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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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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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满江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下了车去敲门。里面半晌无人应答,林满江一推,门开了,林满江探头进去看了看,回身沮丧地对张仰山说:“还是个没人的!这什么世道啊?人有家都不敢回了!”

张仰山想了想:“要不咱们就在这歇歇吧,我看郑大人的样子再走是不行了。”

林满江顺着张仰山的目光看去,郑元培已经气息奄奄了。

林满江和张仰山费力地把郑元培抬到屋里的土炕上,点上灯。

郑元培嘴唇干裂,浑身烧得滚烫。张仰山摸着郑元培的额头对林满江说:“赶紧找盆凉水来,给郑大人降降温。”

林满江答应着出去了,很快端来了凉水。

张仰山慢慢地撕开郑元培已经破碎的战袍,小心翼翼地给郑元培清洗伤口。林满江不停地往郑元培的额头上敷着冷手巾,忧心忡忡地问:“掌柜的,怎么办啊?”

张仰山瞅瞅郑元培,又瞅瞅林满江,一时也没了主意。

外面突然又响起了急促的枪炮声,两人慌忙吹灭了油灯。等没了动静,两人才又松了一口气。张仰山再看郑元培,伤口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血,刚刚包好的伤口又被血水浸透了。

张仰山摇摇头:“要是照这么个流法儿,郑大人肯定是挺不过去了。”

林满江急得是又搓手又跺脚:“哎呀!真急死人了,这方圆十几里一个活人都见不着,哪儿找大夫去啊?”

张仰山坐在炕沿,半响,忽然眼睛一亮:“满江,快去咱们车上给我拿一锭胡开文的‘苍佩室’来!”

林满江一愣,不明就理,但还是跑出去了。

张仰山起身去找了个碟子,这时林满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拿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张仰山。张仰山接过盒子打开,取出了一块精美的古墨。张仰山看了看,一咬牙,从怀里拿出一把精致的银匕首,用力把墨敲碎了。

林满江惊叫着:“掌柜的,您……”

张仰山快速地把砸下的碎墨放到盘子里,滴水研起来。

林满江嘟囔着:“这可是胡开文的老墨,比金子还贵啊!”

张仰山看了林满江一眼:“管它呢,救人要紧!”

“救人?救人也不用这个啊!”林满江琢磨着,掌柜的可能是急糊涂了吧?怎么胡来呀?

张仰山继续专心研墨,研好后,蘸在手上捻了捻,吩咐道:“你再去拿一匹双加宣纸来,先取几张烧成灰,再一起拿进来。”

片刻,林满江端着一小盆还冒着青烟的纸灰进来,胳肢窝里夹着一大卷宣纸。

张仰山把纸灰倒进墨汁里调成糊状,让林满江把郑元培的战袍解开,露出了伤口。郑元培又呻吟了两声。张仰山把调好的糊状墨,涂抹在郑元培的伤口上,林满江很诧异地看着。

张仰山说:“我记得在《本草纲目》上看到过,松烟墨能止血。”

林满江半信半疑:“真的吗?”

“这不是没法子吗?试试吧,但愿老天爷能助郑大人挨过这一关!”

林满江用力地点点头,张仰山继续把墨涂在伤口上。涂得差不多了,张仰山让林满江把剩下的宣纸全都浸上水。

这回林满江明白了张仰山的意图,他端来一盆水,把宣纸浸入,然后递给张仰山。张仰山把浸了水的宣纸敷在郑元培的伤处,宣纸立刻被吸住了,鲜红的血和黑色的墨渗过来,就如同大写意的中国画。

两人配合着把宣纸全糊在了郑元培的伤处。不一会儿,几十层沾水的宣纸裹在郑元培的身上,就像打了一层石膏。

林满江凑过去好好看了半天,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掌柜的,这血还真止住了!”

张仰山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天助郑大人啊!”

