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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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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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青含笑点头道:“多谢你赠初晴凤首箜篌,姚姑娘。”
  姚素心面上煞白,沉声道:“原来你那日是乔装打扮,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过我这易容与银光相差无几,不知你如何看出?”
  裴青将杯中茶喝尽,道:“临风双手都能持物,却惯用左手,刚才旁人呈上去的膳食,牙箸羹匙都在右边,只你的放在左边。我记人声音更甚过面相,方才只是怀疑你身份,你开口说话我才知道是姚姑娘你。这里左右无外人,姑娘不妨直说为何要混到和亲队伍里来。”
  姚素心见他似笑非笑,心下警觉,她家祖辈皆任乐府司乐之职,她虽自立门户,从小也常出入宫掖,如何不闻这长乐侯生平种种,自知此人甚是难缠,更得罪不起,复又跪下答道:“素心以前听说燕乐与周乐不同,一时好奇想跟来看看而已,还请侯爷从轻发落。”
  裴青玩弄手里的白瓷盏,打量她神情,轻笑道:“姚姑娘那日在许州对不认识的人也一掷千金,我原以为姑娘是个豪爽之人,却没想到错看姑娘了。”
  姚素心受他一激猛然抬头,目中淬火,咬牙一字一顿道:“素心原来以为侯爷是个爱乐之人,没想到也错看侯爷了。”
  裴青倒是一愣,醒悟过来便从甲板上起身,慢慢走到姚素心身边,轻声道:“君子死知己,君王死社稷。对吗,姚姑娘?”
  姚素心仰头遥望清风朗月,一时无言以对。
  “生在帝王家,此身非吾有。姚姑娘,临风比你看得清呢。”
  
  裴青走进船舱的时候,沉香正在窗前逗弄一只雪白的鸽子,门口的桌子上一个青花瓷盘里放着一根竹管。裴青开了封漆,取出一张小纸笺看了一眼,眉头紧皱了起来。沉香一把抓了鸽子肥厚的翅膀拎着过来,奇道:“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裴青神色郁郁,并不言语。苏别鹤和阮红玉都死了,只留下一个早产的婴孩,实在不算什么好的消息。他将纸笺放在灯盏上燃了,眼见烧成了灰,才拿起桌上的笔墨,重新写了一张纸笺,是姚素心的名字,略一迟疑,又在背后写了裴临风三个字。
  沉香见那鸽子啄啄被揉乱的羽毛,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进黑夜之中。
  渡过淦水之后,便改换车马,一干人逶迤而行,走州穿府,直至来到北方的重镇,此行的终点幽州城。
  北门锁钥,幽州辖地十六郡,武帝时曾由白细柳镇守,周代成初,被燕国纳入版图,大约十年前燕国皇室政变之时,又被烈帝讨回,现下胡汉杂居,为南北朝往来交通的要地。
  当朝至尊在这里设有守备和知州两位长官,一文一武,旧年刑部尚书张烟因惹恼了圣上,左迁至此,领了两职,此时正在城门口迎接。裴青见他紫衣换了绯纱,腰杆仍然是笔挺,望着自己的颜色却是冰冷阴郁,比他背后那数十丈的黑色城墙还要沉重。裴青瞧了心里却暗暗发笑,世人虚与委蛇,都存了三分利用的心思,只这人是一心一意要自己死的,连一分好脸色也不给。
  裴青与公主住在城北的别宫里,是昭仁帝专为此次大典所修,规格相当高,时间又紧,张烟来此不过一年功夫,竟然也让他建成了。待公主车架入了城,一番寒暄安顿过后,果不见张烟再来请见。他不来见裴青,裴青却有事要找他商量。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吧。
  张烟所住的知州府衙原是宣武朝修葺的,在城里钟鼓楼下,南大街左近,对面就是守备的处所,左文右武。门口一对瑞兽,头顶一块匾额,上书幽州府三字。入了府,张烟却不在,在对面的守备处所理事,他便施施然在府里闲逛,府里的人不敢拦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裴青见后院有一株硕大的观音柳,树龄不小,春日里绿意溶溶,落絮缤纷,便随口问道:“这树在这有好些年了吧?”
