的通惠河上,一条木帆船沿着河道慢慢行驶着,船的桅杆上高悬着浙江巡抚的大旗。

浙江巡抚衙门文官、巡抚特派密使陈永章站在帆船的甲板上向远处眺望,陈永章的身旁站着两个年轻的侍从周照光和谢思。眼瞧着离京城越来越近了,周照光的脸上现出了喜悦的表情:“陈大人,快到通州了,等过了通州再有半天工夫就能到京。”

陈永章可没有周照光这么乐观,他依旧谨慎地观望着:“越是快到了越不能大意,这次给巡抚大人办差可不比以往,此行事关重大,万一没办好,巡抚大人的身家性命都难保。怡亲王虽说答应在皇上那儿疏通一下,可怡亲王的办事规矩谁都知道,不送足银子绝对不办事儿。”

周照光笑道:“我听说光送银子可不成,怡亲王有得是银子,十万、二十万两从不放在眼里,他老人家喜欢古玩字画、金石玉器,前两年安徽徽宁太广道员李泰和让人奏了一本,皇上震怒,要办他,结果李泰和派人给怡亲王送去一幅米芾的《苕溪诗》,怡亲王连个愣儿都没打就把这事儿给摆平了。”

陈永章看了周照光一眼:“一幅米芾的《苕溪诗》何足挂齿?咱们巡抚大人的出手岂是一个道员李泰和能比的?”

谢思央求着:“陈大人,能不能也让我们开开眼?巡抚大人到底送了怡亲王什么礼物?”

陈永章倒背着双手在甲板上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问:“怀素和尚的狂草,《西陵圣母帖》听说过吗?”

周照光和谢思几乎同时惊呼:“老天爷,这可是稀世之宝啊!”

陈永章笑道:“怎么,这就吓着啦?还有呢,宋徽宗赵佶的《柳鹆图》,这幅画儿的价值你们能估计出来吗?”

周照光和谢思拼命摇头:“无价!绝对无价!”

“有这两件宝贝在手,还怕怡亲王不给巡抚大人办事儿吗?”说到这儿,陈永章显得颇为得意。

谢思也喜形于色:“这下可好了,我早就说过,咱巡抚大人根深叶茂,不是谁想奏一本就能整倒的,往后有人再想到皇上那儿告御状得好好琢磨琢磨。”

张家湾失守后,英法联军的骑兵、步兵大队人马沿着通惠河边开过来,向八里桥一线推进。

英国远征军第五步兵团军官威尔逊上尉正在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河里的木帆船。

威尔逊看着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