两日后,张仰山带着邦元培回到家中,从太医院请来为郑元培疗伤的岳太医盛赞张仰山的止血招数儿,岳太医说:“张掌柜啊,我查了《本草纲目》,那上面说‘墨,气味辛,湿,无毒,主治吐血、流鼻血、妇女崩漏、小产后流血不止’。李时珍是万也想不到您拿墨治起了刀枪伤,您当时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请不到郎中啊,要是当时有您岳太医在,不就没有这一出了吗?”张仰山说的是大实话。

“据我所知,早在三国时期,名家制墨就有加中药这么一说,韦诞在墨里加朱砂、珍珠、麝香,南唐的李延圭是加龙脑、藤黄、冰片和巴豆。张掌柜,我一直没闹明白,这加了中药的墨是写字儿用呢,还是当药用?”岳太医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

张仰山回答:“开始还是写字儿用,后来就有人研制出了专门当药用的墨,像胡开文的八宝五胆药墨,里面加犀角、牛黄、熊胆和蟾蜍,这都是名贵的中药,具有解毒止痛、消肿软坚和防腐收敛的作用。不过,只有松烟墨才能止血,油烟墨可不行,因为松烟实际上就是百草霜,它有收敛、止血的功能……得,岳太医,我班门弄斧了。”张仰山转了话题,“这两天郑大人一直迷糊着,叫也叫不醒,该不会……”

岳太医看出了张仰山的担心,宽慰他说:“别着急,郑大人得睡几天呢。”

“得,您尽量用好药吧!”张仰山仗义,为朋友是绝不吝惜银子。

郑元培命大,他在受伤的第四天才苏醒过来。当他看见张仰山、赵之谦站在身旁,很诧异地问:“这是在哪儿?”

赵之谦笑道:“这是松竹斋张兄家,元培兄,是张兄救了你一条命啊!”

郑元培想了想,回过神来,赶紧说道:“感谢张掌柜的救命之恩!”

张仰山直到这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他轻声说:“醒过来就好,郑大人,你安心在这儿养伤吧。”

郑元培可安不下心来,他急着问:“战事如何了?”

赵之谦手里摇着他那把大蒲扇,不紧不慢地:“嗨!听说八里桥失守的第二天,皇上就带着皇后、妃子和王公大臣跑到热河去了。”

“跑了?皇上不是说要御驾亲征吗?”郑元培瞪大了眼睛。

赵之谦压低了声音:“现如今,皇上的话还能信吗?此一时,彼一时吧!”

郑元培的脸上阴郁起来:“洋人到底还是进了京城?”

张印山叹了口气说:“今儿早上伙计从海淀那边回来,说洋兵迸了圆明园,把能抢的金银珠宝、古玩物件都抢了,带不走的就放火烧,这不,大火都烧了两天两夜了,唉,圆明园、万寿山、香山、玉泉山的宫殿,全毁了!”

郑元培“啪”的一掌拍在炕沿儿上:“怎么会这样!”

张仰山急了:“郑大人,您慢着,别震裂了伤口,您先别想鄢么多,养好身子要紧!”

林满江端上来一碗鸡汤,张仰山接过来,递给郑元培:“您先把这个喝了。”

郑元培凝视着张仰山:“张掌柜的……不,仰山兄,我郑元培这次大难不死,全仰仗仰山兄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我郑元培这辈子若是报不了恩,我的子孙后代也要替我报恩!”

“郑大人客气了,我一个买卖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谈得上出手相救?说实话,我当时吓得魂儿都没了,只是随手抄起个木盒子砸过去……哎哟!对了,那个木盒子哪儿去了?满江啊,你把那木盒子放在哪儿啦?”

林满江在外间回答:“我放在客厅里的条儿案上啦,您等着,我给您拿去。”

张仰山对郑元培说:“这小子,胆儿比我还小,当时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一把拉住我,不让我爬出来……”

林满江捧着樟木盒走进来:“掌柜的,就是这个盒子,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仰山打开木盒,拿出两个卷轴,分别打开,平铺在炕上仔细端详,他突然惊叫起来:“老天爷啊,之谦兄,快来看,这是谁的手迹?”