  那管家年约四旬,点头哈腰道:“老朽在此地四十五年,此树听爷爷辈说,是当年宣武帝打到幽州时候就有的,武帝说柳树折根枝条就能活,是瑞物。侯爷不知这幽州城原有个别称,就叫细柳城。”
  裴青抬头看那老柳树,忽然心里恹恹。他想起日间在幽州城外官道边看见的柳树,枝条稀疏,满是尘土,灰蒙蒙一片,栓马系羊,日炙尘霾辙迹深,马嘶羊触有谁禁。他若是柳树,又怎么愿意让这人那人随意攀折,耗尽枝条,只为别人抛洒热泪。
  张烟许久才回,两府那么近,裴青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当下从袖子里扯出一卷黄绢抛到他身边,道你接旨吧。
  张烟忙下跪接旨,打开来看了也不十分意外,裴青想他也许早得了裴煦的口谕,便道:“这案子原是刑部主审,目下张大人正在此地,不知到底有何内情,重翻此案还须大人相助。”
  张烟收了黄绢,直起身来,腰间挂着一块白中透青的狴犴玉佩,张牙舞爪,与裴青腰上的长乐玉璧交相辉映,都是十分惹眼。裴青听他冷冷道:“什么内情,为人臣者不过是主人家的一条狗,当然是让咬谁就咬谁。”
  裴青原是最恨他那阴狠决绝的样子,此时却没有闲情与他斗舌,便问道:“谢枫谢瑞的兵你能调动几成?”
  张烟抬眼看他,目含笑意道:“东亭侯的兵,下官怎么有能耐调动?我以为依侯爷与谢家的交情,或是侯爷出面更稳妥一些。”
  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裴青抬脚欲走,忽然淡淡道:“将死之人,淦京那位都容得下,奈何大人容不下?”
  张烟眼角一丝恨意转瞬即逝,张口道恭送侯爷。
  
  




第八十七章

  沉香发现自那日在船上收到飞鸽传书后,裴青神色一直郁郁不快,日间饭食也少了,晚间起夜的次数却多了,她虽不通医术,也知道这样子下去定是不好,提醒裴青不要伤神,却总被他说多事。
  这日她去街市上买东西,听见旁边有人在谈论什么“神医”、“菩萨”的,凑上前一听,原来是说城里新来了个游医,专治疑难杂症的,听着众人形容,却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于是细细询问了,找到了那羊肠小巷里的破布幡子,只气得嘴要歪了,那不是阮洵阮大神医又是谁?
  阮洵见了她也是大喜过望,虽被她拎了衣领倒拖着走尴尬万分。沉香听他解释,原来阮洵一月前,也就是裴青收到传书后不久,即从中州御剑山庄一路驰马而来,比裴青还早到幽州一日,这几日一直在行宫外徘徊,众人见他衣衫褴褛,也无人为他通报。沉香听他说苏别鹤已是身亡,苏应陵接了庄主之位,他姐姐阮红玉大恸之下惊了胎气,生下一个女婴便也撒手人寰,一时心下沉重,也知晓了裴青这些日子因何而不快。
  裴青见了阮洵也是愣愣,喃喃道我以为你还在中州。阮洵只道后事有应陵主持,樱儿虽然眼睛看不见,身体却很健康,并不需要人看着。裴青念叨了一句“原来叫苏樱啊”,嘴角不自觉弯了一弯。他二人说了些话,沉香正要去张罗点心茶水,却报有客求见,是建威将军范阳侯谢瑞的名帖。
  谢瑞今年三十有八,和谢玉谢石一个辈分,东亭侯谢枫回朝后十二万的定远军便由他统领,新近才封了范阳侯。裴青前几日到时,他在城外军营操练演习,一直未得相见。裴青本想待安顿好了便去城外定远军中见他,却不想他先一步进城了。
  裴青往客厅行去,远远见一人双手负于背后,一身寻常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纶巾,并不佩剑,做寻常仕子打扮,正在欣赏墙上画作。堂下立着一位少年将军,身负铠甲,一手按剑,器宇轩昂,守护在外。
  听见脚步声,来人方转过身来,国字脸,浓眉大眼,腮边几缕髯须,拱手行礼,声音抖擞道:“谢瑞拜见长乐侯。”
  裴青入城之时他曾率仪仗郊迎,彼时轻骑数万,旌旗十里,戈矛成林,他甲胄在身,未施全礼,端坐于白马之上,亦看不清面目,只觉玄甲耀日,战神一般威风凛凛。此时靠近端详,见他除了面色黑一些外,其举止仪态不像常年征战的莽夫,却似文官一样儒雅,心里不得暗暗赞叹,果然一流的世家才能出这般一流的人才。
  便也深揖还礼道:“裴青早想去城外一睹将军军威,未料诸事缠身,反让将军屈尊来此,裴青失礼。”
  谢瑞指点门外白袍小将,道:“那是不肖子谢景重,现任骁骑都尉,痴长一十九岁,还不见过侯爷。”
  少年将军尚显稚嫩,却也是一表人才,长头高颧,面白如玉,听见父亲唤他,却不敢登堂入室,此时还在门槛外单膝下跪,不卑不亢。裴青连忙上前扶起他,见他行礼过后仍是站在门外原地矗立不动,便感慨道:“世传谢氏家声谨严,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裴青今日受教了。”
  谢瑞却笑骂道:“小畜生见识浅薄,侯爷不必理会与他。”一边与裴青双双落座,温声道:“墙上画作与题字可是出自侯爷之手?”裴青答是,他便一手抚须像回味什么似地笑道:“侯爷莫要怪罪,某只觉那笔意中倒有几分故人手法。家弟谢石也甚爱此间山水。”
  裴青怔了一怔,他倒从来没有觉察过,他与谢石的丹青原都是出自谢玉的教导。便谦让道:“哪里及得上谢相风雅。”
  谢瑞先已见过金城公主,这时便向裴青一一询问和亲大典的诸多事宜,裴青都详细作答,因涉边事,随后话题又自然而然转向两国最近交兵的情况。裴青拱手道:“小侯临行之前,陛下曾嘱我细查胡虏动向,今见边境安定,胡人秋毫不敢犯,将军居功甚伟。裴青今向将军求教讨虏之策,望不吝赐教。”
  谢瑞伸出二指道:“凡备匈奴之策,不过二科,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
  裴青便垂眸低声道:“将军也见过金城公主,临风那样的金枝玉叶,谁家父母忍心远嫁塞外。燕本我之仇雠,虽以婚姻待之,盖时宜耳,为人子者,岂可臣妾于仇雠而不思报复乎。”
  和亲大计本是皇帝亲定,谢瑞听他说出这样有些诋毁当朝的话来,一时怔忡,反应过来后便仰面大笑,道:“不料侯爷也是我辈中人。”他仰头之时露出脖颈间一块深深伤疤,裴青见了目露吃惊之色,谢瑞也有觉察,不慌不忙以手抚之,道:“谢某无状,惊吓侯爷了。”
  裴青关切道:“将军颈间可是显德二十一年幽州围城之时的旧伤?”
  谢瑞颇觉惊诧,奇道:“侯爷怎么知道?”
  裴青叹道:“当年燕国趁先帝沉疴难起,南侵幽并二州,幽州咽喉之地,萧殊以三十万铁骑围之,将军孤军奋战,壮健鸷勇,临城对阵,亲犯矢石,左右死伤相继,而神色自若,此事在淦京中一直传为佳话。”
  谢瑞眉间微跳,道:“天子扫境内,只有前进一步,身死战场,绝无苟且偷生的道理,岂有以百万之师,轻言退兵。”
  裴青面露激赏之色。
  他二人复又闲谈几句,谢瑞便起身告辞。出了别馆之门,谢景重一路行来只见父亲马上背影沉重,忍不住一夹马腹,赶到前头,道:“爹爹担心什么?”
  谢瑞偏头看他一眼,他便红着脸拉住缰绳,将马身微微错开,道:“京中御史数度弹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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