赵之谦急忙凑过来,不看则矣,这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颓然地坐在炕沿上:“我不是做梦吧?宋徽宗和怀素的手迹?”

这一刹那,房间里的人都目瞪口呆。

第二章

张仰山的家在北京城南的椿树胡同,这是京城的一条老街了,始建于明代,乾隆时期的吏部尚书汪由敦和诗人赵翼、钱大昕等都在此居住过,张家由于松竹斋的名气,在椿树胡同也算有一号。

这一天是光绪二十年八月初九,也就是公元1894年9月10日,距张仰山救活郑元培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年。张仰山的孙子张幼林急急忙忙地从宅子里跑出来,脚下没留神,跨过门槛时险些摔了一跤,张幼林这年十六岁。

街上,繁茂的椿树绿荫如盖,遮挡住了初秋如火的骄阳,张幼林低着头在树下赶路。迎面驶过来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厢里坐着华俄道胜银行的主管、俄国人伊万先生和秋月小姐。秋月十八岁,本是南京秦淮河的一个名歌伎,从外埠调入京师的一位高官刚替她赎了身。秋月生得美艳、高贵、典雅,一颦一笑之间透着灵秀、聪慧,还带着一缕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忧伤,虽然出自秦淮河,可她身上却见不出丝毫的风尘之气。

马车经过张幼林的身旁,后车轮溅起地上的泥水,溅到他的长衫上。张幼林转身紧走两步,拉住马的缰绳,没好气儿地冲车夫嚷嚷起来:“嗨!你怎么赶的车?”

车夫没长着后眼,心里还挺纳闷,怎么了这位少爷?平白无故的怎么拦我的车呀?车夫上下打量着张幼林,回敬道:“明明是你自个儿低头走路,差点儿撞到我的车上,怎么张嘴就埋怨别人?”

这下儿把张幼林惹火了:“我乐意低头走路,你管得着吗?”

“干吗呀?吃戗药啦?明明怨你自个儿嘛,怎么一说话就横着出来?”

车夫也被激怒了,伸手推了张幼林一把:“你有事儿没有?没事儿就让开,我还要赶路呢。”

张幼林大怒,一把将车夫从马车上揪下来:“我看你是找揍!”

眼瞧着要打起来了,伊万下了马车,拉住张幼林:“这位先生,你为什么打我的车夫?”伊万的汉语说得很流畅。

张幼林不屑地看了伊万一眼:“你是谁?闪开!洋人少管我们中国人的事儿。”

“先生,我警告你,如果你还想打我的车夫,我就要到衙门里去告你,我劝你还是少找麻烦!”伊万不想在这儿耽误时间。

张幼林冷笑道:“别以为你是个洋人我就怕你,实话告诉你,惹急了大爷,我连你一块儿揍!”

“你敢!简直无法无天,我要喊人了。”伊万也被激怒了。

张幼林毫不示弱,一把揪住伊万的衣领:“我早看你们洋人不顺眼了,今天我……”

张幼林刚要动手,马车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住手!”秋月掀开布帘走下马车。

张幼林抬头一看,顿时被秋月的美艳、高贵惊呆了。

秋月看见了张幼林长衫上的泥点,嫣然一笑,和风细语地赔起了不是:“这位公子,真对不起,我们弄脏了你的衣服,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回府上把脏衣服换下来,我们拿去洗,洗好了给你送回去。”

“那……那倒不必,还是这位小姐明事理。”张幼林目不转睛地看着秋月。

秋月依然微笑着:“我们可以走了吗?”

半晌,张幼林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哎,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秋月,你呢?”

“我叫张幼林。”此刻,张幼林特别想和这位美艳绝伦的小姐多说几句,没话找话地问道,“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五百年修得同船渡,今日我们能够相遇,这就是缘分。”秋月回答得很痛快,“再会!张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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